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上雨
赵书珩又沉默了。
他与许青明明只有咫尺距离,许青却觉得再也触摸不到了。他情绪激动,胸膛起伏着,问:“为什么你不能爱我呢?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爱我一次,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到底怎么样才可以爱我呢?连为你去死也不能让你爱我吗?”
赵书珩却说:“永远都不可以。我一次次地、反反复复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难道我拒绝的次数还不够多吗?从你来巴黎,我们第一天见面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我不接受你,我不会原谅你。我那么多次地告诫过你,我从原则上就不可能接受你,为什么你还是要凑上来呢?”
赵书珩又进一步地说:“因为你救了我,所以我必须回应你的感情?因为你差一点为我死,所以我不能拒绝你?”
“我没想用这件事逼你!”
许青的声音骤然提高,牵扯到胸口,顿时疼得弯下腰。他下意识按住肋骨,脸色瞬间苍白。
赵书珩立刻上前一步:“别激动。”
他的手刚伸过来,许青便猛地躲开:“不要碰我。”
赵书珩停住。
许青缓了很久才重新直起身体,眼泪仍旧没有掉下来。他不想再在赵书珩面前哭,至少不愿意在刚刚被拒绝之后,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失去。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你不可能再爱我。”
赵书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给我希望?”他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在医院的时候,我问了那么多次。你每次都说以后再谈,说答案不会变,说等我出院再告诉我。你明知道我在期待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根本不爱我?”
赵书珩沉默许久,才低声说道:“那时候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所以现在,我的身体可以承受了?”
这句话令赵书珩无法回答。
许青抬眼望着他,眼底终于浮起薄薄的水光,“所以你原本是打算,只要我能自己独立生活了,你就要把我扔下了?你只打算照顾我到恢复,就再也不管我了,对吗?”
赵书珩眉心微蹙。
许青看见他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那一刻,他甚至感到这一切都是如此荒谬。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自己出院后的生活。赵书珩会带他回家,会照顾他,给他剪头发,完成很久以前就许下的承诺。
如今他彻底明白,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赵书珩给他编织的美梦。因为许青救了赵书珩一命,所以赵书珩为了报答他,奖励他一场黄粱美梦,只不过期限截止日期是他伤好的那一天。
“等我的伤好了,你就让我走,对吗?”
赵书珩没有否认:“等你能够独立生活,我们都应该回到原来的生活。”
“原来的生活?”许青笑了一下,眼泪却终于顺着眼角落下来,“我继续爱你,你继续躲着我。还是你彻底不见我,让我装作这次车祸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场车祸不应该成为你要求一段感情的理由。”
“我没有要求!”
许青忽然用力拍了一下床沿,动作牵动肩膀,疼得浑身一颤。
“我救你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我没有想过让你报答,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赵书珩眼底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许青看着他,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我醒来以后,你对我那么好。是你主动过来抱我,是你主动吻我的脸,是你主动带我回家。我是真的……我是真的以为,这次我终于可以得到幸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低声喃喃着:“原来只是我的错觉。”
他一直以为赵书珩对自己是有爱的,这种爱会和以前一样,打破所有规则,让赵书珩为他一再降低底线。但幸运并不会每次都光临同一个人,许青有幸在和赵书珩初遇时让他降低底线,就不能在花完上次的运气后再讨要一次。贪得无厌,下场凄惨。
原来这次的亲密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就算把这世界上所有能表忠心的事情都对赵书珩做一遍,赵书珩也不会再为他降低一次底线。他做什么也没有用,他折磨自己、追随到巴黎,除了收获赵书珩有可能的厌恶之外,什么也证明不了。
巨大的无力和绝望席卷了他。
于是许青说:“对不起。”
“和我相处很难过吧。照顾一个时时刻刻想要碰你的变态,是不是很恶心?”
