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江入海
程庭正在他腿上涂烫伤膏,低着头,平平地嗯了一声。从祝嘉宜的视角看过去,仅能看见程庭的发顶、鼻梁和一小部分的嘴唇,他小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欢迎?”程庭开始涂第二层,“不欢迎我也回来了。”
祝嘉宜好冤枉:“我哪里有不欢迎……你跟我说说吗,你今天几点钟到的,回来待几天,你都跟我说说吗,一路上你都不跟我说话。”
程庭拍了拍他另一条好腿,阻止他往自己身上乱踩乱踢:“腿别乱动。”
扔出这短短的四个字后,程庭依旧没回答他的话。
祝嘉宜皱皱鼻尖,总感觉烫伤膏闻起来就像火锅店里的香油碟,他肚子不太争气地咕噜咕噜了两声。
他的小鸡炖蘑菇,自己一口没吃着全喂地板和大腿吃了,唉。
祝嘉宜老老实实的让程庭给他上完药,看着程庭把他的腿放下,走到了厨房去。
没过太久,祝嘉宜听见了燃气灶和油烟机的声音。程庭站在冰箱前找了新鲜的菜,翻出包挂面出来,已经开始开火烧水了。
祝嘉宜探到气口,当即身残志坚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连蹦带跳地挪到程庭背后,趁他不注意,像小时候一样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背上。
程庭身上有种祝嘉宜才能闻到的味道,小时候祝嘉宜当着文静娴的面,特别认真地跟张晓月说:“哥哥身上有味道。”两个大人狐疑地在程庭身上闻了半天,说什么味道都没有,张晓月有点不好意思地指着他说他净胡说八道,程庭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无故挑起一场养娃的隐性小尴尬事件的祝嘉宜,一无所知地在沙发上滚了个圈,抬起头来说:“是香的味道。”
后来程庭私底下还真的问过祝嘉宜,他能在他身上闻到什么味道。小时候的祝嘉宜形容不出来,现在的祝嘉宜也形容不出来。
祝嘉宜闻见熟悉的气味后,总觉得飘在身体外面长达半年的安全感终于落地了,他声音黏乎乎的:“哥,你生我气了么?别不搭理我吗,我就去了这一回。”
“药膏,别蹭我裤子上。”程庭出声提醒,“把手撒开。”
“我就不,”祝嘉宜任性地抬起那条伤腿,从后往前缠着程庭的腿,“这样蹭不着,你不说不生我气了我就不撒开。”
程庭被他死乞白赖地缠着,沉了沉气:“我没说生气。”
“胡说,你这表情就是生气了,口是心非。”祝嘉宜抱得越来越紧,“从小到大你就这样,我还不知道你!”
祝嘉宜见他不回应,连忙哼哼好几声,哀嚎似的喊自己抻着伤口了,维持这个姿势太疼了,可是我哥还没原谅我。
他一边嚎,一边偷偷踮脚往程庭颈侧埋。
他的鼻息刚扑上去,程庭闪了闪,快速说道:“我没生你的气,去沙发上坐好。”
祝嘉宜得逞后嘿嘿笑了笑,用鼻尖蹭蹭他,将箍紧程庭的手撒开,连跳带蹦的挪回沙发上。
“哥,我要吃两个煎蛋还要加火腿。”
程庭背对着他应了一声。
等程庭端着面回来,祝嘉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晚饭就没顾上吃,眼下闻见饭味儿,恨不得脑袋都扎进饭碗里。
程庭的厨艺是跟文静娴学的,虽然种类还没学得那么丰富,但学得还挺精的。祝嘉宜端着碗呼噜呼噜吃完一整碗,差点把汤也要喝掉,嘴还努着,程庭就已经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把碗夺走了。
祝嘉宜意犹未尽地嗒巴两下嘴巴:“……我还没喝汤呢。”
“不准喝。”
“也没有人说晚上不能喝汤啊。”
“现在是晚上吗?”程庭把碗扔到水槽里,转过身来点点自己的电子表,上面赫然亮起2:45的字样,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嗯,天都快亮了的晚上。”
祝嘉宜哼哼好几声,不想让他再提起这茬:“那我听你的不喝了。”
程庭扫他两眼,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的衣物,扔下去我去洗澡,然后径直去了浴室。
见状,祝嘉宜又不老实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去扒拉程庭的行李箱,然后发现他带回来了好几套衣服,甚至还带了书,基本就判定了程庭要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忍不住握拳:“yes!”
