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新线
“到。”
“李浩然。”
“到。”
“张思琪。”
“到。”
……
陆辞舟坐在座位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像粘了胶,从沈砚清微微上挑的眼尾一直滑到淡粉色的嘴唇,又顺着嘴唇往下,一寸寸游移,经过那微微凸起的喉结,最终停在衬衫领口的位置。
扣子扣得严丝合缝,规规矩矩地卡在锁骨上方一寸的位置。
扣这么紧,是为了遮盖吻痕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在心里否定了。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再深的印子,也该淡得没影了。
真不甘心啊。
好想再补几个上去。
就咬在他颈侧动脉跳动的地方,或者吻在任何一件衬衫领口都遮不住的位置。
最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有主的,是完完全全、从呼吸到心跳,都只属于他陆辞舟的。
光是这么想着,陆辞舟身体里的血液就克制不住地沸腾起来,烧得他喉咙发干,浑身兴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勾起唇来。
讲台上,沈砚清的声音还在继续:“陈毅。”
陆辞舟丝毫没有反应过来。
“陈毅?”沈砚清又念了一遍,目光在教室里不咸不淡地扫了一圈,“陈毅同学来了吗?”
陆辞舟依旧没有回神。他正盯着沈砚清推眼镜的动作发呆。那修长的手指扶着金边镜框,指腹稍稍蹭过镜腿,整个画面显得格外斯文禁欲。
怎么会有人连这种小动作都那么好看。
“陈毅。”沈砚清念了第三遍,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是没来吗?”
这一声终于把陆辞舟拽回了神。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今天过来是替人代课的,于是慌忙地举起手,声音止不住地发紧:“到!”
教室里瞬间投来好几道看热闹的目光,后排有人捂着嘴偷偷笑出了声。
沈砚清的视线也本能地落了过来。
那一瞬间,陆辞舟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先是一顿,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是同时,沈砚清便移开了视线,垂下眼,像是在名单上找下一个人的名字,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点名的时候早点答应。”
陆辞舟盯着他的侧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见了。
他认出自己了。
陆辞舟差点笑出声。他紧抿着唇,拼命忍住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滚烫的、近乎疯狂的喜悦,唯有眼底的光仍亮得惊人。
之后的时间,陆辞舟过得有些兵荒马乱。他先是偷偷对着手机屏幕捋了捋头发,又扯着发皱的衣服下摆,有些懊恼自己早上没能早点起来做造型。
但这种懊恼没持续多久,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又被讲台上的人拽了回去。
沈砚清讲课的节奏很舒服,不急不躁,娓娓道来。讲到尽兴处,会微微眯起眼睛,尾音轻轻上扬。引经据典更是信手拈来,从《说文解字》到《尔雅》,从段玉裁到王念孙,仿佛书中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段原文都烂熟于心。
他站在讲台上,周身像笼着一层淡淡的阳光,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陆辞舟看着看着,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软,又有些骄傲。
原来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
原来这就是他的世界。
原来他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的时候,是这样一副耀眼的样子。
紧接着,陆辞舟忽然又注意到沈砚清今天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比那晚在酒吧遇见的时候还要苍白,脸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偏淡,偶尔讲到一半会微微皱眉,像是在忍着什么不舒服。
有两次写板书的时候,粉笔忽然顿住,左手飞快地按了一下胃部,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
动作很快,教室里没有一个学生察觉。
但陆辞舟看见了。
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胃疼?是早上没来得及吃饭,还是昨晚睡觉着凉了?
一连串的念头冒出来,本能的担忧压过了刚才所有的悸动与喜悦。
沈砚清大概是终于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盯得不自在了。
整堂课下来,他的视线几乎只落在电教平台和课本上。偶尔抬头扫视教室,也会刻意绕开第三排。
而且,他口误了三次。
一次把“假借”说成了“转注”,一次把许慎的年代说晚了一百年,还有一次写板书时写错了一个字的部首。粉笔顿了一下,他停了两秒,用指腹蹭掉那个错误的笔画,重新写了一个。
好在他专业功底扎实,每一次都能在下一秒不动声色地纠正过来,衔接得天衣无缝。那些对古汉语一知半解的学生,根本没听出任何破绽。
陆辞舟自然是更加听不出来。他从前就最烦文言文,初高中必背的那几篇就已经让他背得苦不堪言。
可不知为何,这些拗口的句子从沈砚清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格外动听。
他甚至有点忮忌。
忮忌这些能光明正大坐在教室里、每周都能见到沈砚清的学生。
陆辞舟忽然想起,当年高考填志愿,A大原本也是他的备选之一。后来是因为B大的临床医学更好,才最终选了B大。
如果当时选了A大呢?