“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巴黎的。被一个这样疯癫的人缠着……真是抱歉。对不起。”
许青抹干了眼泪,甚至仰起脸对赵书珩笑了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重而克制的呼吸。
过了很久,赵书珩才开口:“我们还是朋友。”
许青再次笑了一下,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是吗?赵书珩,你真的很温柔,太温柔了。”
他闭了闭眼,仿佛这样就能和梦里那个深爱他的赵书珩重逢,“你有时候过分地温柔,让我怀疑,我是不是再努力一点,就可以追到你了?所以我大放厥词,我以为守着你一辈子就可以获得你的一点点爱。真是愚蠢至极。其实你只是对所有人都一样而已。”
他缓慢松开攥紧的手指,转身想要躺回床上。
他的动作并不顺利。
右肩无法用力,肋骨也在隐隐作痛,仅仅是转身便显得格外艰难。
赵书珩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许青咬着牙,独自挪动身体。每一下都很疼,额角很快便渗出细汗,可他始终没有再向赵书珩求助。等终于躺下,他已经疲惫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背对着房间,将被子一点点拉到肩头。
他躺好以后,看着面前赵书珩为他房间里精心准备的书柜,说道:“赵书珩,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要不把你绑架吧,和你做几天几夜,是不是就可以跟你永远在一起了?毕竟你看上去不会拒绝我。”
赵书珩震在原地,没有回答。
许青又笑了一下,“骗你的,我没那么大胆子。啊,还好没有这么干,原来你不是因为生气才不理我,你只是真的不爱我。”
他咬紧了牙齿才让自己没有哭出声来。他说:“我要睡觉了。晚安,赵书珩。”
这一夜,赵书珩几乎没有合眼。
许青的房间始终没有传出呼叫铃声。他几次走到门外,手掌落在门把上,却没有推门进去。他以为许青需要一个人安静,也以为至少等到天亮,他们还有机会把没有说完的话重新谈一次。
第二天早上,赵书珩来到一楼,敲了敲许青的房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以为许青仍在为昨晚的事难过,便没有立即进去,只让阿姨先不要打扰。直到接近中午,房间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赵书珩心中渐渐生出不安,终于推开了门。
床铺已经空了。
被子整齐地叠在一旁,自动轮椅停在床边,药物、衣服和画稿也都留在原处,。
只有许青的手机、护照和随身证件不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从药盒里撕下来的白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谢谢。我走了。
赵书珩立刻调出门口的监控。
凌晨五点二十分,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外。许青穿着外套,坐在一辆临时租来的轮椅上,被司机扶进车中。
赵书珩联系了医院、驻留所和所有可能知道许青去向的人,最后只查到那辆出租车将他送往机场。许青使用自己的证件购买了最早离开巴黎的航班,至于最终去了哪里,没有留下任何消息。
他在被赵书珩彻底拒绝以后,连夜离开了巴黎。
自此,再也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计在周六晚上~
第100章 破界11
许青从巴黎回来后,在海南住了两个多月。
他在县城外的一座小村子里租了间村民闲置的旧屋。房子只有一层,前后各带一个小院,院墙外就是村里的水泥路。
天气好的时候,他早上起来随便吃点东西,把画箱和折叠凳放进车里,沿着村路漫无目的地开。什么时候看见合适的景,就什么时候停下来画。
肩膀上的伤已经不太妨碍日常生活,只是手抬久了仍旧会酸。他也不勉强自己,画一阵便歇一阵。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坐上半天,画布上也不过多出很小的一块。
村里人最开始还觉得新鲜,常站在旁边看。后来见得多了,也渐渐习惯,骑着摩托车从旁边经过时,会同他打声招呼,或者顺口问一句:“今天又画哪儿?”
白天,他画路边的树、旧屋、池塘和田地。
到了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屋里,画那些绮丽而虚幻的梦,画赵书珩。
巴黎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无论好坏,似乎都已经跟着夏天一起远去了。
一天下午,许青坐在一棵榕树下写生。
他面前是一户人家的旧院墙,墙角靠着一辆没了前轮的自行车。院子里种着一棵木瓜树,枝叶高过墙头,几片宽大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起伏。
这时,身后传来几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许青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几个戴红领巾的小孩。见他忽然回头,几个人立刻安静下来,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许青也没在意,转回去继续画。
几个小孩便又磨磨蹭蹭地凑近了一些,站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其中一个胆子大些,慢慢挪到画架旁,小声问:“你是画家吗?”
许青懒得回头,说:“算是吧。”
他肯开口,小孩子们的胆子一下就大了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为什么要画这个?
你每天都出来画吗?
这个人是不是画的我?
你画一张要多久?
许青起初还挑着回答了几个,后来见他们越问越起劲,只好笑了笑,不再理会。
第二天,那几个孩子又来了。
第三天来得更多。
再后来,每到放学时间,他们常常自己跑来找许青,看他坐在路边画画。有时许青会把不用的纸和画废了的稿子递给他们玩,几个孩子便如获至宝,围在一起传来传去,争着看上面画了什么。
他们待在旁边时总是吵吵闹闹的,偶尔还会为了谁站得更近一点争起来。虽然很吵,许青却并不觉得烦。
这些琐碎的说笑声像落进荒地里的雨,让他原本贫瘠沉寂的心里,也慢慢生出了一点久违的幸福。
彼此熟起来以后,有一天,许青正蹲着收画具,最早同他说话的那个男孩也蹲在一旁,忽然问:“你能不能去我们学校画画?”
许青抬眼:“嗯?”
“我们学校操场外面有好大一面墙,什么都没有,你可以画在那里!”男孩立刻兴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