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昭
许祈点点头,补充一句:“还是个倒贴的生活型保姆。”
“我……”
“所以你喜欢他什么呢?”许祈抱着手臂晃晃脑袋:
“这个人听起来自卑敏感,你要照顾他的生活又要照顾他的情绪,确实不是个谈恋爱结婚的最佳人选。你想和他结婚是因为那个孩子吗?你口中对他的爱真的不是来自于这几年朝夕相处的错觉吗?”
“不是!”
周锦川脑中一团乱麻,其中是非因果理不清,但是他否认得异常坚定。
说起来他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上盛末的,可是他完全没有方向,像是考试的压轴题,会又不完全会,最后模棱两可的两个答案中选出一个,装作信誓旦旦的样子交上去,告诉自己已经尽力了。
此刻答案的对错已经不重要了,当写出答案的那一刻他就做出了选择,他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个答案带来的任何后果。
最开始盛末这个答案对又不全面,错又不彻底,周锦川做不到笃定地非他不选,也做不到疏离地敬而远之,他无限接近正确答案,却又总是差了一点。
可盛末是真心的,在周锦川工作中情绪最低落的时候陪在他身边,那时的他像是个沙袋,发泄掉周锦川全部的负面情绪。
盛末开始变得重要起来了,也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不是因为孩子,也没有错觉。”周锦川抬眼,看着窗外浅蓝色的天。
“那你有想过盛末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吗?”许祈坐得板正,语气平静。
周锦川陷入沉思,楼梯间安静下来。
“让我猜猜,你一直对他表达的是你会陪在他身边,对吗?”
周锦川抬起眼眸,点点头。
“可是我怎么觉得他需要的不是你在,”许祈盯着他的眼睛:“是你永远会在。”
“遇到麻烦你确定不会丢下他跑路吗?”
“不会。”周锦川垂眸,他觉得自己不会。
许祈懒散地往扶手边一仰,打了个哈欠,脱口而出:“但是你好像抛弃他一次……”
他语调顿住,想到了什么,眯条缝的眼睛瞬间睁开,尴尬地拍拍自己乱说话的嘴,偷偷瞄向周锦川。
周锦川呆呆坐着,重重垂下头,额前的碎发和他本人一样丧气地垂下去,晃荡两下不动了。
天渐渐亮了,许祈从来不知道天竟然亮的这么快,比天黑快得多。
“那个……你别担心,去和他……”
“是我的错,算是活该吧……可是他应该惩罚我,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呢……”周锦川抬眼看看朦胧的天色逐渐清明,笑了笑。
许祈看着他没说话,眯起眼随他一起笑笑,推推他站起身,锤锤发麻的大腿:
“行了,去洗把脸,天亮了。”
见周锦川揉着眼睛坐着不动,许祈抬脚踢他小腿:“吃什么?包子还是油条?”
周锦川在脸上拍了拍,站起身来:“不用,你快回去吧,太麻烦你了。”
他的声线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眼睛泛红,有什么东西却更加坚定了。
医院走廊里的灯依旧是明白色,分不出白天和黑夜,只是走廊上忙碌的身影渐渐多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锦川用凉水草草冲了把脸,直奔病房,步履匆匆,走路带风。
护士站围满了换班的小护士,带着求知若渴的眼神看向后面不紧不慢的许祈,被许祈啧啧两声驱散了。
盛末躺在病床上,姿势和原来一样,手背上依旧扎着留置针,一旁的监护仪依旧发出嘀嘀的微弱声响。
只是天亮了。
视线不再被黑夜阻隔,周锦川坐在床边仔仔细细打量盛末。
他把盛末露在外面的手轻轻送回被子里,可是摸过去被子里也是冷冰冰的,于是他没有松手,紧紧握着,可又觉得不够,把那只手夹在两手掌心里,轻轻揉搓。
周锦川盯着盛末苍白的脸色,却忽然察觉掌心中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盛末的手指动了动。
好像在做梦。
安眠药是很多年前买的,毕业压力加上奶奶去世,他那段时间总是神经衰弱,精神恍惚,难以入睡。
后来慢慢好起来,但药他一直没舍得丢掉,搬进周锦川家后便随手放在抽屉里,之后再也没有拉开过这个相当于摆设抽屉。
盛末鬼使神差地把药一股脑儿掏出来,放在手心,只是看看说明书。
他控制不住的脑中却走马灯般闪现。
要不只吃一粒睡个好觉?
