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隋妄乖乖把右手递过去。
陈在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包。
老中医给他哥配的,他一直随身携带,长得像一圈腕带,透气的网纱材质,双层的,中间装着草药,接触皮肤后会自己发热。
他把药包解开,缠上哥哥的小臂,用手捂着它让它尽快发热。
那条从腕骨贯穿到肘窝的伤疤,积年累月,变了颜色,但永远也无法祛除。
“这几天,疼了吗?”
隋妄指尖轻颤,半晌,低头靠着弟弟的肩,“疼死了……”
苦难是灵魂的刻刀。
它削掉人的血肉,打断人的骨头,把一个人从内而外地碾碎,就不可能不留下什么。
即便勉强愈合,那些狰狞又赤裸的痕迹也会纠缠人一生。
陈在在抱住哥哥,侧头贴贴他的脸。
“疼就早点回来啊。”
互相依偎的两个人身上跳动着灿烂的金色,窗外花的影子在他们的衣摆间游动。
陈在在贪恋地嗅闻着哥哥。
隋妄身上总有一股苦味。
他不抽烟,一丁点烟味都不能闻。
无论什么场合,谁敢在他面前点烟,他会当场翻脸。
但他酒喝得很凶,而且只喝一种。
高浓度的苦艾酒,从他十六岁就在喝了。
陈在在小时候不懂,还以为大人喝酒只是因为好喝,或者一醉解千愁。
后来他被哥哥带着出席各种宴会,到法国酒庄品尝风味最好的葡萄酒,慢慢地也能品出酒的好坏了,兴致勃勃地端起哥哥的酒杯闷一大口,苦得反胃三天。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恶心的东西!
好像把一杯毒蜘蛛榨成了汁,喝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蜘蛛触角的残留。
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中药。
哥哥每天都在喝这个吗?
陈在在不理解但很心疼。
长大后才知道,那还真就是哥哥的药。
苦艾酒可以镇痛、助眠、缓解焦虑。
隋妄右手臂上那条车祸留下的旧伤,在父母离世后的第十三年,还在折磨他。
从肉里炸开的神经性疼痛,隔三岔五就会发作。查不出原因,也无法根治。
镇痛剂不能用后,苦艾酒就成了唯一能帮他缓解痛楚的东西。
但这酒不能常喝,过量饮用会中毒。
陈在在知道后自作主张把家里所有的苦艾酒都藏了起来,有一次隋妄疼痛发作,找不到酒,疼得把手往墙上砸。
陈在在抱住他,勒住他,把他禁锢在床上。
手臂圈住哥哥的脖子,双腿压住哥哥的双腿,那么单薄的胸膛抵住哥哥坚实的胸肌,他不停地蹭着哥哥的脸,跟哥哥讲话,告诉他我在,在在在。
“我会陪着哥哥,永远陪着哥哥,我们不喝那个酒了,哥实在疼得受不了就打我吧。”
其实他那一点力气,隋妄随随便便就能掀翻,只是不舍得动手。
疼到极点时,他也只是掰过陈在在的脸狠狠咬了一口。
那口咬的很重,简直就像要吃他的肉,咬完还用齿尖叼着他左侧面中的一块软肉碾磨,那里长着几颗小红痣,原本是淡粉色的,硬是被他裹吸成玫红色。
后来玫红变成鲜红,一线血丝冒出来。
隋妄把他咬出血了。
他把自己弟弟咬出血了。
这于他是比身体上的痛苦更强烈的凌迟。
淡淡的血味冲进口腔,细小的血珠顺着他的嘴角淌到下巴,也淌到陈在在的脖颈。
陈在在没有怕,更没有躲。
他生出一股异样的愉悦,仿佛这点血丝成了他和哥哥之间禁忌的牵绊。
他笑着和哥哥说:“哥,我好多年没流过血了。”
隋妄僵住。
对上他潮湿的眼,黑漆漆的眼珠透着股纯真的狡黠。
“你把我咬成这样了你就要负责。你以后再碰那个酒,我这一口就白挨了,我的血也白流了。”
从小到大,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爱自己,第二件事就是拿捏哥哥。
爱自己是哥哥教的。
拿捏哥哥是无师自通的。
隋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答应你了。”
他答应的事不管再难都会做到。
从那之后果然再没碰过苦艾酒,疼痛发作就找弟弟来治。
他成了哥哥的镇痛剂,成了哥哥的苦艾酒。
隋妄疼得厉害时就把他抱在怀里捏一捏,揉一揉,还压不过去就咬两口。
但再也没咬出血来过。
最狠的一次也只是留了个淡粉色的牙印,搞得陈在在好几天没法出门。
可他这杯“酒”,也不是一直都有效。
隋妄一开始只是疼了会咬,后来变本加厉。
烦了也咬,难过了也咬,累了也咬,想爸爸妈妈了还要咬……
反正就是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他有任何的不顺心,都要咬两口自己的小糖包。
陈在在呢?
从小挨咬到大,已经接受良好,冷不丁不咬了还觉得空落落。
有时候感觉自己两边腮帮子不一样大了,他还会和哥哥说让换一边咬。
一个不知节制,一个玩命惯着,下场就是隋妄越来越离不开他。
别说一两天,就是几个小时见不到弟弟他都会情绪低落,莫名心烦。
陈在在有次去参加野射夏令营,他工作忙走不开,不能陪着,刚把人撒出去半天就点了不下十次手机里的小猪。
别人都在专心射箭,陈在在手机里一直喊“到到到”。
一上午他什么都没打着,气呼呼地给哥哥打电话。
“你拿我当喇叭用呐?”
隋妄没话找话:“夏令营给你们供什么饭了?”
陈在在巴拉巴拉一大堆。
“没一个你喜欢吃的。”
蜜罐里长大的小孩儿都有点挑食,陈在在尤其严重,没有自己爱吃的宁愿不吃。
“我想吃鲅鱼饺子,但这里没有。”
隋妄:“哥哥这有。”
“哦,是吗。”
片刻无话,隋妄败下阵来,“行了,别拿腔拿调的了,过来陪我会儿。”
“嘿嘿,求我!”
“求求在在大老爷。”
“等着!”
二十分钟,小猪闪现。
陈在在背着自己的小箭桶,一步一颠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
他象征性地敲敲门,也不等开,直接一个脑袋探进去:“我来啦!”
衣领猛地被揪住,隋妄把他拽进去按在门上就开咬,小箭们哗啦哗啦响得好乱。
午休时间四十五分钟,隋妄要咬大半个小时,勉强留出十五分钟给弟弟吃饭。
结果就是陈在在回去后戴了两天口罩。
夏令营同学问他怎么了?
他说出风疹。
那时候短短三天的夏令营哥哥都忍不了,现在出差半个月,他要怎么熬?
强忍着吗?
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烦躁。
陈在在心疼得直抽抽,放开哥哥,把手上的药包翻过来用另一面敷。
药包并不怎么管用,隋妄的脸色愈发难看,太阳穴鼓出狰狞的筋,手臂又开始抖。
那条增生的疤痕,像条翻腾的活蜈蚣似的在他肉里一跳一跳。
陈在在想起哥哥的主治医生曾经说过:他的手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做过很多次检查。
这种间发性疼痛是心理原因导致的,不解决心理问题就会一直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