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昭
他从前会雷打不动将每月工资半数存进一张银行卡里,只进不出,当作没有这笔钱。
那张卡是他奶奶的,当年给他打生活费用的。
上学时生活拮据,盛末需要精打细算,结合打零工来保证自己能过活下去。
所以他太害怕这张卡的余额逼近零。
那时候奶奶疾病缠身,记性越来越差,经常忘记给他生活费,他不好意思催,只能自己默默兼职,想着能活下去就好。
后来大三课程满满挤进课表全部的空位,他不再有时间精力去校外兼职,眼看着余额由两位数变成一位数。
直到真正挂零那天,父亲的电话比奶奶的转账更先一步到来。
父亲那头言简意赅,奶奶去世了,给他转路费叫他回来奔丧。
盛末在电话那头静静听着挂断的忙音,颤抖着肩膀,莫名其妙将余额数字和奶奶的生命值挂了钩。
奶奶所有的遗物中只有这张卡属于他,此后他只要收到钱,便将一半转进去。
久而久之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可是盛末私心不想动用里面的一分钱。
他在两者间舍弃谁而感到迷茫,索性栽倒在床上,试图用睡意切断这团乱麻。
觉睡不踏实,却也撑到了天亮。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淅淅沥沥吵个不停,盛末爬起来关窗。
冷风骤起,直往他领口钻,迫使他翻出件长袖外套披上,坐在单人沙发上望向窗外发呆。
假已经请了,他不想销假回去上班。
盛末给自己冲了杯豆奶,按照冰箱上磁铁吸住的纸条,倒出一堆胶囊药片,一个个吃掉。
悬而未决的事总是会在他脑海中蹦哒,他支着脑袋,昏昏沉沉。
盛末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周锦川。
他依赖周锦川并不是因为他能替他做出选择,而是周锦川出现往往会带来全新的选项。
周锦川就像是盛末的答案,只要站在那里,烦恼都会迎刃而解。
失去周锦川的盛末就像是开卷考试没带资料的悲催学生,只能在答题框中一遍遍焦虑的抄题干,没有任何作用,平白消耗时间。
盛末机械啃面包,双手将塑料袋捏得哗啦啦响。
他低头不经意间望向外套包裹严实的肚子,眼底流淌暖意。
做决定的过程磨人,但下定决心似乎就在一瞬间。
周锦川该负这个责任,但这不是绑架他的理由。并且涉及到许祈,盛末不愿打破现有的平衡。
就这样挺好的。
如果日后真的需要,他会去联系周锦川的。
盛末这样哄自己。
他擦擦嘴角的面包屑,双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了摸,将腰间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抬眼看看窗外,天阴沉沉的,雨势渐重。
盛末还是穿好外套,销了假继续上班。
绩效还是能不扣就不扣吧。
除去那张卡,现有的存款还能撑些时日,即使每月工资减少,毕竟足够稳定,糊口还是够用的。
盛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转变的思想。
他给不了孩子富裕的经济条件,但他能给孩子足够的陪伴和全部的爱。
就当是因祸得福吧,管理实验室的工作没有成绩上的压力,他有足够多的时间,现在照顾自己,将来照顾孩子。
也挺好的。
相比于读书时期置身地狱般的窘迫,盛末觉得自己不过是从天堂落回了人间,哭闹没用,他能坦然接受。
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实验楼里凉飕飕的,盛末倒杯热水,坐等打卡下班。
他双手捧着杯壁汲取温暖,播放着视频的手机震动两下,接着来电铃声响起。
一串陌生数字,没有任何备注。
盛末看过去,没有理会,静等着铃声自动挂断。
两分钟后,这串号码再次打来。
杯壁将盛末的指尖烫得通红,他犹豫片刻,还是在挂断前按下接听键。
“盛末吗?我是妈妈……”
“……”
盛末仔细辨认这个陌生的声音,沉默着没有回应。
第7章
“喂听得到吗……”
盛末迟迟不肯开口,静静听着手机那头逐渐急躁的尖锐声音。
他拒绝叫出“妈”这个字,无论是他完全没印象的亲生母亲,还是现在这个记不得长什么样子的继母。
“盛末?”
