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逢春北望
他终于意识到,如果这件事不解决,早晚会真得出事。
他承认自己没本事,他认怂了。
然而,听到那个惊天账单的一刻,苏致秋还是一阵悚然。
一个天文数字,把他出道以来挣得所有钱都填进去都不够,他该怎么办?
苏致秋不知道,他只能把能搜罗到的钱都打了过去。
而这时,一直装死已经半个月不出现的男人终于冒出来了,谄媚地对他说养儿子就是有用。
苏致秋当场就吐了,不知道是被恶心的,还是孕吐。
他不恨那群追账的人,他只是不齿他们的行为,但他不恨他们。
他恨他爸,这个引起一切灾难的祸端。
很快,钱暂时还上了,这个祸端却让他绝望地发现似乎一切都没有尽头。
因为他又出去借钱,又出去惹事了。
惹了事回来就找他,他赶他走,对方竟一改之前花言巧语,变身小人威胁他要去找凌岁寒。
“你和那个富家小子有一腿吧?别想瞒我,别人看不出来,我是你老子,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么有钱,从指头缝里给你漏点,都够你爹我过上好日子了。”
苏致秋强忍着怒气问他人家凭什么给他钱?
他父亲一蹦三尺高,愤怒地叫骂,“我日他妈的,老子要传宗接代的儿子就被他白操啊?他不得赔我点精神损失费,还有这些年养你的钱,他都得给我!不给我我就曝光你们,曝光他爸妈!”
苏致秋盯着他奸诈的面容,剧烈喘着气,那一刻,他第一次冒出了退圈离开的想法。
后来,随着威胁的变本加厉,从短信到照片再到上门,苏致秋一次次在崩溃中坚定了这个想法。
而终于让这个想法落地的,是凌夫人的出现。
其实凌夫人不是来找他说这件事的,她只是无意间发现了自己儿子和苏致秋的关系,夜不能寐,思来想去,打算来找他聊一聊。
“我那阵子已经濒临爆发了,耐着性子请她到一家咖啡馆聊天。我以为以她的身份地位,出门一定会带人,所以很放心,但出于礼貌,还是到咖啡馆的胡同口去接她。”
“幸亏我去了,也是因为我去了,所以我看到了这辈子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一幕。那群人听到她下车后和我打电话,知道她和我认识,看她开玛莎,竟然……”
苏致秋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的接下来的话,“竟然抢劫了她,凌夫人是个要强的人,不会让步,混乱中被割伤了手心,血流了一地。”
“我这才知道,她为了不让我紧张,一个人都没带,亲自跑过来找我,却因为我遭受了这样可怕的事故,如果我没去接她,我不敢想……凌岁寒会恨我一辈子的。”
他觉得自己在笑,但其实他抬起手想扶住额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到了脖子里。
又哭了吗?
苏致秋以为自己已经长进了,没想到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是会流泪。
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凌夫人而流的,代表自责与愧疚的泪。
而更让他愧疚的,是凌夫人了解清了原委后,一句责怪都没有,反而第一时间询问是否需要她帮忙。
漂亮得看不出年纪的女人看了他一眼,轻轻搅动小勺,摇摇头道:“知道吗?我刚还在想幸亏受伤的是我,要是你,我在凌岁寒那里可就彻底说不清了,他肯定会跟我闹翻的。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
苏致秋看着对方包裹住绷带的手掌心,只觉得眼前平日最爱喝的拿铁在这一刻却苦涩得难以下咽。
凌夫人对他其实一直不错,这么厉害的企业家平时忙得不着家,但逢年过节还不忘送他礼物,知道他和凌岁寒关系好,凌岁寒有的好东西,不忘也给自己准备一份。
所以,苏致秋只觉得千刀万刀割着自己的心脏,疼得要命。
他很想淡定地和凌夫人说不需要,然后堂堂正正地表明自己对凌岁寒的心意,期望能得到她的谅解和许可。
但他最明白世事无奈这个道理,有的人生来无忧,有的人,只是好好活着就已经用尽所有力气了。
他无所谓,但凌岁寒和队友,和他的粉丝们不能无所谓。
所以他只能把头深深埋下去,低到了尘埃里,点了点头。
凌夫人拿出了一笔钱,动用了一些关系摆平了这件事。
苏致秋再一次深深意识到他和凌岁寒是不可能的,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与凌岁寒的差距也是无法跨越的横沟。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真正失去了对未来的所有信心。
他很懂事,主动提出退团退圈离开北城,而且一定会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让凌岁寒察觉到一丝一毫,不会让凌夫人为难。
凌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那笔钱不用还了。
苏致秋没说话,只在离开北城后,把自己攒的每一分钱都打到了那个账户里,还了四年多,总算在回北城前还完了。
凌岁寒的所有银行卡都在他这,他很信任自己,坚持钱就是给老婆花的这个道理,像他爸爸凌先生对老妈一样随便苏致秋刷他的银行卡。
所以冬至那天,苏致秋一边让凌岁寒在家帮他煮饺子,一边不动声色转走了他的钱,伪造了一个卷款跑路的假象。
实则,那些钱他一分都没带走,全给了凌夫人。
凌夫人是个善良的好人,不肯要,说这是补偿,苏致秋哪里有脸收下。
最后,凌夫人只好收下,望着他欲言又止。
苏致秋什么都没说,干干脆脆地走了,离开北城的那天,曾经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兜里却只揣着三千块。
还有肚子里的一个意外生命。
