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我们就是来看看你,陪你吃顿饭。”
“其实这半年我一直在想你只是出来旅游了,玩够了就会打电话让我们接你回家。”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甚至还回不回来,安小满掐着严衡的手说,“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陈在在看过他们每一张脸,反握了下隋妄的手,“我不想再逃避下去,我明白你们没做错什么,我只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刚到银月湾时,隋妄告诉我再看看明天。我现在也在对自己说:再看看明天,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把自己理清楚,会给你们答案。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先回家睡觉。”隋妄示意他看自己腿上的狗,汪汪睡着的口水该把他给淹了。
陈在在笑了笑,把狗抱过来,众人收拾东西上车。
“你们今晚睡哪儿?”陈在在问。
安小满刚要说睡你隔壁,你哥把你隔壁的房子都买了,我们过去给你当左右护法,隋妄就抢先回答:“来得急,还没找酒店。”
“哦,那现在找。”
隋妄掏出手机打电话,听没两句就一脸遗憾:“什么?房子住满了?”
严衡也打,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语气:“怎么会这样?现在不是淡季吗?”
“啊,有旅游团包场啊。”隋妄面露难色,“这可怎么办。”
陈在在翻了个非常狠的白眼,“哪来的旅游团大冬天跑到南法包场?”
隋家来的。
矿区塌方后隋妄为安抚受惊的矿工,一气儿给四十多号人报了南法三日游。
隋妄:“是啊哪来的?”
陈在在:“……”
你再装?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今晚睡哪儿。”安小满边说边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要不然睡车上,反正我就一把老骨头。”梁城转着嘎巴嘎巴响的脖子。
严衡:“好,明天虽然有比赛但也不怎么重要。”
“停——”
陈在在真服了他们,冷哼一声别过脸,“再演就都别进我家门了。”
几人就这样连蒙带骗装可怜,可算是进了陈在在的家。
客房睡不下,严衡和安小满睡楼下沙发。
本来一人躺一条沙发就很好,但严衡不干,非要搂着安小满睡,就不嫌累地搬来好几床被子,铺在地毯上打地铺。
他们倒时差睡不着,各自找事干。
安小满在楼上给陈在在号脉,说他心脉受损又气血两亏,需要大补。
梁城进厨房包了一堆饺子馄饨冻上。
严衡和隋妄一起收拾院子,死掉的花挖走,移栽一批新的耐寒花卉进来。
干了大半宿依旧没半点困意,几人围一圈在地铺上打麻将。
小狗白天睡饱了现在没觉,充当场外啦啦队,谁赢了就去谁旁边汪汪两声喝彩。
隋妄有一把不小心点炮,板着个死脸要笑不笑,小狗还以为他赢了,迈着小碎步跑过去叫,被他一巴掌隔空扇狗头上:“再叫毙了你。”
闹哄哄地打到天亮,有房间的隋妄和梁城也都没回房,四个人东倒西歪地睡在地铺上。
陈在在凌晨起来上厕所,往楼下看了一眼。
隋妄和严衡中间,隋妄张开的手臂上,有一个空位。
后来四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隋妄闭着眼,嘴角含笑,把被子拉高,藏起偷偷钻进怀里的孩子,“早安在在。”
那天之后所有人都没走,全家都挤在那栋小楼里。
白天他们陪陈在在聊天打牌,出去露营。晚上就五口人一只狗在一楼打地铺看电影。
陈在在早餐那顿松饼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爹牌馄饨饺子小笼包,还有各种老式点心。
小狗都跟着大快朵颐,一连胖了好几斤。
以前是胖,现在是巨胖。
但大型犬长得太胖是真的会影响寿命,陈在在不得不强制小狗减肥。
饺子馄饨小点心都没它的了,陈在在专门研究小狗食谱每天都给它做营养美味的减脂餐。
饭后就是他们兄弟两个的锻炼时间。
不再惧怕出门后,陈在在开始带着小狗探索周边领地,一点一点扩大范围。还像小时候隋妄教他那样,教给小狗好多指令。
