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上雨
许青低头捧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时候回国的?”
这句话问得很平常。
像他们已经从爱恨情仇里走出来,成为一对再普通不过的,老朋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明天~~
第102章 破界13
这时,外头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阿妈便让许青陪着赵书珩,她跟院长出去看看孩子。
赵书珩说:“回来有一段时间了。”
许青想了一下,明白过来这是在回答他上一个问题。
随后赵书珩停了一下,又客气地问他:“你身体怎么样?”
许青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也很平常地回答:“已经好了。之前做过几次复查,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其实偶尔还是有点疼。但疼痛是不可与外人说的,他有意想在赵书珩面前表现得自己过得很好。
赵书珩点了一下头:“那就好。”
许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面的话,也跟着点点头。
两个人便又沉默下来。
茶几上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窗外有孩子追着一个皮球从院子里跑过去,老师在后面叫他们慢一点。许青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最后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还是慢慢咽了下去。
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赵书珩也会有无话可说的一天。
他低头看了看茶杯,过了一阵才问:“这次回来,以后还出国吗?”
“看情况。”赵书珩说,“可能偶尔有几次会议要出国,大多数时候留在国内了。”
许青点点头:“挺好的。”
说完又觉得这三个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便笑了一下。赵书珩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笑,似乎许青发出什么动静都不太在意,随意地端起杯子喝水。
许青看见他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他用力吸吮过的位置。他多看了一眼,很快把目光挪开。
“工作还是很忙?”许青又问。
“还行,和以前差不多。”
太疏离了,许青想。他这时候才想起把外套脱下,露出里头薄薄的衬衣。赵书珩见了,皱着眉说:“太瘦了。”
许青得到了颇为在意的回答,心里一层层的涟漪泛开,但他又觉得这或许只是随口说说。
安静了一会儿,赵书珩反过来问:“你呢?一直在外面?”
“差不多。”
“没有去杭州吗?”
许青顿了一下,回答:“没有的。就在外面随便写生。”
赵书珩看了他一眼:“所以现在一直住车里?”
“哪有一直。”许青笑起来,“偶尔。能找到住的地方还是住旅馆,有时候学校给安排宿舍,条件都还行。”
然后他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网上有人拍到过你的车。”赵书珩微微笑了笑。
明明这只是一个打开艺信就可以刷到的消息,赵书珩无意中刷到也不奇怪。可那一点很小的欢喜还是冒了出来。他知道这样不好,却还是忍不住去想,赵书珩是不是偶尔也会留意他的消息。
这样的念头才刚起来,他便自己压了回去。以前,他就是太容易从赵书珩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里找出自己想要的意思,现在不该再这样。
他低头笑了一下:“网上那些东西其实拍得挺夸张的。我这跟自驾游也没什么区别,一路上可以看风景,画画,都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生活条件上,也没有那么艰苦,乡镇有招待所,有的条件还不错。”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又总结道:“我过得真的挺开心。”
这样很体面。
赵书珩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淡淡道:“变了不少。”
许青心里动了一下。
赵书珩似乎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很认真地看着他。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一个人的样子发生变化,许青又留了长发,皮肤也晒深了,衣着很普通,袖口还有今天画画时留下的一点颜料。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松弛许多,坐在福利院这样的地方,也没有从前那种无论在哪里都显得和周围隔着一层的感觉。
赵书珩说:“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许青笑了笑:“是啊。”
他其实很想反问一句,你呢,你过得好吗?可他刚才已经问过了,赵书珩说“还好”,再问就显得奇怪。于是他只看了赵书珩一会儿,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到衣领,又慢慢收回来。
“你也没怎么变。”
“年纪还是长了。”
“看不出来,跟以前一样。”许青腼腆地笑了笑,“很帅气。”
赵书珩笑道:“这算客套话吗?”
“真的。”许青说。
还是让我很心动。
赵书珩也跟着笑了笑。
两个人之间那点始终绷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些。可笑过以后,许青心里反倒更酸。他太熟悉赵书珩这样笑的样子了。隔了这么久重新看见,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像过去那样,顺着这一点笑意再靠近一步。
赵书珩很快收了笑,问他:“这些天都在忙什么?”
“画画。”
“还在给学校画?”
“有时候画。最近没接什么地方,就在附近写生。”许青说,“今天下午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赵书珩看了一眼墙边那个沾着颜料的画箱:“画了什么?”
