没有人给他写信 第85章

作者:海上雨 标签: 近代现代

许青仍旧一动不动。

“你的行李不多,我可以让人先替你整理。画稿和文件会单独收好,不会弄乱,其他东西也会按照原来的位置装箱。”

病床上的人还是毫无反应。

赵书珩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一般说道:“出院以后,先到我家住吧。你现在这种情况,短时间内不适合一个人生活,我也方便照顾你。”

话音落下,许青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更加安静。

他明明从始至终没有睁开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可赵书珩就是莫名知道,他听见了,而且正在那片昏沉混沌的意识中飞快地盘算着什么。或许会先高兴一阵,紧接着又开始猜测自己究竟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救命之恩才提出照顾他;或许还会担心住进他家太过冒昧,却又忍不住把“来我家住”这几个字反复琢磨,擅自从中拼凑出许多尚不存在的承诺。

想到这里,赵书珩疲惫的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等你出院以后再说。”

话音刚落,掌心里的手指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随后试探似的在他手心挠了挠。那点力气实在太小,隔着手套,几乎只剩下一丝轻微的触感,像羽毛从掌纹间擦过,又仿佛顺着血脉径直落进了心脏。

赵书珩怔了一瞬,低头望着许青依然平静的脸,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加深,“原来真的听得见。”

许青没有再动。方才那一瞬短暂的清醒似乎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意识很快重新变得模糊。

朦胧之中,许青只能感觉到有人始终握着自己的手,温度隔着手套安稳地贴近掌心,耳边还有赵书珩低沉而温和的声音。许青挣扎着想要再听清一点,却只在彻底坠入昏暗之前捕捉到一句很轻的叹息。

“睡吧,我在这里。”

那根始终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开。许青不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任由意识沉入深而安稳的睡眠。

许青在重症监护室的最后一天,赵书珩照常向医生询问了恢复情况和后续治疗安排。医生说许青的各项指标已经趋于稳定,顺利的话,第二天便可以转入普通病房。听见这个消息,赵书珩表现很平淡,仿佛笑一笑会暴露出某种隐秘的想法。他平静地把所有注意事项逐条记了下来,又问了几个有关康复的问题。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他沿着走廊往重症监护室走,想在离开医院处理事务之前,再隔着观察窗看许青一眼。

这些天,他反复想过许青醒来后的情形。许青大概会缠着他,会借着身上的伤理直气壮地要求他陪在身边,如果胆子再大一点,或许还会抓着他的手,问他们现在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赵书珩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厌烦,真正想到这些画面时,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排斥。

他甚至认真考虑过,等许青的伤好一些,自己是否可以再退一步。

许青愿意为他挡下那辆车,愿意在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的瞬间将自己的命交出去。这种近乎本能的选择,不可能用一句算计解释,更不可能单纯归结为某种利益交换。

赵书珩一直认为许青爱人时也带着算计。他会观察,会讨好,会一直引诱赵书珩犯罪,并且总要从每一段关系里获得些什么。可就是这样一个在他眼里利欲熏心的人,最后竟然愿意为他去死。

究竟是许青爱得太迟,还是赵书珩从前错怪了许青?

赵书珩还没有找到答案,脚步便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观察窗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深色外套,正隔着玻璃望向重症监护室内。

即使已经许久未见,赵书珩仍旧在第一眼认出了他。

秦无弦。

自从与许青分手以后,赵书珩便再也没有见过秦无弦。他原以为这个人已经彻底退出了自己的生活,却没想到会在异国他乡的医院里,在许青尚未清醒的时候,再次看到这道熟悉的身影。

这场车祸并未登上新闻,知道具体伤者身份的人也并不多。消息最多只在同行者、亲友以及相关工作人员之间流传。赵书珩与秦无弦早已没有任何往来,而许青曾经不止一次否认他的试探,告诉他自己和秦无弦并不熟悉。

那么现在,秦无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知道许青受了伤?

又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赶来,只为隔着玻璃看他一眼?

赵书珩站在原地,只觉得胸腔里那点刚刚萌生出来的松动顷刻间凝固了。他甚至没有立刻感到愤怒,最先涌上来的竟然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疲惫。

原来如此。

原来他又一次相信了许青。

原来这些日子的动摇、心疼与难以控制的期待,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自作多情。

他甚至已经退让到了愿意永远留在许青身边,愿意以朋友的身份维持一段不会结束的关系。这样的承诺对他而言几乎已经触碰到了底线,可许青似乎依然不满足,依然要在抓住他的同时,保留着另一个人。

真是情比金坚。

赵书珩忽然很想笑。

就在这时,秦无弦像是察觉到什么,缓慢转过身来。赵书珩几乎是出于本能,在对方彻底回头之前推开旁边一间空病房的门,闪身躲了进去。

如果换作以前,他大概会直接走上前,礼貌而从容地询问秦无弦为什么来到这里,又是从谁那里得知了许青受伤的消息。可他已经不想再问了。

他问过太多次,也听过太多解释。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得到了真相,最后却总会发现那些真相背后还藏着另一层隐瞒。他不想再主动走出去,给秦无弦一个看笑话的机会,更不想让对方亲眼看见,自己竟然又一次因为许青而动摇。

赵书珩在那间空荡荡的病房里站了很久。直到走廊外重新恢复安静,他才推门出去。秦无弦已经离开,观察窗前空无一人,仿佛方才那道身影只是他连续几日没有休息好而产生的幻觉。

他缓慢走到长椅前坐下,双手撑住额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骤然抽空。那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跪下去的冲动,胸腔里积压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他想哭,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许青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金钱、庇护,还是一次又一次证明自己能够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满足感?

可如果只是为了这些,又有必要做到愿意付出生命的程度吗?

