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昭
盛末望向方医生离开的背影,伸出手去够小笼包,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提手时, 病房的门打开了。
走廊的声音骤然放大,盛末的指尖一颤,做贼似的收回手,抬头看过去。
周锦川提着保温杯走进来,和等在门边的方医生微笑着打了个照面,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 见盛末小心翼翼地盯着他,这种小猫犯错的眼神令他心头一痛, 他加快了脚步, 自然熟稔地坐在床边。
盛末匆忙低下头,不说话。
周锦川心中暗叹。
赵时春不知从哪里找来他的联系方式, 一通电话也是哭哭啼啼的直奔主题, 周锦川听得头大,他匆匆应付几句挂断了通话,关于盛末父亲生病的前因后果他需要向盛末核实,在没了解清楚事情进展的情况下, 他不好承诺赵时春什么。
周锦川坐在一边,看着盛末的脑袋越垂越低, 顿时心软,设想过的询问一句也脱不出口。
“饿吗?”周锦川随口问盛末,视线始终定格在他憔悴的面容上。
盛末反应了会儿才做出回应,摇摇头,微微弯曲的碎发垂落,盖在眼睛上。
周锦川把那缕挡视线的头发拨开,又将手中的保温杯递过去:
“已经过了六个小时,可以喝点水或者米汤之类的流食,暂时还不能恢复正常饮食。”
盛末的脑子慢慢消化这一大串连在一起的文字,懵懂地点头,双手接过保温杯,捧在手里不打开。
他对情绪极为敏感,周锦川的嗓音和平时不太一样,音调偏沉,有点沙哑。
盛末不敢抬起头,指尖在保温杯上抠来抠去,不太清明的脑子转一瞬卡一瞬,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说‘请你原谅我吧’像道德绑架,说‘我不是故意的’又像在推卸责任,他想了很久,最后蹦出万能三个字:“对不起。”
周锦川又听到了这三个字,他眉间紧了紧,心头突突直跳。
“对不起什么?”
“我……我下次不会了……”
周锦川死死盯着他蠕动的唇角,把‘还有下次’几个字咽了回去,摆出最平静包容的姿态,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你……”盛末偷偷瞄周锦川一眼。
歉意与愧疚不能抹平已经发生的事,周锦川是个有主体意识的活人,盛末不认为他应该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买单,于是他把头垂得更低:
“我一直在拖累你,你要是……要是受不了可以离开……我不值得你……”
周锦川忽然攥住盛末的手腕,叹了口气:
“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值得呢?”
盛末愣住了,显然周锦川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印象中极有耐心的周医生会不厌其烦地顺毛捋,温和地一遍遍重复他是个值得的人,甚至会提出论证来证明。
这样的反应竟然使盛末生出一丝真实感。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无数次审视过自己,他面对周锦川的自卑是方方面面的,他想拼尽全力站在他身边,转头却又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
家庭因素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盛末不能卑劣地归因其上。
不可以这样想。
盛末深深吸气,仰起头看向周锦川,试探地问他: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什么呢?”
周锦川认真盯着他,收敛了笑容,郑重严肃,像是在承诺。类似的话他重复了无数次,可这次他却觉得讨论‘值不值得’没有意义。
目标可能是功利的,但感情不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值不值得,每一步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景。
“因为你是你,因为你喜欢我。”
周锦川眉眼弯了弯:
“你总是觉得是我在付出,你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他看着盛末懵懂的样子:“这些年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其实我早就离不开你了,我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这些话我说过很多次了,那这次换个说法。”
“与其在值不值得的问题上劳心伤神,不如享受当下,出现问题及时解决,担惊受怕地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我会心疼,会自责我没能照顾好你。”
周锦川拨开盛末额头的碎发亲了亲,紧紧把他搂紧怀里,贴着他的脑袋,声音哑了几分,声线发颤:
“昨晚快吓死我了,你打算怎么赔?”
盛末听出了哭腔,愣愣地仰头看他,想了想:
“……不是都以身相许了吗……”
周锦川笑了笑,抽出手在盛末后腰上揉了揉:
“这样吧,等你身体好一些,先去领结婚证怎么样?”
