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新线
手指顿住了。
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接过他妈的电话。自从把徐静的事彻底说清楚之后,张淑华就换了策略。不再直接安排相亲了,改成了一种温柔的、持续的信息轰炸。
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地塞过来,标题从《早结婚晚年不孤单》一路排到《一辈子不结婚能过好这一生吗?》,中间还夹着《给孩子的忠告,结婚才是唯一的归宿》等等。
频率不算密,平均一天三四个,但是从来没有间断过。
沈砚清一个都没回过。
最初点开看过一个,扫了两眼就划走了,之后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了。
陆辞舟看他盯着屏幕不动,问了一句:“谁的电话,不接吗?”
沈砚清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语气很淡:“我妈。”
就在这时候,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屏幕暗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我在你们宿舍楼下,我问过你同事了,这段时间你都没有住宿舍,你在哪里?接电话!」
沈砚清皱着眉从陆辞舟怀里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露出那些新添的密密麻麻的痕迹。
他懒得再去拢被子,点开通话记录拨了回去。
“喂。”
“你在哪儿?”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最近没在学校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在你们学校。我们见个面。”
沈砚清没吭声,只垂着眼,视线落在被子上。陆辞舟的手指正不声不响地伸过来,悄悄勾住了他的手。
他又凑近了些,眨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我陪你去。
沈砚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电话那头,张淑华的声音已经又响了起来,语气被刻意放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砚清,你不可能躲妈妈一辈子。徐静的事妈妈不怪你,不喜欢就不喜欢,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妈也觉得那丫头个子不够高,咱可以再找别人对不对?”
“你现在也长大了,搬到外面住也不和家里说。妈妈管不了你,那妈妈求求你行不行?你爸这几年心脏一直不太好,妈妈也老是这里疼那里疼的,你懂事一点好不好?”
沈砚清后脑勺抵着床头,闭了闭眼。
“爸妈这么多年一直就这点心愿,你圆满了,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就算哪天去了,也算是能安息了……”
说着说着,那边忽地哽咽了一下,紧接着便是压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小声哭泣。
陆辞舟紧皱着眉,好几次都想出声打断。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沈砚清的家庭氛围。那些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专门为沈砚清量身定做的软刀子,刀刀都往人的心窝里扎。
他恨不得一把抢过手机,替沈砚清骂回去。什么叫“任务完成了”?什么叫“能安息了”?难道你生孩子就是是为了交差吗?
可当他仰头看向沈砚清时,却发现这人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心口发堵的、沉默的疲倦。
陆辞舟把人搂得更紧了些,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他知道,那些话一旦说出口,不仅不能替他解决问题,还会让沈砚清夹在中间更难做。
沈砚清揉了揉眉心,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妈,你别这么说。快中午了,学校附近有家黄焖鸡,我们去那里见面吧。”
张淑华这才收了哭声。
陆辞舟连忙又晃了晃沈砚清的手。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电话补了一句:“我带个人过去。”
第62章 我们是天作之合
选那家黄焖鸡,沈砚清是有私心的。
张淑华虽然性格强势,却也是个极在意面子的人。那家黄焖鸡生意好得离谱,饭点永远排着长队,座位挤得转个身都能碰到旁边人的胳膊肘。
在这种嘈杂拥挤的环境里,张淑华多半会收敛许多。不仅不会当众大声指责、甩脸色,甚至会因为顾及旁人的目光,表现得比平时更温和、更大度。
这对他,和他的男朋友,都好。
其实沈砚清原本打算等陆辞舟毕业之后再摊牌。到那时候,陆辞舟有了稳定的工作,两个人都更有底气,父母那边也会好接受一些。
可就在刚才,陆辞舟拉住他的手,用口型无声地说出“我陪你”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竟然动摇了。
他忽然很想看看,陆辞舟在面对他那个并不完美、甚至有些窒息和拧巴的家庭时,还会不会像私下里那样坚定。
想谋求一个依靠,也想印证一个答案。
两人换了衣服,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时,陆辞舟忽然停住,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箱舒化奶,看到沈砚清,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第一次见咱妈,总不能空着手是吧。”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想说“没这个必要”,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于是闭上了嘴,把那句“不用这么紧张”一起咽了回去。
黄焖鸡店里坐满了人。
张淑华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职业装,头发半扎半放,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小高跟,看起来像刚下班的白领,得体、干净,和这间油腻喧嚣的小店不太搭。
沈砚清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秒,仔细辨认了一下他的气色,随后才不动声色地移到身后那人身上。
她早就猜到了。
从沈砚清说“带个人”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了数。她的儿子她了解,这孩子从来不会在那种情况下,用那种语气提起一个“同事”或者“朋友”。
这段时间他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住宿舍也不回家,似乎也就都有了答案。
陆辞舟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古训,一上去就笑得格外灿烂。他把两箱牛奶塞到张淑华手里,姿态摆得又低又诚恳:“阿姨,这次实在太匆忙,下次一定给您准备更好的礼物。”
张淑华也没推辞,接过牛奶后,看也没看,随手就放到了旁边的空椅子上。
点餐的时候,服务员拿着小本子站在桌边。张淑华接过那张过了塑的菜单,没翻开,直接开口道:“两份招牌黄焖鸡米饭套餐。”
点完才偏过头,语气不咸不淡地问陆辞舟:“你吃什么?”
