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城市再种花 第46章

作者:方浅 标签: 近代现代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石牌坊底下,赵临川站着没动,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就是那么巧,他碰到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贺忘言。

他跟着贺忘言,看着他一一跟两边的摊贩打招呼:“林叔,今天生意好吗?”

“王阿姨,你孙子在偷吃火腿肠。”

“陈哥,我要一个煎饼。”

赵临川跟在他身后,他有回头,目光掠过赵临川,跟后面一个用民族风格背带背着小孩的妇人打招呼。

目送贺忘言进入楼道,这是他之前跟贺忘言租过的房子,不用刻意去想,他脑海里清晰的映出他住过的场景。

两层门,一层铁门,一层木门,进门左手边是个小小的简易鞋架,客厅放着沙发,没有电视,阳台在右边,装着护栏,有个二手洗衣机,阳台放着贺忘言种的各种小花,还有几个前租户留下的多肉,多肉早死了,只剩下空花盆。

厨房和洗手间连在一起,这点是赵临川最不适应的地方,奇怪的是当时他能为了贺忘言忍受,陪他住了这么久。

卧室总能听到隔壁栋刷短视频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外面猫打架的声音,以及半夜的呼噜声。

下雨的时候,雨点会在玻璃窗跳舞,贺忘言会咬着他手指,说让他不要这么用力,他说下雨反正不能出去散步,而且下雨的时候贺忘言可以叫出声,不用担心隔壁听到……

用力甩走记忆中冒出来的甜意,赵临川返回卖煎饼的小摊:“老板,刚那个年轻人,你认识吗?”

“你说小贺啊?认识啊,他在这里住差不多两年了,偶尔也摆摆摊,跟我们很熟。”

“两年?”

“是啊,我在这里也住了两年,他跟我搬来的时间差不多。”

“他能认出你们所有人吗?”

老板瞥了眼赵临川:“那肯定认得出啊,天天见哪有认不出的,你要买就买,不买不要挡道。”

赵临川记得贺忘言当初的“闻香识人”,沿着摆满小摊的路往回走,一路看过去,摆什么的都有,几乎没有特立香味,贺忘言是怎么认出他们的?

唯一解释,他的脸盲症恢复了,至少是没有那么严重。

他只是不记得自己,不认识自己。

第52章 我应该还是不爱你

贺忘言继续往前走,到家,两位扛着打包袋的大哥站在布告栏前,用手电照着读上面的内容。

那俩大哥他能辨认,两人共用一个烟嗓,喜欢讨论国家大事、分析国际局势、笑谈豪门秘辛,在每天上下工闲聊中日渐升级为历史学家及政治学家。

稍高一点的大哥卡了口痰,用鞋底碾了碾:“二十五岁,乳臭未干,能当什么执行官,我有朋友在长鲲集团当司机,听说集团内斗,都盯着执行官这个位置,老董事长只能把他这孙子推上位。”

瘦大哥接话:“就是,我家娃二十五岁还在网吧玩游戏呢,哪懂什么旧城区改造,我看啊,八成是推出来当挡箭牌的。”

高个儿一副看透世事的语气:“所以说,有钱人也是有烦恼的,别以为有钱就好,有钱人糟心的事多了去了,只是表面风光。”

一旁贺忘言接话,“你们说的不对,有钱是没有烦恼的,所有的烦恼都能用钱决解,没钱才烦恼。”

高个瞥了他一言:“你个傻子懂什么!”

“我家以前很多很多钱,我就没有过烦恼啊。”

另一个拉着他:“走了,跟个傻子较什么真儿,有钱他能住这里?下个雨整条街跟海似的,天热蟑螂老鼠满地蹿的鬼地方。”

贺忘言看到新公告上“赵临川”的名字,“我家以前就是有很多钱啊!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没错吧,有钱其实很方便的,如果我现在还是有很多很多钱,我会买下这块地,让所有人都不用搬走。”

“如果我有很多钱,我会在全世界的大屏幕上,放我找你的视频。”

“可是……你还在生气吗?”

他伸手,抚摸上面的名字:“我还是记不住你的脸,我应该还是不爱你。”

“我没有资格找你……”

可是,真的好想你啊。

凌晨两点,翻来覆去煎了上百个蛋的贺忘言猛捶了下床板:“不行,我要去找他!看他一眼也行。”

贴了新的通告,说明赵临川回国了。

半夜没有公交没有地铁,贺忘言舍不得打车,骑着他二手淘来的电动自动车往揽云台赶。

骑到屁股痛、腿擦破皮、骑到车没电,在附近找了个充电桩充电,又步行半小时才到揽云台大门口。

他的面部识别没有被通知删除,他能顺利通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来揽云台,这两年,他来过不知道多少回。

奔回赵临川的别墅,屋里一片漆黑,车库没有车,花园杂草在黑暗里摇晃,一切跟他上次来没有区别。

赵临川没有回来,又或者说,他回来了,但是没有回揽云台。

贺忘言失去所有力气,靠在门口台阶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着,很小声的喊:“少爷。”

下了几天雨,摆摊没生意,工作找不到,好工作不要他,好不容易找到,时间上又不太合适,加上太远的地方他不能去,只能找附近的,方便照顾姑姑。

无奈之下,只好打给之前“高级管家人才输送班”何经理电话:“经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保证不在客户用餐时点评他们家主厨的食材处理方式。”

经理是个心软的好人:“等我消息,别再搞砸了。”

封景过来看贺忘言,他早在两年前辞去赵氏企业工作,现在在广州一外贸公司上班。

两年前他回来,察觉赵屿桉和周崧呈在查他,第一时间离开香港。

贺忘言脸盲的程度越来越严重,现在是人站在他面前,跟他说着话,他有时都会走神,大脑迟钝程度比从前更甚。

“都告诉过你,不要随便看医生,不要随便看医生,就是不听!”

