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逢春北望
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让他烦躁,看不见苏团团的身影,让他心焦。
苏致秋想,他果然还是最害怕医院这种地方了。
五年前,他在这里遇到了他此生最痛恨的人,被毁掉了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人生,被迫放弃所爱不告而别。
五年后,他又要亲手扶着担架,把孩子送进来。
一幕幕可怖的场景在他眼前浮现,生死未卜的苏团团也让他崩溃不已。
他人坐在这里,但心已经飞走了。
只有凌岁寒的触碰,可以拉回他的一丝神志。
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因为恐惧凌岁寒的白眼而一直隐瞒苏团团的身世。
假如今天,苏团团真的有什么不测,他要带着从未见过妈妈的遗憾离开。
苏团团根本不能细想,只要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疼得呼吸都困难,视线模糊。
身边凌岁寒扶着他的肩膀,在和他说些什么,苏致秋木然地看着他好看的唇瓣一张一合,却什么都听不懂。
好不容易,他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血型也是O型血,我先去问问可不可以献血,你别急,给阿姨和苏致枫也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一趟。”
凌岁寒声线急促,但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面的事。
苏致秋依赖地点点头,对了,凌岁寒也是O型血,和团团的一样,他会救团团的。
他心中稍定。
但下一秒,他忽得意识到什么,猛地坐直身体,三步并作两步地抓住正要离开的凌岁寒。
他力气有点大,凌岁寒被他扯得差点撞到墙上,也只是好脾气地转过身,拿出十足的耐心询问,“怎么了,别怕,我很快就回来,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苏致秋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你不能献血。”
他怕自己没说清楚一般,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能给团团输血。”
凌岁寒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眸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不再挣动,只垂眸看着眼前憔悴的人,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他和凌岁寒两个人,苏致秋想说出真相,但在最后一刻却还是结巴了。
凌岁寒看着脸色青白交织的苏致秋,最终还是叹口气。
他两手捧住苏致秋的脸,静静地,一字一顿地道:“因为苏团团是我的儿子,而直系亲属不能输血,对吗?”
苏致秋下意识点点头。
下一秒,意识到凌岁寒说了一句什么后,他仓惶错愕地抬起头来,眼中写满震惊与惶然。
凌岁寒原本还不打算说出口,但看着对方眼中藏不住的惊恐和焦虑,他还是开口了。
“秋秋,我也是今天刚知道的,”他轻声道:“原来我是苏团团的父亲,苏团团就是我亲生儿子。”
“他是你给我生的,在五年前。”
迎着苏致秋几乎傻住的目光,他尽量语气平静地道:“我都知道了,秋秋。”
“这几年,你很辛苦吧,”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凌岁寒还是下意识抚平他的皱眉,“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我亏欠你们的太多了,让我用一生去弥补吧。”
苏团团张张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如果不是苏团团还在里面躺着,他一定不会这样简单地结束话题。
他试探性地抬头去看凌岁寒的眼睛,那双最熟悉不过的桃花眼里有心疼、有懊悔、有欣喜,却唯独没有一丝曾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嫌恶。
一点都没有。
凌岁寒不是个藏的住事的人,从小过分优越的家庭条件,也让他不需要掩藏自己的任何情绪。
所以,苏致秋总是能把他的眼睛一眼看到了底。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应该会抓住凌岁寒小心翼翼地打探个不停。
但现在,他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不是故意瞒着你”就闭上嘴。
却依旧把凌岁寒哄得最后一丝不开心都没了,离开的步子都轻快许多。
就这样……
就这样?
