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昭
周锦川回来的时候,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屋子里没开灯,客厅落地窗外的月光冷冽,静静打在窗边瓷砖上,微弱的光源向周边发散,看起来一切和谐。
周锦川轻轻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脱下外套悄悄挂好,耷拉着头重重松口气,卸下一天的疲惫。
客厅沙发上传出微弱的动静,周锦川眯着眼看过去,见盛末坐在阴影中,整个人瘫在靠背里。
“怎么还没睡呢?”
周锦川换好鞋走过来,在盛末身边坐下,仔细打量他努力睁大的双眼,没去冒然开灯。
盛末眼皮直打架,直到身边塌陷一块,才回过神,撑着身子坐直,歪过头看周锦川两秒,脑袋直直往周锦川怀里拱。
周锦川心头柔软得几乎化开,顺势扶着人的脊背,把他牢牢锁在怀里,指尖在他长毛棉睡衣上摩挲。
手感极好,心情也松懈下不少。
“在等你。”
盛末扭扭身子,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紧紧箍住周锦川,两人一同沉浸在黑暗中。
“我回来了,太晚了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周锦川笑了笑,在盛末背后拍了拍,下意识往挂钟方向看去。
盛末闭着眼,似乎没有力气再睁开。他贴着周锦川的胸口,发出的语调闷闷的:
“我,我等你很久了,你这些天很累,我……”
他的话语无伦次,毫无逻辑,想起什么说什么。
周锦川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盯着盛末的脸看,确认他睫毛轻颤,还没有睡着。
“对不起,我回来的太晚了。”他的唇角轻轻贴上盛末的额头:
“还剩最后几天,很快就能天天陪在你身边了。”
盛末的双眼眯起条缝,眉头微微蹙在一起,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等着周锦川的话音彻底落下,他才慢悠悠开口:
“那样多好啊……”
他的声音尾调很长,淡淡的,又充满憧憬。
周锦川低头看向他在月光下泛白的脸。
他没来由心慌起来。
“听话,去休息吧。”他揽着盛末的手臂收紧,却被盛末挣动两下。
“坐这陪我说说话吧,好不好?”
盛末的声音绵软无力,夹杂着祈求,周锦川无法拒绝,重新坐回去把人抱在怀里。
“好。”
“其实我好喜欢你,”盛末拼命撕开粘在一起的眼皮,仰起头,望向周锦川的下颌处,与印象中高中时期的周锦川难以重和,从前他从未如此近距离靠在周锦川身边。
盛末的呼吸极轻,微弱的气息喷在周锦川脖颈边,几乎什么也感受不到。
“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但是我从来不敢接近你……”盛末淡淡笑了笑,月光照在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上,鼻翼边的阴影漆黑一片。
周锦川默默垂下头看他:
“我知道。”
盛末撑在他腿上的手止不住颤抖,下意识低下头,却沉浸在月光下周锦川柔和的面庞中移不开眼。
“其实我都知道。”周锦川察觉到怀里身体轻微的晃动,慢慢顺着他的后背:
“这么多年,你也很幸苦吧。”
那些年盛末扭曲的情绪和拧巴的行为他看在眼里,他清楚,可是他无法回应。
周锦川知道这样不好,很多次他想找机会说明,但盛末却从不给他这样的机会,见他就缩回去,陌生得仿佛两人根本不认识。
“对不起。”周锦川安静地盯着盛末眼睛看,即使疲惫,却依旧温和。
盛末缓了几秒才回过神,摇摇头,“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其实和你没关系的。”
周锦川胸膛中传出沉闷的笑声:“怎么和我没关系呢?”
“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盛末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
“就像这个孩子,也没和你商量,是我自己打算留下来的……”
盛末的话很轻很轻,却像把刀子狠戾地插进周锦川的心房。
周锦川搭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垂下来看向他的睫毛颤动,嘴唇翕合,一时说不出话。
他想不出任何能表达此刻心情的话语,心痛又无力。
“其实我那时候不敢找你……”盛末浅淡的语调在深沉的夜色中缓缓荡开:
“我……我怕你要这个孩子,因为它离开许祈回到我身边,又怕你不要孩子,下一刻拉着我去把它打掉……”
盛末的声音掺进些许哽咽:“我知道打掉它是对的,可是……我害怕,我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它就会动了……”
周锦川心脏揪着痛,他贴上盛末的双唇堵住他的嘴,温热的鼻息糊住盛末冰凉的脸颊。
“不会的,怎么会这样想呢,我怎么会……”
盛末挣扎几下,从周锦川怀中挣脱出来,借着月色仔细看着他的脸,僵硬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来:
“你会是个好父亲,对孩子很好很好的,对不对?”