盛末舒服得闭起来的眼睛瞬间睁开,重重地点点头,头发蹭了蹭周锦川的脸。
“好,那要不要通知你家里人……”
“家里人”三个字在盛末心头直蹦,他身子瞬间僵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
他从周锦川怀里挣脱出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嗯?” 周锦川怀里一空,面前盛末满脸惊恐。
赵时春只提到了病和钱,其他没说什么,他没想到盛末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此刻才发现事情可能有点严重。
盛末呼吸沉重,低头在肚子上摸了摸,意识到自己表现的太明显了。
“我……”
“没什么,别担心。”周锦川把他重新拉回来抱着。
盛末贴在周锦川胸口,渐渐平静下来,听着他心脏咚咚跳动,似乎给他带来了勇气。他看着握在自己手腕上带着温度的手掌,吸吸鼻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试探着开口:
“你相信我吗?”
周锦川的心头松了松,这句话令他感到意外,甚至生出几分欣喜。他低头亲了亲:
“当然相信。”
“那……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盛末睫毛颤了颤,低声重复一遍:“我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
他又仰起头盯着周锦川的眼睛: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好好和你生活在一起。”
盛末想了想,补充道:
“过很久很久……”
周锦川震惊之余大喜过望,脸颊抵着他的头顶:
“好啊,需要我的时候我一直会在。”周锦川低头蹭了蹭:
“不会再离开你了。”
“但是我们提前说好,不可以勉强,有任何情绪不可以憋在心里。”
他察觉到盛末点了头:“要告诉我,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我一直都在。”
盛末一动不动,周锦川低头看他有没有睡着,却见他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锦川扶着他躺下,盖被子时在他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它闹腾的时候告诉我好不好?”
“好。”盛末回过神来:“它平时挺乖的,我也没有不舒服。”
周锦川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笑:
“小家伙比你更敏感,它舒服了你才能舒服一些。”
下午斜照的光线铺满病房,盛末在充满暖意的氛围里微笑着闭上眼休息。
活着真好。
或许一切没有很糟糕。
他的人生不是一片灰暗,他也见过人间光明的烟火。
盛末恍惚中似乎看见了周爸爸妈妈的身影,想起过年那晚烟花绚烂的斑斓夜色,以及与枕边人交颈而卧的温热鼻息……
他什么都记起来了,但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盛末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解决问题的话,或许那才是不经大脑潜意识里最正确的想法。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丸,任命运随意捶打,他本以为自己早就无所畏惧,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从盛末坚持不住困意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竟然后悔了,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也许是对自己不负责任行为的谴责,他好像再一次证实了自己不值得救赎。
但他又睁开了眼睛,看见了窗外洒进的明亮光线,这一刻他后怕的悔意达到顶峰,他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周锦川甚至对不起全世界。
他更对不起自己。
他才意识到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呢?
盛末曾经陷在自己的牛角尖中无法自拔,周锦川的话他听进去的其实并不多,他不太敢相信周锦川口中的爱,却又对此满心欢喜,像是小时候邻居哥哥送给他的玩具,明明握在手里,却每天担忧什么时候会丢掉,甚至担心玩具只是邻居捡到的,它真正的主人随时会出现将它收走。
人真的会在体验过更残酷的经历后释怀从前。
肚子里的小家伙压迫他的腰椎,盛末稍微动了动,身后按上来一只手,精准找到痛感来源揉了上去。
前方还有很远很远的路,同行的伴侣坚定不离,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欣慰的呢。
不过累的感觉是客观存在的,这种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他经常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话来安慰自己,到头来只是徒增压力罢了。
他现在才真正深刻的理解没什么大不了的意思,他一直都有无数种选择,周锦川是个占比最高的选项,既然觉得亏欠,那么尽力弥补就好。
他突然不再惧怕重回深渊了。
站在原地回头看看,好像深渊早已不复存在,困住他的不过是他亲自为自己画下的囚牢。
安静多时的孩子翻了个身,盛末轻轻摸了摸。
孩子不会成为累赘。
他自己也不会。
逃避是人的本能,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