“附近的旧房子什么的。”许青说,“不是很特别的东西。”
“有成稿吗?”赵书珩的目光认真了一点。
“有几张,在我房间。”
许青说完停了一下。
他其实没有想好要不要往下邀请。两个人现在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依稀能听见隔壁办公室的笑声,什么都能说得很安全。可一旦只剩他们两个,以朋友的身份,他不知道气氛会变成什么样。可赵书珩已经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许青握了一下茶杯,最后还是说道:“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带你过去看看。”
赵书珩说“好”。
他们起身跟阿妈打了声招呼,便一步步地往宿舍走。
宿舍在后面那栋旧楼里。新楼盖好以后,这一栋主要给老师和工作人员住,翻修过一次,外墙刷得很干净,里面仍然是许多年前的格局。走廊很窄,两边都是房门,墙上贴着值班表和孩子们画的画。
许青住在二楼最里面,路过公共洗衣房时,里面有个年轻老师探出头来和他打招呼,叫了一声许老师,又好奇地看了赵书珩一眼。
许青把门打开。
房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小。靠墙放着一张铁架上下铺。许青睡上铺,被子没有叠,只随手铺平了,床栏上搭着一件毛衣。另一边是一张很旧的木桌,两把椅子,一只烧水壶。桌下塞着画箱和颜料,窗边晾着洗好的画笔,下面垫了一整排报纸。
许青带回来的行李少,一个旅行袋放在墙角,拉链都没有完全拉开,旁边还有一只双肩包。
赵书珩进门以后,在屋里看了一圈,“你住上面?”
许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嗯。下铺是院里一个老师。”
赵书珩又看了一眼那张上下铺,实在是很朴素。
许青像是怕他多想,很快又说:“就住几天,我本来也只是回来看看。”
“还要走?”赵书珩看着他。
这样让许青有一种被逼问的错觉,他怔愣了一下,说:“嗯。”
“去哪?”赵书珩又把眼神收回去了。或许只是随口问问吧。
许青摇摇头:“还没想好。可能再往北一点,也可能去别的地方。等两天就走。”
赵书珩听完,只点了下头。
许青从桌上的一摞本子里抽出两本,递给赵书珩,“这本是在海南的时候画的,后面那本是往北走以后。”
赵书珩接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许青没有坐,靠在桌边看着他翻。
本子里的画很杂。第一张是村口的一棵椰树,下面有辆三轮车,往后是鱼塘、旧屋、坐在门口削水果的老人,还有趴在地上看他调颜料的小孩。
许多页旁边都随手写着日期和地名,有时只是一句当天听见的话。翻到中间时,墙画开始变多,一群孩子在墙下蹲着,裤腿上全是颜料;有人举着刷子往高处够,也有人坐在塑料桶上吃冰棍。
赵书珩翻得很慢,他有时候停下来问一两句,许青便如数家珍地将这画背后的故事讲给他听。
其实这一幕许青很认真地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能把自己在外面的所见所闻讲给赵书珩听,那会是多么的幸福。现在,他竟然真的有这个机会。
有一页画的是一面很旧的学校围墙,原来的宣传画只剩下一半,旁边有几个孩子正在重新涂色。赵书珩停在这一页,看了一会,“所以,你后来一直在做这个?”
“嗯。”
“为什么?”
许青看着画册,没有马上说话。
他很想告诉赵书珩,是因为自己想起了那年他们参加的策展比赛。可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没有必要。那些事情在他们分开以后才一点点有了意义,如今说出来,反倒像是故意要让赵书珩知道自己还记着他。
他要体面,要和赵书珩客气地相处,就不能暴露自己隐秘的爱意。
最后他只是说:“刚好觉得可以做。”
赵书珩看了他一会儿,“挺好的。”
到现在为止,许青总算给赵书珩留了个不错的印象。一位阔别已久的朋友,一位追求内心平静的艺术家……一位分手后过得还算体面幸福的前男友。
至少至少,许青给他的最后印象,不再是一个强吻他后哭着求爱不得的、狼狈不堪难以入目的纠缠者。
屋外有孩子从走廊跑过去,老师在后面喊他慢点。两个人又待了一阵,赵书珩把两本画册都翻完,合起来放回桌上。许青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
赵书珩站起来:“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