苏致秋坐在长椅上,盯着眼前鲜红的手术中字样,有些回不过神来。
就这样结束了这件事。
苏致秋的确没想到会这么简单,这么轻松。
在他的想象中,凌岁寒会承认苏团团的,因为无论噩梦多么可怕,但苏致秋相信自己曾经的眼光,他喜欢的那个人脾气是大,但骨子里也是个心软的人。
所以,凌岁寒会相信他的话,也会对苏团团好。
可在这之前,他也一定会不解,像听天方夜谭一般觉得荒诞,甚至有些害怕。
他也是人,是一个在正常社会里长大的正常人,从小接受的是正常的生理教育。
更何况,苏致秋可不会忘记,他是被自己掰弯的,刚认识的时候,凌岁寒虽然没有表现过喜欢哪个女孩,但也绝对对男人没有兴趣。
这些事实,都让苏致秋不得不承认凌岁寒会崩溃。
但他是没料到事情真得发生的时候,凌岁寒竟就这么简单地承认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他知道了。
苏致秋知道他的潜台词,他说他知道了,就表示他以后会负责任,会对他们好。
其实,就算不知道这件事,凌岁寒前段时间对他们父子的照顾,他也看在眼里。
只是,这毕竟是不同的。
他不知道凌岁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否掀起惊涛骇浪,又是否匪夷所思。
但起码,在表面上,男人没有对他表现出一丝负面情绪。
唯一令人无法忽视的,就是那双桃花眼中藏不住的心疼。
凌岁寒在心疼他。
当然,也很可能是因为团团受伤了,生死未卜,对方的态度才这么平淡,不是不发,而是等着更合适的时机。
但他还是松了口气。
不用在儿子躺在手术室的时候,再提起心力去应付设想中的狼藉,他很轻松。
但很快,望着眼前惨白的灯光,门上闲人免进的字标,他的心情就又低落下来。
凌岁寒来了,他心中的确松快了一下,大脑也能勉强沉静下来思考了。
不只是因为凌岁寒能抚平他的情绪,还有很重要的实际作用。
起码,凌岁寒一来,他得知的情况更加详尽了,对方调过来飞刀的医生也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苏团团没有性命危险了,手术成功率很高,只是后续的康复护理需要多费心。
但,能保住命一切都好说。
经历过刚刚团团呼吸微弱的样子,苏致秋已经什么都能接受了。
医生在来来回回地做手术准备,苏团团也被推到了楼上的手术室。
苏致秋全程跟着奔跑,却什么都没做,医生或许是怕他心理压力太大,也可能是受了凌岁寒的指示,没有让他见到苏团团的样子。
很快,红色的手术中灯光亮起。
苏致秋这才真正放松下来,重重松了口气,靠坐在墙边,抱住头,这才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凌岁寒全程和他的交流不多,对方一直在忙着联系血液的问题,只在团团进手术室的时候过来陪了他一会,就又打着电话离开了。
一道阴影从身前投下来的时候,苏致秋下意识以为凌岁寒回来了。
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双白色的女士皮鞋,他又以为是老妈,他刚刚给老妈和苏致枫都打了电话,嘱咐苏致枫看着老妈点,不要出事。
但很快,他终于用比平时慢了许多倍的大脑反应过来,老妈从不穿这样的鞋。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来,和一双熟悉又漂亮的眼睛对上视线。
认出来人后,他迅速站起身,礼貌地招呼道:“凌夫人。”
说完,他转身看向身边另一个人,尽管从没在现实中见过,但他凭着曾在电视中见过的面孔,叫道:“凌总好。”
果然,戴着框架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对他温和一笑,“你好,你好。”
苏致秋有些惊疑不定地环视了一圈眼前的两人,下意识朝凌岁寒离开的方向看去。
凌岁寒还没有回来,但他爸妈却都出现了。
苏致秋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凌夫人和凌总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不用说,他们一定是知道苏团团受伤的事了。
只是,也不知道是凌岁寒告诉的,还是他们自己调查的,毕竟以凌家的本事,医院看见凌岁寒后就告诉了他们也不一定。
乍一听到儿子跑到医院陪护一个小孩,父母肯定不放心,跑过来也正常。
再一看见自己,苏致秋设身处地地站在凌夫人的位置上想了想,觉得头大大了。
然而,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凌总忙开口道:“小苏是吧?你别多想,我们是跟着凌岁寒来的,听说孩子受伤了,很担心,没忍住上来看看,马上就走。”
苏致秋被这客气甚至有些殷切的话弄得一愣,不大自在地看了看凌岁寒的父母。
气质斐然的两个人,但看向他的视线中又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们这种久居高位的人脸上,是有些违和的。
但或许是因为凌岁寒总用这样的表情看着自己,所以苏致秋倒生出几分熟悉感。
而且,听凌总的意思,显然是已经知道苏团团的身世了,而他们既没有羞辱他,也没有表现出要带走苏团团的意思,那就说明……
苏致秋抿紧双唇。
果然,下一秒,凌夫人就开口解开了他的疑惑。
“别担心,我,我们已经知道孩子的事了,虽然没见过他,但毕竟血脉相连,知道孩子出了事,我们做爷爷奶奶的,也实在是坐不住。”
“在楼下转悠了好几圈,还是没忍住上来了,”凌夫人说话一向直接,现在已经很克制了,“你不用不自在,孩子出了手术室,我们就先走,有什么事我们等孩子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