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隋妄揽着他的肩走向帐篷,“我也收拾收拾小狗。”
灾区资源紧缺,三四个人合用一间方顶帐篷,他们进去时帐篷里没人,隋妄说他脏得像刚滚过泥坑,烧热水兑凉水浸湿毛巾,要给他擦脸。
他坐在椅子上,弟弟蹁腿在地上,毛巾弄好,以前就会扬着个胖脸等哥哥伺候的陈在在,自然而然地接过毛巾自己擦起来,擦完脸擦脖子,动作特别利索,边擦还边和他讲话。
隋妄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无奈笑笑。
“哥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怎么说?”
“哦,我是他哥。”陈在在学他的语气。
隋妄笑问:“我不是吗?”
“别玩文字游戏,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在这边出柜了?”
“没,”陈在在摇摇脑袋,“我压根也没进柜啊,我不喜欢男人,我就喜欢你。”
“……”
虽然变沉稳了但依旧直白坦诚,隋妄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他和弟弟说:“别轻易和萍水相蓬的人出柜,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乔乔不是萍水相逢,我俩是从上一个灾区一起过来的,铁哥们儿了已经。”
陈在在擦完脸和脖子又脱掉上衣,光溜溜地在他面前擦身体。
薄但覆着一层匀称肌肉的胸口被他无比粗暴地擦过,两点可怜兮兮地红起来。
隋妄目光扫过,迅速移开。
陈在在抿嘴,凑近,毛巾给他,挺着胸脯:“不是要收拾我吗,怎么都不动手。”
隋妄失笑,“还学会勾引人了?”
“没办法啊,你一退再退,我只能用点损招儿。”
隋妄把毛巾接过来,给他擦拭胸口,手指隔着粗糙的纤维触碰到敏感,带起两道细小的静电,陈在在肩膀一颤,把脸搁在他膝盖上,双手依恋地抱住他的小腿。
隋妄垂眼看着伏在自己膝头的弟弟,指尖拂过他的发梢。
“这一路认识了很多朋友?”
燕妮、乔乔,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
“昂,但也遇到过很多坏人。”
陈在在赖在他腿上就又变回小孩儿,一下子打开话匣,叽叽喳喳地和哥哥分享旅途见闻。
“三个月前我在一处乡镇过夜,有人和我搭讪,表面装得知心大哥,背地里偷偷尾随,被我发现后直接把我往没监控的巷子里堵。”
陈在在不屑骂道:“傻逼,我比他还想去没监控的巷子,让我一箭射脚上射个对穿,老实了。”
“脏话说得这么溜。”
“嘿嘿。”陈在在心虚,仰头看他,却发现他表情平静,“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那晚我在。
那人尾随陈在在时,隋妄也在尾随陈在在,陈在在被人逼进巷子,隋妄立刻掏枪进去,结果陈在在自己把人解决了。
从那一刻起恐慌的种子就在隋妄心底种下,随着时间推移长成参天大树,被甩在身后的感觉如同家常便饭般稀松平常。
隋妄深刻地意识到,他不需要哥哥了,他真的独立起来了,他没有爱也活得很好,他自己一个人也活得很好,甚至比被他的爱禁锢,比被他牵绊时还要坚强,独立。
长久的时间里没有人说话,隋妄只是看着他。
陈在在目光灼灼,瞧着哥哥,蹭过去一点,再蹭过去一点,最后一把扑进隋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嗅闻,嗅满足了还发出小狗一样的呼噜声。
“怎么了?”隋妄温柔地揉着他的脑袋,“怎么和汪汪似的。”
“怎么也不怎么,我的心离开你的心太久了,它拜托我和你的心靠一靠。”
两人胸口相抵,心跳渐渐同频。
陈在在伸手从哥哥心口做了个扯的动作,“风筝线扯出来,”手指在自己头顶一戳,“叮——风筝线连接成功!好了我落地了。”
隋妄眼底展开涟漪。
“傻不傻,你现在不是风筝,是小鸟,自由自在,洒脱随性的小鸟。”
“好吧好吧我是小鸟,小鸟这个季节要迁徙了,从寒冷的地方一路向南,飞到南非,这还是小时候哥给我讲的呢,还记得吗?”
“嗯,那本封面是小燕子的英文绘本。”
“但是绘本里只讲了一半,你也只教了一半,过完冬之后呢,小鸟要干什么?”