这是他能为凌岁寒,能为他的粉丝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尽管钱还清了,但他已经充分意识到他已经不适合再继续当爱豆了,他父亲的存在就像一个可怕的不定时炸/弹。
永远不知道哪一天会爆炸,会炸得所有他爱的人横尸遍野。
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他累了,更怕了。
苏致秋不敢想,如果那天凌夫人出了什么事,他要怎样去面对凌岁寒。
一想到凌岁寒可能会出现的伤心难过的眼神,他就痛彻心扉。
而如果那帮人对凌岁寒,对他的粉丝们做了什么,苏致秋同样无法面对,他宁可自己死一千遍,也不愿意爱他的人因为他出一点意外。
所以他选择当了懦夫,他逃跑了。
他是弱者,他选择了逃避,他承认。
一走,就是五年。
大家恨他就恨吧,只要都活得好好的,活得幸福,时间总会抹去一切的。
“我说这个不是要博同情还是怎样。”
苏致秋说完后,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非常畅快,就好像他爸死的那天,轻快极了,“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讨厌你们,更不是想逃离你们,恰恰相反,我很珍惜,没有你们,就不会有当初的苏致秋,是你们的支持赋予了我重启人生的机会。”
我只是一个能力有限的普通人,但我也有要保护的人。
苏致秋紧紧地抿着唇,说了最后一句话,“不管怎么样,我不后悔,真的。”
失去了所有名誉,失去了自豪的事业,失去了最爱的爱人,他都不曾后悔过。
或许他有过愤慨,有过思念,但绝没有过后悔。
安雯雯已经泪如雨下,她说好了不会哭,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
她震惊又心痛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少女时代喜欢到二十几岁的男人。
十年,从山区小城的青涩少年,到屏幕上遥不可及的大明星,再到现在穿着普通站在她面前的小苏哥,她从未想过,这一路这个人一直默默地走得这么艰难。
还好,这个少女时期奉为男神,奉为英雄的人,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他的确是个英雄。
她十几岁的所有崇拜,所有执着,没有给错人。
安雯雯极力掐住自己的大腿,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仰起头,笑着说:“原来你那时候就和凌少在一起了,那当年我们的cp全都磕错了。”
苏致秋一愣,随后也跟着笑起来,实在没憋住,“是啊,你们太能说了,每次凌岁寒看到那些评论都气得睡不着觉呢。”
安雯雯哈哈地笑了两声,两人面对面地站着,脸上俱带着笑,嘴里说着风趣的话,但眼底都写满欲盖弥彰的悲伤。
苏致秋知道安雯雯是想转移话题,他也不愿意大早上的就这么气氛沉重,继续刚刚的话道:“你那时候也磕过cp吗?”
安雯雯扭了下头,再回过头来的时候,才轻松地道:“我当初就是你和温总的cp粉,只是后来才变成唯粉小秋叶的,最早的时候我还……在超话写过你们的同人文呢,我记得那时候的同人文里凌少总是反派角色,不是霸凌温总就是欺负你,大家都默认他是坏人,没想到……”
说着说着,她感慨地摇了摇头。
娱乐圈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有人会因为凌岁寒的身份追捧艳羡,也有人会觉得对方是特权的代表而排挤他。
所以,当时凌岁寒是队内同时拥有唯粉和黑粉最多的人,争议不断。
没想到,那个总被写成纨绔的凌岁寒,才是真的和苏致秋在一起的人。
以凌少的性格,那时候天天听着粉丝线下贴脸喊苏温cp是真的,凌岁寒不得气得跳脚啊,恨不得把她们都鲨了。
想到这里,安雯雯忍不住笑起来,露出了今天早晨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看见她的笑,苏致秋也跟着笑起来,他已经猜出了安雯雯想到了什么。
“我就说他那次怎么破天荒看起小说来了,看完之后还要生闷气,对着温觉非翻了好几天白眼,原来是看了你们写的小说……”
苏致秋想起那断美好又荒唐的岁月,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今天算得上对安雯雯坦白了,只是隐去了苏团团那一段没提,连凌岁寒都没有告诉的消息,他不可能再透露给第二个人的。
初次听到这样大的八卦,安雯雯简直兴奋死了,一肚子话想问,又觉得不知从何开口。
最后,她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小苏哥,我……”
“我永远是小秋叶,无论你是曾经那个男神爱豆,还是现在我的上司小苏哥,我都一辈子支持你,把你当偶像。”
说出这句话后,安雯雯忽然恍惚了一瞬,她惊觉她二十多年来的唯一一次追星生涯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她释怀了,这或许不是追星路上最好的结局,但一定是最特别的结局。
苏致秋一怔,看着眼前女孩坚定殷切的眼神,唇瓣颤了颤,却没能说出什么。
一个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一个夜晚。
他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望着台下亮起的一根根应援棒,听着排山倒海的呼喊声,那个瞬间的他,似乎被赋予了无所不能的勇气。
那是无条件的爱的力量。
他很幸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有一群充满真心的粉丝默默支持他,希望他好,且不求回报。
他望着安雯雯,又仿佛望着无数小秋叶们,缓慢而坚定地说道:“谢谢。”
有风吹过,吹得眼睫有点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