陆辞舟敏锐地察觉到了沈砚清的沉默。他从坐下来就没有说过话,安静地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碟沿上,目光落在桌面的某道划痕上,像是把自己从这场对话里抽离了出去。
陆辞舟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冲服务员笑了一下:“我也要那个套餐吧。不过饮料要常温的,不要辣。”
点完餐,张淑华又重新打量起陆辞舟,目光毫不避讳,挑剔而审视。
个子倒是挺高,比砚清还高半个头。长相也周正,但是过于凌厉,眉骨高,下颌线硬朗,看着就不是什么温柔好说话的性格。
再往下看,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穿的是什么衣服?T恤又宽又大,下摆还撕裂了几个口子,毛边翻在外面,小混混似的,怎么都不像是会踏实过日子的类型。
这一番打量不过几秒,陆辞舟就已经麻利地拎起桌上的茶壶,开始倒茶。
与此同时,他的嘴巴全程没停过,声音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热乎劲儿:“早就听砚清提起您,现在见面才发现,您竟然这么年轻。我本来还紧张得不行,一看到您这么面善,心就落回肚子里了。”
油嘴滑舌。
张淑华在心里给出四个字的评语,嘴角却没忍住,微微勾了一下。
“阿姨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你们两个的关系,阿姨多少也能猜到一点。”
陆辞舟立刻坐直了,双手捧着刚倒好的热茶,恭恭敬敬地递过去:“是,阿姨。我一看您的气质,就知道您一定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思想觉悟肯定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这话说得诚恳极了,可仔细一品,却是直接把张淑华架到了一个微妙的高度上。张淑华要是后面再说什么反对的话,就等于自己拆了自己的台了。
张淑华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你叫什么名字?”
“阿姨,我叫陆辞舟,今年二十二岁,属猴的。”
张淑华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我家砚清属龙的。这生肖……多少有点不匹配。”
陆辞舟笑容不变,接话的速度堪比火箭发射,语气却极为从容,一点都不显急:“怎么会不匹配呢?俗话说龙腾九天,猴跃千山。一个主天,一个主地,天地相合,这叫天作之合。而且龙猴搭配,事业腾飞,运势更是旺得不得了啊。”
沈砚清在旁边默默地夹了一粒油炸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的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那一点被陆辞舟信口胡诌逗出来的、极淡的笑意。
张淑华被他这一套一套的词噎了一下,顿了顿又说:“砚清小时候算过命,算命先生说另一半的属相必须和他相合。”
“属相就更合啦。”陆辞舟眼睛都没眨一下,接得顺溜极了,“阿姨您想,龙、猴、鼠是申子辰三合水局,上等婚配。鼠的话现在要么十八要么三十,不管怎么样都是二十二岁比较好,是不是?”
张淑华当老师这么多年,头一回在饭桌上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性地轻咳一声,重新端起长辈的架子,语气又沉了两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陆辞舟挺直了腰背,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机灵劲儿收起了一些,声音不大却极为诚恳:“阿姨,我还在读书。B大临床医学,开学大四。明年十二月底考研,目标是本校的心胸外科,导师已经联系好了。”
张淑华总算抓住了什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儿子低垂的眼睛上,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来: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觉得开心就好。可过日子不是开心就够的。我们砚清年纪不小了,你还是个学生。大四上完还有大五,加上研究生,这段时间的柴米油盐怎么算?就算真等你到工作,砚清也不年轻了。”
她说着,抬头看了陆辞舟一眼。
“阿姨也不是想要逼你们,只是你们还年轻,想得不够长远。两个男的在一起,不说别的,单位同事怎么看?逢年过节亲戚问起来,怎么说?砚清是个老师,传出去对他的影响,你考虑过没有?你不是喜欢他吗?喜欢他,就该替他想想这些。”
沈砚清的筷子停了一下,终于开了口:“妈,这些是我们的事情,不需要你担心。”
张淑华瞬间皱起眉,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几分:“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妈才担心你,要是别人的孩子,你看我会不会多说一句。”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一份黄焖鸡过来:“这份不辣的是你们谁的?”
陆辞舟指了指沈砚清:“是他的。”
张淑华这时才后知后觉,原来那份不辣的是陆辞舟给沈砚清点的。
不知怎么,她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腾地站了起来,拿起旁边的包。
“今天先这样吧,砚清,无论怎样,明天带着小陆回家一趟,让你爸爸也看看。”
第63章 沈老师会捞你的
张淑华的身影刚消失在店门口,沈砚清就放下了筷子。
陆辞舟察觉到他的情绪,立刻把自己的椅子往那边挪了挪,肩膀贴着肩膀,拉住沈砚清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捏着他的指尖,语气跟哄小孩似的:“沈老师,你今天表现得特别好。”
沈砚清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真的。”陆辞舟说得认真极了,上半身往他那边倾了倾,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特别帅地反驳了回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砚清心中无奈,知道陆辞舟接下来八成就要开始胡说八道了,却还是配合地问道:“什么?”
陆辞舟果然一本正经地凑近了一些,板凳也跟着往前又挪了两寸,膝盖碰上了膝盖:“意味着你没有让我孤立无援呀。你站在了我这边,在你妈面前护着我。这说明你肯定是特别喜欢我,想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