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迟玉
她拍了拍牛脑袋,“我有牛!”
祝余:“……”
虽然她很眼馋人家,但人家主动给她帮忙,她反倒不好意思了,摇摇头:“不用不用,我不累,我自己一天肯定能干完。”
而且她才干了半小时,哪累了。
大娘很可惜:“我这牛拉犁可快了!真是的,大队长咋不让你们使新犁呢?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我帮你干!”她拍着自己的胸脯,特别骄傲:“我可是能拿十工分的壮劳力!”
祝余惊呆,“天啊,大娘你真厉害……”
这得多辛苦啊。
更不能让大娘帮她干了,祝余吭吭哧哧埋头翻土,春种比秋收忙,他们是可以回家吃饭的,工具收上去,祝余也跟白丹杜明月一起回去。
才一上午,杜明月手心就磨出两个小水泡来,她欲哭无泪:“这活儿还得干十四天啊。”
白丹安慰:“我带了碘伏,回去你擦点。”
祝余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好久没干这种体力活儿,她感觉早上吃的馒头已经消失不见,跟饿了三天似的,满脑子想着等会儿吃啥。
半路碰上团眼睛爸妈。
夫妻俩还是很腼腆,不好意思跟几人说话,祝余大方地搭起话来,说着说着,就自然了。
“团眼睛也在干活儿吗?”
提起这个,团眼睛妈妈眉头微蹙,欣慰又心疼地说:“最近春种,学校放假让大家回来干活,团眼睛接了点种的活儿,她眼睛尖又细心,干得还挺好的。”
点种就是往土坑里撒种子,没其他活儿那么费体力。
祝余笑嘻嘻:“团眼睛现在上初中了吗?”
“没,但也快了,”说起这个,团眼睛妈妈便微笑起来,“她现在上五年级,下半年就该念六年级了,宁老师说她成绩好,要是保持下去的话,说不准能去市里念。”
这时候贫下中农就有好处了。
他家根正苗红的,可以被推荐到好初中。
祝余“啊”了一声。
本该是好事,但限定在1964年就不好了,66年团眼睛刚上初中,她抿了抿嘴巴,“我之前记得,团眼睛说自己想当播音员是不是。”
这孩子的普通话很好,讲起话来脆生生的,有节奏,据说是跟着一个姓宁的老师学的,可能就是刚才团眼睛妈妈提到的宁老师。
团眼睛妈妈没想到她这个都知道。
“是,是,”她说着,又低下头愧疚道:“我们当爹妈的也不懂这个,就是感觉很难,也是家里条件不好,没法帮得上她什么。”
此时也到了家门口。
团眼睛已经回来了,打好了水,声音清脆地喊他们来洗手,她奶奶端着一筐刚蒸好的馒头出来,笑眯眯说:“快来吃饭吧。”
桌上甚至有炒鸡蛋!
白丹和杜明月都震惊了,再次认识到祝余在第三大队的面子,默默吃完饭,转头又给团眼睛奶奶塞了几块钱,“这个您收着,我们不能白吃你家的菜。”
中午休息一会儿,回地里继续翻土。
一天下来,每人翻了一亩多点的地,成大队长过来检收时好好夸了一通,在手上的小本本上打勾,是的,他们下乡还有表现上的要求。
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拖老乡后腿的。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团眼睛家。
团眼睛奶奶贴了饼子,还煮了萝卜汤,一盘野菜焯过水后凉拌,居然又是一顿干饭。
她挑着大个儿的饼子给祝余吃,“你们多吃点,吃饱饱的,不然半夜饿醒了可难受!”又拿了一个饼子给团眼睛,笑眯眯说:“之前祝同志教我们的小球藻,大队里还养着呢,每家都能去盛,吃那个有营养,还干净。”
祝余咬了一大口,似乎确实有点清香。
“对你们有帮助就好。”
饼子比较粗,祝余说着,低头喝了几口萝卜汤,现在的萝卜甜味少辣味多,炖出的汤特别开胃,一口下肚暖洋洋的,驱散了傍晚的寒气。
祝余就这么在团眼睛家住下了。
团眼睛很喜欢她,总是偷看她,被她发现了拉到身边,不好意思地坐过来:“祝同志。”
讲话跟小大人似的。
祝余摸摸她的羊角辫,干了一天活儿,变成歪羊角了,“辛小敏同志,你想说什么?”
团眼睛的大名叫辛小敏。
团眼睛有点扭捏,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现在上五年级了,老师说我成绩很好,一直在班上排第一名,以后可以去好学校读初中。”
祝余的心里一片怅然。
唉……她又摸了摸团眼睛的辫子,细细软软的,泛着营养不良的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黑色的夜晚静静的,星星沉默。
……
周末,祝余打算去趟公社。
祝余头上戴着草帽,穿着工装,往那儿一站就是工农团结四个字,弯腰翻着地上的行李,咕哝道:“牙膏真没了,我得去新买一管。”
白丹叹气:“我手纸没了。”
杜明月捧着自己水泡破了又好的手哭唧唧:“我要去买个蛤蜊油,还有碘伏。”
她脚也磨出水泡了!