贺忘言叫了声“哥”,不再说话。

越不吭声封景越气:“我真就不明白你当时为什么一定要去看那破医生,拦都拦不住。”

“我答应过一个朋友要给他画他的肖像画,但是我想不起他的脸。”

他跟赵临川在一起过的事,封景不知情。

那时他们汇合,黄添泽提前叮嘱贺忘言:一定不要让封景知道他跟赵临川在一起过。

黄添泽原话是这么说的:“让他知道‘我那貌美但智商等同于三岁边牧的弟弟被赵临川睡了?我要杀了赵临川’。”

贺忘言当时说没这么严重吧,只是一起睡觉,又没怎么样。

黄添泽非常严肃告诉他:“不要低估了你表哥的宠弟程度,其他事或许可以原谅,你被赵临川哄上床的事,死罪。”

贺忘言小小声辩解:“他没有哄我上床,是我自己想上他的床。”

“那更是死罪,在你哥眼里,你就是一张白纸,赵临川可不白,白纸被他涂黄了,你哥会疯,所以,切记,不要让他知道你跟赵临川之间的任何事。”

贺忘言一直记到现在。

“什么朋友这么重要?”封景语气缓了些,“你很喜欢他?”

“喜欢的。”

“有多喜欢?喜欢到差点把命搭进去?”

贺忘言认真点头:“很喜欢,就跟喜欢爸爸、妈妈、还有你一样喜欢。”

其实并不是,喜欢父母、表哥是种温暖的情绪,赵临川不同,喜欢他则是沉闷的,只要想起他的名字,心脏都会刺痛。不过他很难解释,尤其封景向来喜欢追问到底,索性一句带过,反正……反正都是喜欢。

“算了,你说的喜欢跟我说的喜欢不是同一个喜欢,就这样吧,以后不准再去看医生。”

贺忘言瞒着封景去东南亚看过医生,据说专治脸盲。

治疗方法叫“电击疗法”,让人在脑海里一直想最想见的那张脸,然后电击,每次电得贺忘言浑身痛,下来后一身衣服都湿透,他依旧没能记住脑子里想记的脸。

后又多交几万块改为窒息疗法,是把人放在一个密闭空间内抽掉空气,在人快要窒息而亡大脑一片空白时,又放进去一些空气,如此反复,循环窒息。

当时封景找不到他,报警后在越南找到贺忘言时,他只剩一口气。在医院的经过高压氧舱救回来,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贺忘言都处于迷糊状态,去年情况才稍稍好转,原本封景是想把他带在身边,他非要住城中村。

缓了好一阵,封景才说:“我来是想跟你说,我打算把你姑姑送去精神病院,她不该是你的负累。”

“她会跑出来。”

“锁在里面。”

“她是你妈妈,你不能这么对她。”

封景语气冷下来:“她不配,下周我来接她。”

贺忘言扯封景袖子:“她有时候不疯的,她说你喜欢吃花生糖,还说你小时候很可爱……”

“别说了!”封景打断他,“你不愿意就继续让她拖累你。”

嘴上放着狠话,默默拿出手机在支付宝给贺忘言转帐。

贺忘言对着他的背影,问:“哥,你为什么不喜欢你的妈妈?”

“等你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我不说你也会懂。”

赵临川结束当天最后一个会议,手机屏幕亮起了家庭群视频请求。

接通后,画面里两个英俊的中男人正窝在沙发里,一个用牙签叉着芒果丁往另一个嘴边送,另一个凑过去咬住,眼见就要发展成更黏糊的喂法,赵临川迅速将视频切成了语音通话。

“爸,爹地。”

赵屿桉语气总是硬梆梆的,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变柔软:“感冒了?”

赵临川喝了口水,“小事,嗓子不太舒服。”

“你喉咙受过伤,要注意,不要乱吃东西。”周崧呈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唐叔叔的儿子公司在港城走上正轨了,你们年轻人可以多接触接触。”

赵临川松了松领带:“这是要安排我相亲?”

两年前赵临川大病一场,家里所有人都默契的不再去提那年他说要结婚的事。

第53章 贺忘言,有意思吗?

赵屿桉和周崧呈那么聪明,想调查轻而易举,他们选择尊重赵临川,没有插手他的那段感情,即便知道对方可能是贺忘言,也没有去查;赵屿桉就是在压迫和控制中长大,他不希望他变成跟他讨厌的父亲一样的人,给了赵临川绝对的自由。

谷聿珩他们来打听,两位父亲也给赵临川留了体面,只说孩子的事情,他们并不清楚。

“那倒不是。”这次是赵屿桉接了话,“你的感情我们不干涉,你喜欢什么样的都可以,只是对方是人就行。”

周崧呈补充:“就当多认识个朋友,生意场上,没有真正的陌生人。”

短暂的沉默后,赵屿桉又开口:“公司很忙?你奶奶念叨,说你很久没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