“嗯。”盛末举着手机,敷衍回应。
那头似乎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漠,尴尬清清嗓:“那个,那个小末啊,这些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累不累啊,工作还顺心吗……”
“有什么事吗?”盛末面对这种寒暄恶心至极,骤然开口打断,语调低沉。
“哎……”那头的声音转了个弯,“是这样,你爸爸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吧。”
盛末愣住,拿远手机,才想起来屏幕上那串号码就是属于他十几年不联系的父亲。
他盯着屏幕直至黑屏,才垂下眼睫,重新将手机贴近耳边,淡淡道:
“他不会想我的,有事直说,不然挂了。”
“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呢……你爸爸生病了,挺严重的……”手机那头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
“我没时间。”几个字烫嘴,盛末语速极快,也不管对面听清楚没有,立即按断了通讯。
盛末无力的垂下手臂,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父母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小到他甚至脑海中完全没有这两人的样貌。
那个时候他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却实实在在记得雪夜刺骨的寒风。他站在门外哇哇大哭,脸颊上的泪痕渐渐冻住了,也没能换来父母任何一方回头把自己接回去。
后面就不记得了,据说那晚父母暂时将他丢给邻居照看,联系亲戚后便在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于是小小的盛末被丢给堂叔、姨奶、甚至是沾亲带故的邻居,像个物件一样在冷着脸的亲戚家辗转打转。
直到奶奶出院,他才算是真正有了个家。
奶奶家藏在巷子最深处,又小又旧,可是对于小盛末来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他将自己珍藏着舍不得用的米奇牙杯挤进了水龙头边狭窄的缝隙里,给它找了个遮风挡雨的家。
即使生活贫困,他仍然觉得那是一段幸福安稳的日子。
熟悉的环境中只有他和奶奶,再没有任何人。
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对他不闻不问,再后来,从奶奶口中听到了他再婚生子的消息。
小盛末开心了一段时间,他认为弟弟很快就会在亲戚家辗转一圈,然后来奶奶这里和他一起玩。
他放学后天天蹲在门口等,后来实在受不住,问奶奶弟弟什么时候来。
奶奶真的端起座机给父亲打去了电话,接通三十秒后又失落的放下了。
弟弟不会来,因为弟弟的妈妈坚持把孩子带在自己身边。
盛末想问自己的妈妈,但是他不太敢,每次提及母亲时奶奶的面色都阴沉的可怕。
年幼的盛末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只是很难过,总是偷偷的掉眼泪。
渐渐他长大了,对于家庭的感情愈发丰富得千奇百怪,委屈失落疑惑厌恶痛恨什么都有,再后来变平静了,他能做到听见关于父亲的任何消息都无动于衷,那一家子于他而言都只是陌生人而已。
桌面上的手机再次震动,震得盛末脑袋嗡嗡响。
他抓起手机,皱紧眉头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
犹豫着按下接听键。
“小末啊,那我直说,你爸爸查出了胰腺癌,晚期,可能……”那头女人的声音喑哑,带着哭腔,听起来比上一次可怜许多。
盛末沉默不语。
电话那头的声音抽噎两声,叹了口气:“没事的,工作要紧……只是……你知道的吧,住院化疗费用很贵,我们……我们能力有限,你弟弟还在上学,他马上高三了,课外辅导又是一大笔费用……”
盛末心头冰凉,铺天盖地的冰雪将他淹没。
他冷漠的声线没有一丝波动:“我没有钱。”
对面显然愣住了,“怎么会没有呢……你看你有这么好的工作,怎么会……”
盛末无情打断:“奶奶去世后房子都给了你们。”
“那老房子值什么钱,而且那是……”
盛末不愿再听她掰扯,直接挂断。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可他耳畔嗡鸣,什么也听不清。
窗户开了条缝,风夹杂着雨丝吹动窗帘,轻轻拍在盛末肩头。
他理理窗帘,就着缝隙吹进来的潮湿冷风深深呼吸,抬手将窗子关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