隋妄:“小陈老师请讲。”
“启程回家啊笨蛋哥哥。”陈在在屈指敲了敲隋妄的头。
“不管小鸟飞得多高多远,一段路程结束了,都是要回家的。”我也要回家的。
他的情绪低落下去,从见到哥哥开始强撑着的喜悦散掉,变得忧愁。
“哥,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给我回信啊?”
隋妄说你的地址一会儿一变,怕寄了你收不到。
“那你就微信发我啊,我们没有好友吗?”
“干爹小满哥还有严衡哥,每次收到我的信都会连夜回一篇小作文给我,搞得我很有负罪感,牛肉干红薯干都没给他们,只有你,但你什么都不回我,我微信发给你的消息,你也只回嗯,好,没事,不疼……哥,你怎么了呀?”
他没有怪哥哥突然对他冷淡,或者说他那点怨气已经在两个月一点消息不给的时候发泄完了,那就是他微弱的报复与反抗。
报复的同时他自己也不好受。
“我能感觉到你在害怕。”他耳朵贴近哥哥的心,“从那晚我们谈心我决定启程之后,你就总是很害怕,我说不清你在害怕什么,你也不讲。”
明明你内心惶惶不安,表情却风轻云淡。
我们明明有这么多家人,没有一个值得你信任,让你可以袒露自己的内心的吗?
隋妄淡淡地注视着他,狭长的眼眸总是温和又潮湿,仿佛两道沉默的伤口。
他说:“没怎么,就觉得你现在这样特别好。”
“你把自己教得很好,比我教得好多了。”
你现在越是好,我就越明白我这么多年教育的失败和错误,明白小满那句:你用这样的爱把他捏成这样一个孩子,以后但凡出现一点差错,你俩都会万劫不复。
陈在在不懂得他心里在想什么,特别大方地说:“那以后就换我教你呗!”
“陈队!”乔乔在帐篷外喊他,“又挖到遗体了。”
“马上来!”陈在在的表情变得沉重,叹了口气,问哥哥:“你今天什么安排,着急走吗?”
“不急,晚上或者明早走。”
“又要躲我?”
“没,新矿区刚投入使用,我得盯着。”
隋妄没骗他,旧矿区坍塌后所有生产都停了,矿山亏损严重,工人等着吃饭,拖不得。
“那好,我把遗体送到家属手里就回来,你先在我床上睡一会儿。”
陈在在把他放倒盖被,拍拍额头,跟幼师哄小朋友睡觉似的飞亲一口:“mua!等我回来!”
风风火火的背影闪出帐篷,隋妄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他侧身攥住痉挛的右手,右半边身体都被冷汗浸透,疼得额角爆出青筋,打翻了床头的水杯,人也险些从床上跌下去。
“隋先生!”骆杰听到声音进来,连忙来扶他。
隋妄声音虚弱:“给我打一针。”
第69章 隋先生,我改好了
送完遗体回来天已经黑了,乔乔在看物资清单。
“哎陈队,你哥给我们送了好多帐篷啊。”
陈在在有点点骄傲,“你今晚别和别人挤了,自己支顶帐篷睡。”
“咱俩一起呗,省点是点。”
“不要!”他得意地一歪脑袋,“我要去我哥那儿睡。”
嘿嘿。
要搁以前他肯定会把这个嘿嘿笑出来,但现在好歹是个队长了,所以嘿嘿不发音。
“嚯,这么大了还跟哥哥睡,不害臊。”
“那咋了,我想他了,就要和他睡。”
“呦呦呦,”乔乔摇头晃脑出怪声,“我想他了,yue,我八岁起就说不出这么黏糊的话了。”
“我不行,我从小到大都是黏糊包,我以前整天挂我哥身上的,他走哪儿我跟哪儿。”
还不是自己拿脚跟,赖劲儿上来了让哥哥兜屁股抱着他跟。
“是这几年……”陈在在心里一苦,“不,是今年才好了点。”
“真的假的啊?”乔乔不信,“完全看不出来,你独立得我以为你是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
“看不出来吧,都我装的。”
“是以前是装的还是现在是装的啊?”
“那你别管。”
车一开到营地,陈在在屁颠颠下车,直冲哥哥在的帐篷,突然看到姓骆的助理在外面倒水。
他倒水的姿势很怪。
杯子倾斜,让水顺着杯壁慢慢滑落。
陈在在皱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