他抠开一片塞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他竟然能接受这个味道,闭着眼睛,可半天也睡不着。
要不再吃一点吧……
但是还是睡不着,盛末脖颈仿佛千斤重,累得烦躁,干脆全部抠开。
有什么干涩的东西进了嘴里,咽也咽不下去,粘在舌头上,苦得要命。
肚子里的小孩猛踢一脚,强行拉回盛末的思绪。他低头看看隆起的肚子,圆润的弧度里藏着一个小人,有手有脚,会踢会闹,再过一个月,它就要出来了。
盛末时常在想,孩子会长得像谁?会长多高?会像周锦川一样温柔吗?会学习好吗?会像自己一样不喜欢吃饺子吗?
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吗?
盛末把手放在肚子上,毛绒睡衣柔软厚实,手摸上去什么也感受不到。他象征性地摸了摸,掌心却没有什么感觉,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孩子在动。
他把心中的问题一个一个问了出来,末了笑了笑:
“你喜欢哪个爸爸更多一点呢?”
盛末闭上眼睛,脑袋太沉了,颈椎被压得僵硬。
“你会有个家的,会有超级好的爸爸。”盛末在肚皮上拍了拍:
“我给你选的,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他能给你的远比我多得多……”
盛末歪倒在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抬手在孩子拼命闹腾的地方揉了又揉。
他不知道是不是药效发作了,眼皮沉重,身体像是被推拽沉进了海底。
盛末有点害怕,他才回过神看向一旁抠开的铝塑料板,觉得自己是不是药吃多了。
有什么后果呢?
他自暴自弃地想,先睡个好觉更重要。
盛末慢慢合上双眼,做了个极其短暂的梦。
周锦川说话不算数怎么办?
曾经的承诺越漂越远,即使盛末相信,此刻短路的大脑却依旧惊慌。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快要睡过去了,可是他不想陷进噩梦里。
他慢慢坐起来,头晕晕的,眼前发黑。
盛末一路撑着墙壁摸去了卫生间,还没等手指伸进喉咙,一股热流上涌,胃部剧烈收缩,抱着马桶吐了出来。
他趴在卫生间的瓷砖上缓了缓,撑着地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客厅,一头瘫倒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月色,静静等周锦川回来。
第36章
盛末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周锦川将他的手紧紧抓着, 暖暖的麻麻的,不愿松开半点。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床边的人身上。
周锦川胳膊撑着头, 在察觉到盛末细微动作后立马抬起脑袋, 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
他摸摸盛末的头, 亲昵地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醒了就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寻常一样关怀的态度和语气,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盛末知道不一样。
周锦川眼中的红血丝又多了不少, 眼底雾蒙蒙的,压住了太多情绪。
“对不起。”
盛末喉咙如同火烧般刺痛,艰难吐出的三个字已经消耗了他全部力气,他不敢等周锦川做出回应,偷偷垂下眼, 盯着被子上的医院名字沉默。
周锦川看着他不动, 跟着他沉默了会儿,明明已经收住的情绪又开始翻涌, 他收回视线, 转向掌心中握着的手,用力捏了捏, 疲惫极了。
“为什么说对不起呢?”周锦川没打算听到回应, 笑了笑,继续道:
“你什么都知道。”
他的笑声在病房中铺开,没有一丝欣悦,弥漫的尽是苦涩与茫然。
盛末闭上了眼, 他觉得自己应该慌乱,但心底却平淡无澜, 他觉得应该为自己辩解,却根本找不到自己值得被原谅的理由。
就这样吧。
他从来就是个窝囊的人,他遇事只知道逃避。
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原谅,就像自己不值得被爱一样。
即使吞药是真的,事后的愧疚也是真的。
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他什么都做了。
“对不起……”盛末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你对不起谁?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还是对不起你自己?”周锦川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心脏痛到麻木,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盛末。
提到了孩子。
盛末拼尽全力把垂在身旁的手往身前搭,周锦川叹口气,拉着他的手腕帮他稳稳盖在隆起的肚子上:
“没事,它挺好的。”末了补了句:
“比你身体好。”
周锦川看着眼眶一热,偏过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