赵书珩想不明白。许青舍命救他是真的,秦无弦出现在这里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像两块完全无法拼合的碎片,同时摆在他的面前,让他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或许他永远都无法理解许青。

既然心里已经有秦无弦,为什么还要回来找他?为什么要做出那些仿佛深爱着他的举动,为什么要逼着他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原则,又在他终于准备伸出手时,将另一个人重新带到他面前?

赵书珩用力攥紧手指。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直接离开,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再也不管病房中的许青。可这个念头才出现,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许青毕竟刚刚救过他的命,如今仍然躺在医院里。他无法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更做不到将一个重伤未愈、在巴黎几乎没有亲人的人独自留下。

就这样吧。

赵书珩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只照顾到出院……

不……等许青能够正常生活,等他不再需要别人守在病床旁,自己便彻底退出。

作者有话说:

我的字怎么越写越多了…破界应该要写20章……

之后更新频率不定,预计8.13完结~

第97章 破界8

许青再次清醒时,眼前已经不再是重症监护室冷白而封闭的天花板。窗帘没有完全合拢,傍晚的光从缝隙间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块柔和的金色。

病房安静而宽敞,床边的仪器少了许多,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但不再像重症监护室里那样令人窒息。

他缓慢转了转头,看见里间的帘子被拉开,赵书珩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处理事务。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眉心微微蹙着,紧盯着笔记本电脑。

许青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脑袋,床单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赵书珩便立即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间病房撞上。

赵书珩很快合上电脑,起身走到床边。他先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又俯身观察许青的脸色,仿佛要确认他这一次究竟是真正醒来,还是仍旧徘徊在短暂而混乱的意识中。片刻后,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许青的额头。

“看来这一次是真的醒了。”

许青张了张嘴,但喉咙干涩,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赵书珩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棉签,沾水后耐心地湿润他的嘴唇,随后按响床边的呼叫铃,“医生说刚醒的时候不能大量喝水,再忍一忍。”

许青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神里明显藏着话。赵书珩替他掖好被角,深深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车祸发生时的记忆依然零散地停留在许青的脑海中。他记得剧烈的撞击和几乎刺穿耳膜的嗡鸣,记得赵书珩紧紧握住他的手,也记得自己快要失去意识时,听见赵书珩带着颤抖的声音。

那些话并不完整,却足以让他在昏迷中反复回想。

想要我爱你,就回应我。

他回应了。

即使意识已经模糊,即使连眼睛都无法睁开,他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挠了挠赵书珩的手心。他想问赵书珩,那时说过的话是否依然算数,也想让他给出一个真正明确的承诺,好让自己那颗长久以来始终悬着的心能够落到实处。

许青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试图抓住赵书珩。

赵书珩主动将手递了过去,任由他的指尖搭在自己手背上。许青没有多少力气,与其说是在握住他,不如说只是轻轻勾着他的手指。他的目光实在太直白,期待、忐忑和隐隐的不安都暴露得毫无遮掩。

赵书珩看了他片刻,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背,“等你出院以后再说。”

又是这句话。

许青眼里的光明显滞了一下,搭在他手背上的指尖也随之僵住。

赵书珩看得清楚,心口发紧,却没有改变决定,只缓声补充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伤养好。其他事情不会因为晚几天说就消失,我也不会趁你神志不清的时候作决定。”

这句话算不上承诺,但已足够让许青重新燃起希望。他迟疑了一会儿,手指又慢慢勾住了赵书珩。

医生很快赶来做了详细检查。许青的意识已经恢复,身体各项指标也趋于平稳,但肋骨、肩臂和头部的伤仍需密切观察,短期内不仅不能随意下床,也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医生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赵书珩站在一旁逐条记下,问得很仔细,从每天能够坐起多长时间,到饮食需要避开什么,夜间出现头晕、恶心或胸闷时应当如何处理,几乎没有遗漏。

随后,警方也派人来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询问。考虑到许青刚刚清醒,他们并未停留太久,只确认了事故发生前后的几个关键细节。赵书珩始终坐在病床旁,许青一旦表现出疲惫,或因为说话牵扯到伤处而停顿,他便会立即示意警察暂停。

等医生和警察全部离开,病房终于重新安静下来。赵书珩替许青调整好床头的高度,又检查了一遍输液管,随后低声说道:“我出去一趟。”

许青以为他只是去听医生交代后续安排,没有多想。可十几分钟过去,门外始终没有动静。又过了半个小时,赵书珩仍旧没有回来。

傍晚的光一点点从窗边褪去,偌大的单人病房渐渐显得空旷。许青望着那张已经空下来的沙发,方才刚被安抚好的不安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胡思乱想。赵书珩已经守了他这么多天,不可能连暂时离开一会儿都需要向他解释。或许是学校临时有事,或许是律师那里需要处理,也可能只是下楼买点东西。

可人在身体虚弱的时候,情绪似乎也会跟着变得格外敏感,那些平日里尚能压制的疑虑,只需要一点点缝隙,便会迅速生长。

赵书珩确实对他很好。

可这种好究竟源于爱,还是源于愧疚呢?

许青替他挡下了那辆车,差一点死在山路上。无论换成谁,面对一个为了保护自己而身受重伤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赵书珩在事故现场为他流泪,在病房外守了这么久,甚至提出让他出院后到家里住,会不会都只是因为那份沉重得无法忽略的救命之恩?

可在撞击发生之前,赵书珩明明说过那样的话。

他已经回应了。

他们一同经历了生死,他也已经将自己的心意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走到一起才对。

许青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们没有理由不在一起。可那根细小而敏锐的神经仍旧不肯安静,固执地提醒他,事情或许不会像他期待的那样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