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不行。
陈建民都没理他,嘴里重重地咂着烟。
不被爱的孩子连让自己吃一顿饱饭的权利都没有。
入夜后,整个村庄静得吓人。
一望无际的黑与白,天地间只有雪在落。
陈在在呆呆地被爸爸夹着,从头到脚都好冷好冷,他问爸爸:“童养媳是干啥的呀?”
“吃香喝辣的,享福着呢!”
“能每天都吃饺子吗?”这是他能想到最享福的事。
“能。”
“能吃十个吗?吃十个也不挨说吗?”
“不挨说。”
“真的啊?那当童养媳真好。”小孩子的嘴角弯起一道小弯,弯着弯着就有泪滚下来,他很小声很小声地问,“可是这么好的事,咋不让哥哥去呢……”
“哥哥不爱吃饺子。”陈建民说,“家里包饺子不都给你吃了吗,白菜肉丸的,放那么多肉。”
“嗯,我吃饺子皮和白菜,哥吃肉丸儿。”
陈在在话音落下,陈建民就不走了,他把儿子放下,眯着眼看他。
父爱如山。
可对很多孩子来说,那不是能托举他的山,却是能压垮他的山。
陈建民突然发火时手里的烟差点戳他脸上:“没完了?你到底想说啥!”
陈在在吓得一抖,惊惧又卑微地低下头。
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伏在雪地里,小小一团跪在爸爸脚边:“爸,我不吃白菜了行吗?”
“我不吃白菜了,我只吃皮,我也不和哥哥抢吃的了,我给爸干活,我出去挣钱,我给哥买药治病,爸别卖我,行吗?”
“没人要卖你!送你去隋家是过好日子的。”陈建民烦躁地来拉他,好像他在无理取闹。
“好日子怎么不送陈鹏飞去过啊!”
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决堤。
陈在在哭得鼻子和眼都红彤彤,一抽一抽地吼:“把我送到别人家,没爸没妈也没奶奶,他们打我怎么办?不给我饭吃怎么办?没肉吃了把我煮了吃怎么办?”
“爸,我害怕……在在害怕……别卖在在……”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陈建民气得推搡他,“别瞎想了!没人吃你!”
“要是吃呢?吃我怎么办?我求求他们行吗?”
“行!”陈建民快烦死了。
“求求有用吗?”
“有用有用!”
陈在在一头磕在地上:“那我求求爸爸,不卖我了,行吗?”
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教他,过年时这样拜拜会有压岁钱。
他拜了一年又一年,没拜来过一分钱。
现在自然也拜不出一点爱。
陈建民把他抱起来时他以为可以回家了,感激地朝爸爸张开小手。
然后被陈建民捂住嘴带到了隋家。
怕他自己跑回去,还顺便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记道。
那天从南山通往银月湾的整条路上都充斥着陈在在的哭声。
哭到后面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张着嘴巴,哑哑地“啊啊”着。
等到他终于被放开时,看到的是一栋矗立在山顶上的小洋楼。
好几层楼,富丽堂皇,独立的院子被白白的石头矮墙围起来,门口小牌上刻着:银月湾36号。
小楼门口站着个老太太,脸像寿材店里纸扎的假人一样白。
他吓坏了,掉头就跑。
跑一次陈建民就把他抓回来一次,跑一次就把他抓回来一次,后来他摔在地上起不来了,被陈建民抓着后脖领在雪地上拖行。
“怎么搞成这幅样子。”老太太笑得也像假人,“快去洗洗,隋妄不喜欢脏东西。”
陈在在眼前一黑。
上来就洗洗,不是要吃他是什么!
他要被焯水下锅了!
“奶奶——奶奶——”
他扯着嗓子叫唤,小小的身体扒住门缝拼命把自己往外挤,朝着远处黑暗中的大山哭喊:“我不吃糖瓜了!奶奶回来!奶奶回来……!”
两小时前他刚把奶奶埋到那里。
但要吃他的是人,鬼也无能为力。
他被交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带他进去洗澡。
楼里暖气开得足,灯光亮得刺眼。
隋老太爷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杵着龙头杖,面前放着一摞钱和一沓白纸。
陈建民进去拿了钱,在合同上签字,临走前还不忘问:“老太爷答应给我们鹏鹏请的专家……”
“放心吧,明天就到。”
陈建民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个得救似的笑,侧过头的瞬间,瞥到浴室打开的门缝里,陈在在被扒光了衣服赤脚站在瓷砖上,瞪着绝望的、红到充血的眼睛望向自己。
老太太嫌他哭得烦人,捂住了他的嘴,捂住嘴还哭,就把鼻子一起捂了。
陈建民怔愣两秒,转身逃似的冲出小楼。
浴室门砰一下关上。
陈在在一声都不再哭了。
接下来的流程走得很快。
陈在在被洗了澡,吹了头,脸上搽了香香,穿上一套漂亮的大红衣裳。
看着镜子中像个小红包似的自己,他想起陈鹏飞有一年过生日,爸爸妈妈给他买了一条胖胖的小土狗,还在土狗的脖子上系了个蝴蝶结。
非常精心的礼物。
就像现在的自己。
虽然没有蝴蝶结,但也像只小狗,像个玩意儿一样要被当成礼物送出去。
只是陈鹏飞总是掐小狗,还给小狗灌很烫的水,和爸妈商量要把小狗吃掉。
他就趁爸妈架火时偷偷把小狗放跑了。
可是现在,谁来放跑他呢?
“走吧。”老太太把他带出浴室,走进电梯,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红色数字蹦到“5”,电梯门打开。
正对面那间黑屋子开着门,里面砰砰砰直响。
陈在在想到杀年猪时砍骨头的动静,瑟瑟发抖顿时变成kuku发抖。
他忍不住往后退,被隋老太爷一推扑到门前,差点摔倒,连忙躲到老太太身后往里看。
里面空间很大,像个拳馆。
灯光下有用四根软绳围起来的擂台,台子上站着个很高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口,跟对面教练模样的壮汉打拳。
壮汉先注意到他们,下巴往这边一抬。
男人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只停留半秒就转过去继续打了。
他打了半小时,隋老太爷就等了半小时。
直到壮汉开口:“今天就到这吧,你还不能久站。”
隋妄不听话,猛地挥出一拳直逼壮汉面门。
壮汉是个练家子,快速闪身躲过的同时抓住他手腕,“再来我砸你腿了。”说罢往门口瞟了一眼:“赶紧处理。”
隋妄下颌紧绷,拧了拧眉弓,扭头再看向他们时,眼神瞬间冷下来。
他低头咬住拳套的搭扣一扯,把拳套甩掉。
壮汉给他扔了瓶水,他看都没看就接住了,拧开大口往嘴里灌的同时,视线已经从爷奶身上移到扒在奶奶腿边的一小团。
什么东西?
隐约能看到一坨影子在动,轮廓还毛茸茸,似乎是条肥乎乎的小狗。
隋妄随手一抛,喝光的水瓶精准落进垃圾桶。
哐啷一声,小狗影抖了抖。
他挑开擂台围栏走下去。
小狗影整个儿缩到奶奶身后。
一年前的那场车祸,不仅让隋妄父母双亡,还让他身心遭到重创。
手臂和双腿多处骨折,人也变得阴晴不定,术后复健了一整年,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他走路就习惯用腰发力,不急不慢的带点晃荡,配上那张冷得要死的脸,好像随时要揍人似的。
一直走到爷奶跟前,半米远的位置,他打了个响指,门口的声控灯亮了。
隋妄整个人都笼罩在灯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