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师叔
从住院楼出来时,雨已经停了。二姐跟着他们走出来,用调侃的语气问裴屿:“怎么样?剔骨还肉的滋味舒服吗?”
裴屿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大声说:“爽!”
二姐又问:“如果奶奶把信托给你要回来了,你回家么?”
“我不要,”裴屿说,“从他们那儿要东西是有条件的,我不想再接受他们的条件了。”
二姐对他笑,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落寞,她说:“我羡慕你的勇气。”
裴屿嗤了声,“你也被他们骗一次,就不缺勇气了。”
回程的路上,裴屿跟陈育痕提起他十九岁那次赛车事故。
“手术切掉了一部分脾脏。”他握着方向盘说,“医生说恢复以后其实还能开,但我爸和我爷爷都觉得风险太大,不想让我继续比赛了。”
“那你想吗?”
“想,但当时所有人都跟我说,继续参赛不值得。我还在住院的时候,爷爷来找我,说只要我答应不再参赛,就把赛道给我。”
陈育痕扭头看他,“你答应了?”
裴屿打着转向灯下高架,“我当时想,不能继续比赛,至少还有一条自己的赛道,就答应了。”
“但是他们没告诉你,不听话还会拿走。”
“嗯。”
陈育痕安静片刻,伸手碰了一下空调出风口那个赛车图案的小风车,“你是不是还有几辆车在赛道那边?”
“嗯,”裴屿疑惑了下,“你怎么知道的?你好像只看到过9号。”
“一月……”陈育痕短暂地陷入回忆,“四号,李教授送行宴那天晚上,你在江边跟朋友打电话。”
“我想起来了,”裴屿说着笑起来,“你从公共卫生间跳窗逃跑,害我找了好久!”
陈育痕偏过脸,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微凉湿润的夜风吹进来。
“那么久之前的事,你都记得这么清楚,”裴屿给点阳光就灿烂,“是不是那个时候已经挺在意我了?”
“嗯,”陈育痕说,“挺讨厌你。”
裴屿又替他翻译:“读作‘讨厌’写作‘喜欢’。”
陈育痕没说话,裴屿就当他默认了,“既然赛道交给别人管,那些车老放那儿也不合适,我找个时间把车运回来。”
“星蓝湾的车库,放不下那么多车吧?”
裴屿想了想,“我找个商业仓放。”
“找什么找,就放那儿,”陈育痕胳膊肘撑搭在车窗上,懒洋洋地说,“我交了五十万入会费,放几台车怎么了?”
“五十万?”裴屿转头看他一眼。
“嗯。”
裴屿拍了下方向盘:“那时候我还管他们呢,他们都不给你打个折!”
当晚他们回星蓝湾陪摩尔,就在星蓝湾住了一晚。隔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陈育痕想起今天是姐姐固定去探视母亲的日子。算时间加州那边刚过傍晚六点,疗养院应该正在吃晚饭。
他拿起手机,给姐姐打视频,响了两声没人接,他就挂了。
几分钟后,收到姐姐发来的消息:“在陪妈吃饭,等下给你打过来。”
陈育痕回:“不用了。”
裴屿坐在他身边,扫见了他的手机屏幕,问他:“咱妈最近情况怎么样?”
“她最近一到傍晚,就到处问别人,有没有看到Ethan,为什么放学那么晚还不回家。”陈育痕喝了口咖啡,慢慢说:“我给她打视频,她也这么问我。”
裴屿手里的吐司停在嘴边,没咬下去。
清晨又下了一场雨,院子里的树叶被洗得嫩绿。摩尔趴在桌边等了半天,没等到有人给它东西,便把脑袋压在裴屿脚背上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裴屿才咬了口吐司说:“等观察期结束,我们去看看她。”
为期半年的观察期,到六月二十三日结束。
公司提前一个月便替陈育痕递交了评估材料,六月二十三日,裴屿陪他去了出入境管理中心。
街边的梧桐已经长得浓绿,宽大的叶片被热风吹得不断翻动。
裴屿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盯着街对面的办事大厅。
陈育痕已经进去一个多小时。裴屿从中控台摸到一辆金属回力车,按在掌心里往后拖。齿轮咬合,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松开手,小车沿着平整的台面冲出去,又被他一把按住。
玻璃门开了七十五次,每一次出来的都不是陈育痕。
手机上进来条新消息,是严律问他办完没有。
裴屿回了两个字:“没有。”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拇指压住回力车,再一次往后拖满。
不知道过了多久,玻璃门又向两侧滑开,陈育痕终于从里面走出来。
裴屿松开手,金属小车哗啦啦冲出去,他没有去按,直接推门下车。
陈育痕穿过马路,把手里的文件拍在裴屿胸口,“评估通过,办了新的工作类居留许可。”
裴屿拿在手上,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边看边问:“能留下来了?”