他挪到浴室门口,趴在门上,想拧开跟程庭说话,结果发现程庭把门反锁了。
祝嘉宜没办法进去,爪子扒在门上挠了挠,大声道:“哥,我去卧室等你。”
得到程庭的回应,祝嘉宜一瘸一拐地往自己房间去了,趁着程庭还没来,他火速把乱堆着的漫画书、拆了一半没吃完的饼干、洗干净后还没放好的内裤都塞好。
最后趴在以前程庭送他的老虎玩偶上吸了一大口。
祝嘉宜仰躺着,手机咚咚响,群里小智他们在慰问他有没有被骂,说他哥看起来脸特别黑,他回了个得意的表情,说:“我哥舍不得骂我。”
他这话还是说早了。
程庭压根不是不说他,就是晚了点儿。
程庭洗完澡后推门而入,却也就站在门口,没更进一步,跟坐在床边的祝嘉宜离得老远,客厅的灯被程庭顺手关掉了,他背后黑漆漆的一片。
他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说:“祝嘉宜,今天晚上我给你打了39通电话。”
祝嘉宜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尤其是看着程庭这表情,缩了下脑袋:“嗯。”
“今天如果不是你烫到腿,你肯定会挨收拾。”程庭把手机随手放到旁边的置物架上,随意拍了拍手,“未成年、网吧、凌晨一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出息?”
祝嘉宜的重心全部放在前面一句上,他偏偏抬起眼,默默地撇下嘴,小声嘀咕道:“我不信,你才不会打我。”
他俩连最容易打架的小时候都没打过架,现在长大了,动手的概率可以说是负的百分之一百。
“而且我又不是小孩儿了。”祝嘉宜下意识挠挠鼻尖,“现在很多学生都偷偷去网吧呀。”
见祝嘉宜理直气壮、不以为意的样子,程庭慢慢蹙起眉毛,沉默地盯着祝嘉宜片刻,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脸色很快就沉了下来。
“很多学生,哪些学生?跟你一起上网的?祝嘉宜,你跟我说你认识了新朋友,品学兼优的新朋友。抽烟纹身未成年上网半夜不回家,这就是你说的朋友。”
“你对着我撒谎,结果认识的都是这么一群不三不四的人。”
祝嘉宜听到这四个字顿时毛都炸了,他对朋友有义气,今天下午听完他们仨家里的事,更是多了不少同情,他恨不得从床上站起来反驳程庭,无奈仅仅只是身体动了动。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不是不三不四,我们就是心情不好去网吧玩了游戏而已!”
“也没有出什么事情呀!”
他不说这句话倒好,一说起来,程庭就想起来今天他从晚上九点开始给祝嘉宜打电话,打到将近凌晨一点。手机关机、无人接通、敲门没人应,就差打报警电话了。
而祝嘉宜还能坐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喊出一句没出什么事情!
理由竟然是程庭说他的新朋友不三不四,那么他算什么?多管闲事、咸吃萝卜淡操心的陌生人?特别爱维护未成年安全的另一个未成年?
一股无名火迅速攀爬上他的心头,程庭陡然放大音量:“难道出了事你还能好好坐我面前跟我说没事,你有点安全意识吗?”
祝嘉宜从小到大就没被程庭吼过,冷不丁地被吼,忽然一下噤声了,怔怔望着程庭两秒,条件反射地咬紧后槽牙,试图瞪回去,却没能做到直视他,心里一股酸劲儿迅速飞到鼻尖、眼眶,他飞快地把头低下了。
天底下谁都能吼祝嘉宜,可程庭的他一句都不想收。
祝嘉宜低着头用力咬着嘴巴,眼睛里湿得飞快,他看见自己腿上糊得那层厚厚的药膏,赌气地伸手往上面蹭了一把,疼得眼泪哗地就流出来。
这下他就有理由哭了。
祝嘉宜强压着哭腔:“你嫌我交的朋友不好……”他试图忍着哭声,不要让自己显得太矫情,可他根本也忍不住,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
“那你别走呀,你别走我不就不交别的朋友了吗?”
“可你又不在,我也得交朋友啊,我也想让你觉得我过得好好的。他们又不是什么坏人,我们是下午聊了家里那点破事儿才想去网吧玩的。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天底下有那么坏的爸那么坏的妈,还都赶在他们身上,我听了心里都难受死了……他们平时就骑骑电瓶车在街上游两圈儿,还做好人好事儿呢。抽烟纹身的也不是我朋友,是网吧老板他谁呀我都不认识他,你就不能不说他们吗?”