耳边传来坚定的回应,盛末心中放下了什么,慢慢靠回周锦川温暖的怀里:
“你再考虑考虑,没关系的,我可以带孩子走,我们不会打扰你的……或者把它剖出来,应该是能活的吧……你好好带着它……”
盛末困极了,说话颠三倒四。
周锦川什么也听不清,他抱着盛末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哄。
两人完全被月光笼罩,客厅里寂静无声,催人入眠。
盛末轻轻扭动脖颈,窝在周锦川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再也招架不住直打架的眼皮,缓缓闭上了眼。
周锦川没说话,整日的疲惫侵袭他的身体,他明明累得浑身散架,此刻却静静地看着盛末发呆,睡意被渐渐逼退。
他叹出胸口积压的浊气,深呼吸后重新睁开眼,拨平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上翘起的头发,亲了亲那反射月色的光洁额头。
盛末似是睡熟了,没有任何反应。
周锦川的手臂插进盛末膝窝,轻轻将睡熟的盛末抱起来。
卧室窗帘大敞,楼下来往车辆的灯光晃过,室内墙壁上的光斑随之移动。
周锦川没开灯,找准位置把盛末放在床上,拽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仔细掖了掖被角,打算起身出去洗漱。
床头柜上有个铝塑料板对着月光发亮。
周锦川路过时多看了眼。
一板舒乐安定药片全部被抠开了。
第34章
午夜十二点, 苍凉的夜色被冰天雪地的白映衬得发亮,路面上没有行人,只有几辆匆匆行驶的汽车。
周锦川坐在手术室门口, 身上依旧是那身没有换过的毛衣, 没穿外套, 仰头睁眼盯着门上亮着的“抢救中”三个大字, 猩红的灯光穿透眼角膜刺向心脏,他无力地坐在门口,垂下脑袋不再去看。
周锦川的身形笔直, 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像平常一样,做好随时站起身来的准备。
可是这次不一样,没有匆匆赶来的小护士,也没有哭天抹泪的病人家属, 他不知道起身做什么,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门上猩红的字眼依旧亮着,周锦川移开视线, 又坐了回去。
反反复复不知过去多久。
周锦川空白无助的大脑渐渐缓过神来, 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屏幕亮了黑, 黑了又亮, 还是想不明白盛末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是此刻完全被自责心痛掩盖,窜不上半点儿火气。他脑子里对盛末柔声责问的语调越来越轻,像是在哄他, 掺杂了阵阵哽咽,很快轻得微不可闻, 自己也听不见了。
周锦川又想起了再见到盛末的时候,也是在医院里,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翻看检查报告脸色阴沉,他生气,却又克制自己的坏情绪。可是气愤很快被心痛取代,那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这种酸涩的来源,他只想把盛末照顾得更好一点。
他觉得盛末离不开自己,结果也确实是这样的,盛末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衬托得周锦川就像个救世主,可是救世主没意识到他自己也在一步步沉沦。
或许更早。
那个时候即将毕业,两人刚确立关系没多久。
周锦川还是跟岗实习生,每天穿梭在医院里,送走了跟床两个月器官重度衰竭的八岁小女孩。
即使有心理准备,即使清楚死亡是世界上再正常不过的事,可看到孩子父母悲痛欲绝时他还是控制不住悲悯。
那段时间他吃不下饭,闭上眼全是女孩稚嫩的面孔,他做不到像个没事人一样置身事外忘记一切,脸上常年的笑意暗淡了许多。
周锦川不忍心回忆那段时光他是怎样走出来的,他只记得有个身影始终在他身边晃,那个影子不太会说漂亮话,用贫瘠的语言小心翼翼陪在他身边,直到因为酒精而彻底失控的夜晚,床上多出了热情激烈的两个人。
第二天周锦川睁开眼已经是中午了,他很少这个时间起床,床上只有他一人。他什么都记得,缓缓抬起胳膊盖住眼睛,从此心里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了。
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与盛末之间的进展太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失控。
生活平常又琐碎,可他总会因为回家就能看见盛末而感到开心。
周锦川的思绪卡顿,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稳的老式收音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回荡,听着他头皮发麻。
电台频道不断往后跳,他想起了盛末在公寓里递给自己的奶黄色婴儿服,想起了盛末穿着自己千挑万选的白色羽绒服站在客厅局促地听自己说带他回家的样子,想起了盛末乖乖趴在自己怀里仰头看漫天烟花的惊喜神色,想起了盛末吃饭时总爱摸肚子的细微动作……
周锦川自认为一切都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即将领证结婚,即将迎来他期待的小生命,即将在平和的日子里一年年生活下去……
可是盛末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抛下他呢?
周锦川忍了许久的泪珠垂落眼眶,打在裤子上洇开散掉了。
盛末曾经反复询问他对孩子的态度,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锦川闭紧双眼,封住酸疼的眼眶,他抬起掌心盖了上去,手心微凉,额头的温热传过去,半晌终于染上些许暖意,像是盛末常年冰凉的手,终于被他捂暖了。
于是他把手松开,掌心暴露在空气中,又渐渐冷了下去。
手术室猩红的灯骤然熄灭,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周锦川蹭一下站起身,眼巴巴看向手术室内,思绪没能追得上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