他打一个响指,小狗立刻正襟危坐。
他吹一声口哨并拿出牵引绳,小狗就会自己把狗头钻进脖套里。
“好乖,我摸摸眼睛。”陈在在伸出手,小狗蹦起来去够他的掌心,柔软的指腹拂过眼皮,小狗幸福得冒泡,晕乎乎躺地上作餍足状。
“走了,去跑步。”
他们经常去的地方就是那座小狗公园,汪汪在这里交到好多好朋狗。
陈在在也不再排斥和人接触,偶尔会和其他宠物主人闲聊几句。
公园每到傍晚四点就有音乐广播听,天气特别好时还有乐队或者流浪歌手来唱歌。
汪汪最爱听人唱歌,不管它正和好朋友玩得多激烈,只要听到歌声,都会汪汪叫着冲向陈在在,陈在在点头后它才会小心又礼貌地走向歌手,确认对方并不讨厌它后找个地方趴下来听。
今天的流浪歌手是个不修边幅的男人,但是看上去并不邋遢,只觉得自由随性。
他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宽松肥大的棉衣,席地而坐,抱着吉他,全身上下的行囊只有腿边一个灰扑扑的小包,在很多小猫小狗的簇拥下弹唱了一首中文民谣。
嗓音很白,歌词寂寥,干干净净的声音有种游吟诗人的味道,又很像过去年代里身无分文只有满腔浪漫和酸涩词句的文青。
陈在在坐下来和小狗一起听,听着他的歌词在脑海中走过好多地方。
每首歌都能让他联想到一副画面,那些画面连接起来,给他一种陌生又悸动的错觉。
画面结束时已近黄昏,公园里的人和狗都散了,只有陈在在和汪汪还在捧场。
“朋友,有水吗?”歌手突然开口。
陈在在一愣,是女孩子的声音!
和她唱歌时的声音差别很大,但陈在在确定她是女孩儿。
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人家,女生看了一眼笑了,“枫岛人?”
“嗯?”陈在在奇怪。
女生说:“看你的水。”
陈在在的水是从家里拿的,家里的水是隋妄运过来的,瓶身很细,中间的位置有专门放手的向内的凹陷,这样拧瓶盖时不用费力。
他从小射箭,手腕不能承受过多负担,从小就只喝这个牌子的水,是隋妄投钱开的水厂。
“这么丑的瓶子,只有枫岛有。”女生接过水拧开灌了几口。
陈在在好奇问:“你也是枫岛人?”
“应该说,枫岛也是我的一站地。”
好酷的说法。
“那你的下一站地是哪里?”
“看我心情,可能是搭克拉玛干,也可能是瓦特那冰川,还有可能就在这里。”女生迎着夕阳拨弄了两下琴弦,“我不喜欢提前计划。”
陈在在很敬佩她,“你一定走过很多地方。”
“嘻嘻,流浪汉攻占地球中。”
“走这么久,家里不会担心吗?”
女生信誓旦旦地说:“从来不会!”
“他们很放心你。”
“不!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那东西。”女生告诉他,“我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的。天地辽阔,四海为家,你现在也是我的一个邻居啊。”
“……”陈在在哑然,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淡淡地说:“我也是,以前是。”
“这么巧?那就让我们为孤儿干杯!”她对陈在在举起那瓶水。
陈在在哭笑不得,伸手做了个握杯子的动作,和她碰了一下。
之后女孩儿告诉他,自己叫燕妮,年龄体重保密,大学毕业后拍了一年旅游vlog赚了很多钱,一半捐给养大她的孤儿院,了却前半生的牵挂,另一半作为旅游经费,开始了她的环球之旅。
她这些年去过的很多地方都很有趣。
比如在沙漠开车穿越无人区时,被一只讨厌的骆驼吞掉了车钥匙。
陈在在听着都胆战心惊,“那怎么办?”
“求求人家呗。”燕妮苍蝇搓手,“我说骆驼姐姐行行好,把钥匙还我吧。”
陈在在还真一本正经问:“那它还了吗?”
“还了,它拉了一泡屎,我从屎里扒拉出的钥匙。”
陈在在刚吃进嘴里的薯片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燕妮哈哈大笑:“逗你的!怎么什么都信啊,钥匙一进嘴骆驼就知道那不是吃的,吐给我了!”
她就像青春期里喜欢恶作剧捉弄人又活力满满的坏女孩儿,说话真假掺半,表情夸张诙谐,任何一段经历拿出来都够讲半天。
陈在在听得入迷,完全忘了时间。
最后燕妮走时他叫住对方,问了一个问题:“燕妮!”
“嗯?”
“无牵无挂,会活得无拘无束吗?”
燕妮背着吉他转过头来,发丝被风吹起,眼神定定地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