“你好不容易回来,咱俩都半年不见了,你也不跟我说想我,那我现在没事儿、知道不能那么晚回家,下次再也不这样不就行了,你干嘛呀非得这样。”
祝嘉宜像倒豆子,委屈地吼了一大堆,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几乎要把脑袋埋到自己胸口上去。
程庭沉默片刻,还是走到祝嘉宜身边去,主动伸出手搂住他的脑袋往自己身上摁,喊了声:“祝嘉宜。”
“你还要说什么!”祝嘉宜的额头抵在他小腹上,听见程庭的呼唤,恶狠狠地抬头,“我讨厌你你烦人你不要跟我说话。”
程庭低头看着他,叹了口气出来:“对不起,我应该好好跟你说,不应该吼你。”
祝嘉宜没吭声,依旧地盯着他看,像要用怨气把程庭的脸盯出个洞来。
“祝嘉宜,你原谅我吧。”程庭揉了揉他的脸,按照他的心意求原谅,“行吗?”
祝嘉宜听着特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听见程庭又说了个但是,当场就急眼了:“怎么还有但是!”
程庭安静地看着他,继续说道:“但是,今天的事情你做得不对,首先你不应该跟我撒谎,其次不应该去网吧,再次不应该手机关机到凌晨都不回家。你承不承认?”
“……承认。”祝嘉宜低声说,“我跟你保证我以后肯定不这样了。”
程庭又问:“哪条最重要?”
祝嘉宜抿抿唇,脑袋在他身上拱了拱:“不能对你撒谎最重要。”
“好,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不会跟你爸妈讲,但是你下次要是再这样。”
程庭说话戛然而止,其实他也不知道祝嘉宜再这样要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祝嘉宜主动地小声应下:“我知道了。”
程庭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又主动蹲下身来,从床头抽出些纸巾,抬手把祝嘉宜低着的脸托起来,认真仔细地给他脸上的眼泪都擦掉,又捉起来祝嘉宜刚刚糊了药膏的手、给他擦干净。
“本来就疼,你还搓一把,”程庭握着他的腿看了看,“你是怕疼还是不怕疼。”
祝嘉宜声音闷闷的,说出来的瞬间又想要哭:“我怕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想我,不听我说话,还骂我。”
他顿了顿,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两只手托着祝嘉宜的手,拇指安抚性的在祝嘉宜手背上摩挲几下,忽然低声说:“我要是不想你,我跑回来干什么。”
程庭要是不想祝嘉宜,就不会总是梦见祝嘉宜。
程庭也不知道梦境的源头在哪里,但是他对此感到焦躁。
对于有关于祝嘉宜的一切都是如此。
见到祝嘉宜后,程庭和祝嘉宜独处在这样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里,祝嘉宜明亮的眼睛里又一次只剩下程庭一个人的身影。
这份感受为程庭注入了镇定剂,让他再次归于平静。
重新回到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程庭就像被拖拽着回到了九岁的夏天,他和祝嘉宜待在一间小房间里。
祝嘉宜趴在书桌上,肉嘟嘟的脸颊像水一样化在桌面上,含糊地说:“时间过得好慢呀,什么时候才能吃晚饭。”
对于童年时期疯狂渴望长大的程庭和祝嘉宜来说,成长在缓慢的时间流速下变得格外艰巨。他们一起趴在敞开的窗前晒太阳、一起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从早饭聊到晚饭、从夏天伊始聊到夏天的尾巴,总是抱怨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慢,长大的路程为什么这么长。
可是在童年时期拥有的、无聊且漫长的暑假,是现在的程庭极其渴望再度拥有的东西。
程庭想拥有一间只有他和祝嘉宜的房间,没有人来打扰、没有人来阻挠,然后跟祝嘉宜共度一整个夏天。
程庭有些希望祝嘉宜能够再问一遍,问他在江市过得还好吗、还习惯吗?这次程庭决定不说还好,想要说没有祝嘉宜很糟糕。
但祝嘉宜没有问,在听见程庭说是想他才回来的时候,只是一边哭一边凑上来亲在他脸颊上,委屈地说:“我想你,程庭。”
嘴唇落在程庭脸颊上的时候,程庭闭了闭眼。
现在他确定,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房间和一个季节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留下了六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