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就这样熬了三天,他终于电量耗尽,累得昏睡过去,隋妄醒了。
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模糊的轮廓。
中年男人的模样,肩膀宽阔,硬朗的短发,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爸爸?”
隋妄喃喃出这两个字,逐渐清晰的视野却出现梁城的脸。
“是干爹。”梁城胡子拉碴,双眼通红,“小兔崽子吓死我了。”
隋妄的眼睛黯淡下去,很快又镶上一圈潮湿。
他转着眼珠看病房里的每个人。
梁城、严衡、安小满都在。
都好好活着。
注意到隋妄在看他胸口,严衡立刻把衬衫扒开给他看,哄孩子似的语气:“没事啊,麻醉弹。”
隋妄眨眨眼睛,“在在呢?”
“另一间病房。”严衡说。
“他怎么样?”
“他没事,你们从山下摔下来的时候他哪哪都没磕着,倒是你,你这个腿——”
“他的手怎么样?”隋妄没听完就急得打断。
“手也还好。”
“说来还算因祸得福,他的冻疮那么厉害,两只手都肿起老高,医生说幸好有这层肉做冲击,才没把手指骨给夹断,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好。麻烦的是他有三根手指的指甲盖被掀起来了,医生给他盖回去之后要每天上药,那太疼了,小孩儿哪受得住啊。”
严衡说得很细,隋妄听得也认真。
听到指甲盖掀起来时,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开口哑得厉害:“疼哭了?”
“哭了。”梁城抬手狠狠搓了两把脸。
“不是疼哭的,想你想哭的。”
“他是个好孩子,你对他好他会记你一辈子,你真打算养了就好好养,别糊弄他。”
隋妄没有说话。
这是他和他弟弟的事,他不需要对别人做承诺。
梁城又说起他的腿,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腿被吊着,小腿上打着石膏。
“还没好全呢又断一次,医生说这次必须养好养透,不然以后稍微磕碰都会骨折,阴天下雨的更是遭罪……”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隋妄一个字都没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看他疲惫的脸,均匀的呼吸,鲜活的体征,看着看着,枕头上晕出一小滩水渍。
梁城的话音停了。
他也红了眼眶。
望着那双酷似周晴的、还带着些稚气的眼睛,他总能想起周晴十几岁时的模样。
小丫头甩着两条乌黑发亮的长辫子,对他抱怨学校新转来的阔少爷,“真是个坏小子,总去我读书的地方打篮球,我都烦死他了!”
那时梁城就想,你说烦他,但为什么还句句不离他?
后来他亲眼见到隋靳东,只不过一下午,对方就把他死死藏在心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看个透。
晚上两人一起送完周晴回家,隋靳东冷不防来了句:“你追不追?”
梁城傻住。
“什么追不追?”
隋靳东特瞧不上地看他一眼,“不敢说就烂在心里吧,我要追了。别等我追的时候你再说,她拿你当哥哥,会很困扰。”
梁城想,他也烦死隋靳东了。
但隋靳东这个王八蛋生个孩子还非让他给当干爹。
他眨散眼底的水汽,难得慈爱地哄一次孩子:“别害怕,干爹没事哈。”
结果这小王八蛋张嘴就是两个字:“废物。”
梁城臊个大红脸。
严衡尴尬,想帮他说句话:“小妄——”
隋妄:“你也是。”
一对大红脸,一个望地一个望天,就快把面子扯下来给隋大少爷当鞋垫子了。
“那也不能怪我们啊,他上来哐哐两枪给我们扎倒了,你知道那麻醉弹剂量有多大吗?药蒙一头牛都绰绰有余!”
“是吗。”隋妄睨着眼。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看我像牛吗?
“你能一样吗?你这一年简直就是滥用镇痛剂!你以为产生抗药性是啥好事啊?人医生说了一旦伤到神经就麻烦了,以后再也不许乱用药了知不知道!”
“知道了,啰嗦。”隋妄不耐烦地坐起来,“带我去看在在。”
“哎等等!你先别去,他刚睡下。”安小满说,“孩子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隋妄心里又酸又软。
梁城他们好说歹说才给他劝住,答应明早再去看。
医生过来给他检查身体,说没什么大碍,慢慢恢复。
他洗了个澡,喝了点鸡汤,让梁城给他找把轮椅来,要去楼道里转转。
梁城不干,让他老实休息。
隋妄:“干爹。”
“……”梁城像一辆卡车似的冲了出去。
一分钟,轮椅找到。
梁城把他抱上去,还想陪着逛。
隋妄卸磨杀驴:“别跟着我。”
他自己推着轮椅在走廊里转悠,不经意地查看各个病房。
医院晚上没什么人,他们又住的单间,找了两间就找到了陈在在的病房。
透过门上的立窗,他看到病床上的小孩儿。
不过三天却好像瘦了一圈,躺在被子里的鼓包都小小一点。
他推开门进去。
门刚响陈在在就醒了,还以为是安小满,怕小满哥哥担心,就闭着眼睛装睡。
但小满哥哥“走”进来的声音不太对。
不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而是骨碌骨碌的轮椅声。
幼小的心脏在胸膛里悬吊起来,他紧张到一簇簇睫毛都在乱颤。
万籁俱静中,耳边有人轻声呼唤:
“乖乖。”
陈在在猛地睁开眼,仿佛划开一道泪水的闸门。
隋妄坐在轮椅上,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垂着眼睛温柔地笑,朝他伸出一只手。
“哥哥……”他呜咽着朝他扑去。
因为自己身上有伤,哥哥身上也有伤,所以这一下扑得十分手忙脚乱,但哥哥稳稳地接住了他。
“你醒啦……你终于醒了……”
小孩子的思念是用眼泪做的。
隋妄开始怨恨起前三天昏迷的自己来。
他用左臂搂着陈在在,宽大的手掌落在弟弟背上一下下拍。
“他们说你不肯睡觉。”
“不敢睡。”小孩子很坦诚,“闭上眼就做噩梦,梦到你流了好多血。”
大孩子今晚也很坦诚。
“我也是。”
隋妄的语气就像做了噩梦来找爸爸妈妈的小朋友。
陈在在微微怔住,湿红的眼睛眨啊眨。
半晌,身子往里咕涌两下,腾出半边床位,小手朝他拍拍:“哥哥来吗?”
来。
隋妄上去,和他并排躺在挤巴巴的小床上,陈在在立刻窝进他没受伤的手臂里。
先是摸摸哥哥脸上的磕碰,又去摸他右臂的伤,最后是打着石膏的腿,他一点一点都摸过来,心有余悸道:“吓死我啦。”
隋妄说:“也吓死我了。”
两个孩子抱团取暖,谁也不用再硬充大人。
雪停后,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小病房内的夜晚,如同被世界遗忘了似的温暖静谧。
安小满似乎在楼道里泡奶茶,浓郁的甜香味飘进来,把两个人都熏得很甜。
陈在在趴在他胸口说:“哥哥昏迷的时候有讲好多梦话。”
“都讲什么了?”隋妄用下巴摩挲着他头顶那一小层毛茸茸的发茬。
“你叫爸爸妈妈,还叫在在,还有一些听不懂的鸟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