如果当初来了这里,他会不会在三年前就遇见沈砚清?会不会在某个洒满阳光的午后,坐在这间教室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听他讲一堂课?
他或许会一见钟情,也可能是日久生情,再堂堂正正地靠近,光明正大地追求。
不管是哪一种,都远比在酒吧那种地方相识要好得多。
陆辞舟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命运这东西,从来都不讲道理。
它让你遇见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却偏要让你们在错误的地方、以最离谱的方式相遇,然后把所有的兵荒马乱,都丢给你们自己收拾。
可他又觉得,不管怎样,遇见了就好。
遇见了,他就再也不会放手了。
第12章 是不是很久没被人抱过了?
下课铃响,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学生们收拾好东西,三三两两地往门外走。
沈砚清站在讲台上,低着头,把教案装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又把散落在台面上的粉笔一根根捡起来,放回粉笔盒里。
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知道陆辞舟一定会过来找他。
从刚才点名时看到那人的瞬间,沈砚清就知道,这一劫,他大概率是躲不过去了。
直到现在,他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灼热的,带着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都烧穿。
可与此同时,身体里却翻涌起一股难以克制的兴奋。来得毫无道理,裹着战栗,混着些他羞于承认的期待,拼命地在骨头缝里来回冲撞。
沈砚清脸上冷得厉害,心里却早就乱成了一团。他甚至不敢抬眸去看陆辞舟,生怕自己一旦看过去,就会像那天晚上一样,再也收不回来。
这时,几个学生抱着课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请教问题。他微微侧身,安静地听完,再耐着性子一条条解答。
正说到一半,一道高大挺拔的影子忽然覆上讲台,将他整个人笼进了一片阴影里。
周遭的空气陡然变得稀薄,沈砚清的声音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接着往下讲。
最后一道题解答完,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他转过身,抬手去拿讲台上的文件袋。
“沈老师。”
那个声音从身侧响起,比记忆里低了一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砚清动作顿在半空,避无可避,终于还是抬起了眸。
陆辞舟就站在讲台下方,离他不过两步的距离。大半个月没见,这人看起来似乎更傻了,额角有一缕头发翘了起来,身上的T恤皱巴巴的,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没什么形状。
简直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后,又淋着雨找回来的流浪狗。浑身狼狈,却还固执得摇着尾巴,小心翼翼地想往前凑。
沈砚清的胸口莫名软了一下,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公事公办地开口:“有事?”
陆辞舟规规矩矩地站在讲台边,两只手虚虚地扶在讲台的边缘,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
“那个……”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原来你是A大的老师啊。”
沈砚清没接话,只把那份名单从文件夹里拿了出来,偏过头看他,带着股审视的意味:“所以你是叫陈毅?”
陆辞舟被他这么一看,顿时心虚起来。他只在心里挣扎了一秒钟,就果断地背叛了吴桐和他的雇主。
“不是。”他小声说,老实得甚至有些乖巧,“我真的叫陆辞舟。上次……没骗你。”
他说“上次”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沈砚清的嘴唇,又飞快移开,耳朵红了一片。
“是吗?”
沈砚清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抬手从口袋里抽出钢笔,翻开名单,在“陈毅”的名字后面,笔锋凌厉地、带着点泄愤似的,落下一个利落的“旷”字。
陆辞舟悄悄探过去瞥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在心中默默给那个叫陈毅的倒霉蛋道了个歉。
哥们儿,对不住了。
不是他重色轻友,实在是……形势所迫啊。
沈砚清写完,合上名单,利落地收进文件袋里,绕过讲台,抬步就往外走。
陆辞舟自然不可能再轻易放他离开,连忙快走几步跟了上去,却又不敢离得太近,只好不远不近地坠在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学生了,大部分人都赶着去上下一节课。春日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明亮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