三个人各有事情,最终决定一起去。
去市里显然是不可能的,春种还没结束呢,他们只能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去公社,祝余熟悉这条路,领着她俩进了供销社和卫生所,各自买上缺的东西。
然后急急忙忙买个烧饼,一边吃一边回去。
下午继续干活。
干了半个月,任务结束时,种科院没有谁是没黑没瘦的,就连天生白皮的祝余肤色都深了点,她照照镜子,觉得自己现在特别洋气。
她美滋滋转头:“我现在是不是特别美?”
生怕白丹领会不到她的意思,她还比划着自己的下颚线,强调说:“就是这个肤色,这个线条,是不是特别深邃、特别英气?”
白丹已经在床上瘫平了,上次这么高强度的农活儿还是在老家的时候,她有气无力,抬头看了一眼,“红山公社第一美就是你。”
还竖起一个无力的大拇指。
说完,就“啪”一下倒回了床上。
杜明月把自己的两只脚伸出床沿晾着,上面涂着黄黄的碘伏,这么累了,还在咯咯笑:“你们俩真有意思。”
祝余是这间房唯一能站着的人。
她这身体素质确实不错,和老乡道别时还能有力地挥手,坐上拖拉机后座,整个人意气风发地像坐在轿车后面,挥斥方遒。
“再见!再见啊!”
还真有成大队长团眼睛等许多人挥别她。
就是这个群众基础。
祝余美滋滋放下手,旁边大家伙儿都看着她,她奇怪地看回去,从包里摸出一包葡萄干来,往嘴里塞了一粒儿,“看我干啥,你们吃不?”
“吃!”最积极的必须是晓思。
干了半个月,他整个人迅速从发胀的馒头变回了干巴巴的饼子,此时迫不及待地伸出两只手,捧过来,真挚地说:“谢谢谢谢谢谢。”
祝余这半个月已经彻底和大家混熟了。
她大方地一人发半把葡萄干,背过身去吃,以免拖拉机扬起的尘土全进了嘴里。
郭所长腰酸背痛,浑身上下哪块骨头好像都被人锤了,他捏着葡萄干吃了一颗,至于没洗手?算了吧,干完农活也没力气讲个人卫生了。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郭所长说:“明天周末放假,大家好好休息。”
祝余眼睛噌一下亮了。
郭所长就跟知道她想什么似的,瞅了她一眼,慢条斯理补充:“周一回来开下乡总结会。”
祝余嘎嘣一下死了。
开会开会,好像哪里都充斥着这两个字,包括这半个月,累了一天,居然晚上还得聚到成大队长家听领导开会!天啊!人不累吗?
郭所长无法接受这样“你好爱开会”的控诉眼神,他貌似解释实则撇清责任:“这可是上面的要求,必须要每日开会总结,这是对于思想上必不可少的鞭策,这是必须的!”
说着说着语气就理直气壮起来了。
祝余怨念地嗑葡萄干儿。
如果人能有颜色,她现在就要是暗沉沉的深灰色,阴郁的,尖叫的,毫不留情地给每人来一场劈头盖脸的大雨!
好在是后天开会,后天再发愁也来得及。
拖拉机把大家送到种科院,途径离祝余家有车的公交站点上,她就跳了下来,回家见到余姥爷,顾不上哀嚎,先拍着肚子嗷嗷叫。
“姥爷!我饿死了!”
余姥爷来不及为从白面包变成小麦面包的孙女儿震撼,先去橱柜里拿出一袋鸡蛋糕,看她狼吞虎咽地吃,心疼得不得了。
“你下乡没吃饱啊?”
祝余一口咬掉半个鸡蛋糕,有点噎,又一口灌下去半杯桌上的热茶水,这才拍着胸口说:“差不多饱吧,但干活多消化得快啊!”
然后又往嘴里塞鸡蛋糕。
“慢点慢点,”余姥爷赶紧给她拍背,“你等等啊,我给你煎俩鸡蛋,炒个饭吃。”
祝余顾不上说话,拼命点头表示赞同。
祝余回来正好是刚到午饭,家里有一碗剩下的大米,余姥爷配着青菜腊肠鸡蛋和猪油炒出一大碗饭,又在碗边舀上两勺辣椒肉酱。
“快来吃吧。”
热腾腾香喷喷的猪油炒饭,一入口就能尝出油脂的香气,祝余清汤寡水了好久的胃口立刻得到召唤,准备好大展身手了!
拌着辣椒酱,把一海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祝余一边把最后的几颗饭粒儿扒到碗边,送进嘴里,一边说:“姥爷,今晚我想吃点口味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