“对。”
“可以续签?”
“可以。”
“出国也没问题?”
“当然。”
“出去了还能回来?”
“废话,居留许可就是这么用的,”陈育痕拉开副驾驶,“热死了,上车。”
刚才裴屿没按住的小回力车滚到了副驾那边的脚垫上,陈育痕捡起来,顺手放到中控台。
裴屿得寸进尺地继续问:“永久居留今天能一并办了不?”
陈育痕白他一眼,“你怎么不问能不能顺便把国籍也办了?”
裴屿笑着发动汽车。开出去一会儿,他听见旁边传来细碎的“滋啦”声。
陈育痕正低着头,在中控台上玩那辆金属回力车。
第73章 以后的时间
由于陈育痕把二代机的研发周期从十四个月压缩到九个月,项目组忙碌了一整个夏天。直到国庆节前,人体外骨骼最小闭环通过验收。
国庆假期第一天下午,裴屿穿了件白色短袖T恤,抱着枕头趴在床上,把护照、签证、行程单、陈育痕母亲的医疗记录和机构转出材料铺了大半张床。
他从九月就开始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出发日期定下来以后更忙。给航空公司打电话确认医疗随行、跟陈育洁核对母亲的药品,还在手机里列了一个长得离谱的清单,连用药时间都按两边的时差重新排了一遍。
陈育痕在旁边提醒他:“离出发还有半个月。”
裴屿一边翻材料一边说:“我怕忘,先准备着。”
他把陈育痕的护照拿起来往文件袋里塞,一张浅色的方形卡片从护照里面掉出来。
正面印着陈育痕的照片、性别、出生日期、国籍、有效期。裴屿看着那张卡片,愣了半晌,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外国人永久居留身份证”。
裴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翻回正面,重新看陈育痕的信息。
陈育痕觉得照片拍得有点傻,伸手去拿,“还我。”
裴屿不给,把卡片贴在胸口捂着:“什么时候办下来的?”
“上周。”
“怎么没告诉我?”
“直接寄到公司的,没想到要特地说。”
裴屿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卡,“这么大的事,你就往护照里一夹?”
“不然呢?裱起来挂墙上?”
“必须啊,”裴屿提高音量,“怎么也得大宴宾客三天三夜!”
陈育痕把卡片拿回来,重新夹进护照里,“有病。”
十月十七日,他们出发飞往旧金山,飞机落地时是当地时间上午九点。
取完行李出来,陈育痕远远看见姐姐站在接机的人群里,她丈夫陪在旁边,看见他们以后朝他们挥了挥手。
走到近前,陈育洁很用力地抱了陈育痕一下,松开又很轻地抱了抱裴屿。裴屿十分热情地喊:“姐姐,姐夫。”
陈育洁笑着应了,“累不累?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一下?”
“不累,”陈育痕说,“飞机上睡饱了,先去看妈。”
姐夫接过一个行李箱,裴屿推着另外一个,陈育痕和姐姐跟在他们后面往停车场走。
疗养院的建筑外墙还是记忆中的米白色,入口种着两排高大的悬铃木,十月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天气很好,阳光从枝叶之间漏下来,在步道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母亲的房间在一楼,门半开着。她坐在桌旁摆弄一块毛线钩织的杯垫,听见动静回头。先是看了陈育洁和她丈夫一眼,又把目光落到身后两个人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陈育洁放下包,“妈,我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陈育洁走到她身边,指了指陈育痕,“你看谁来了。”
母亲顺着她的手看过来,脸上露出一种对陌生人的客气笑容,“你好。”
陈育痕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好。”
她又看了几秒,转头问陈育洁:“他们是做什么的?”
陈育洁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陈育痕缓缓地呼吸片刻,用中文喊:“妈妈。”
母亲怔了怔,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