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那是你们不懂欣赏。”
“滚吧。”
林淮和摄影师在吧台旁笑着打闹。
这些说笑声落在程树言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潮湿的雨幕,似乎隔得很远。
程树言只觉得现在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他看向楼梯口,墙角那块黑板还在,上面写着今晚20:00放映电影。
头顶上的月色映在玻璃顶上,又落进大厅暖黄色的灯火里,壁炉边依旧会围满人,楼上的人还是会为了电影争得面红耳赤。
“调好了,咱们一起看吧。”格列朝大伙招呼了一声。
程树言收回思线,轻轻应了一声,他原本想找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可越往后走,位置已经坐得七七八八。
摄影师和林淮占了第一排,格列和伙计坐在中间,最后一排,只剩下两个空位。
最后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正在宋野旁边。
还有一个在过道上。
灯关掉以后,黑暗中只有投影机散发着微弱的微光,伴随着散热风扇低低运转的嗡鸣。
工作人员零零散散坐了一片,林淮和摄影师坐在第一排,压低了声音,对着屏幕讨论画面。
程树言的脚步在黑暗里顿了一下。
他觉得没必要表现得太刻意,便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只窄窄的皮革扶手。
电影的片头曲在黑暗中缓缓响起,幕布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照出他们侧脸模糊的轮廓。
夜里到底有些冷,程树言没带太多衣服,把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寒,他的喉咙里泛起一阵痒意,轻轻咳了两声。
他坐在幕布前看着电影,正缩在座位上,肩上一沉,一件外套轻轻落在了他的身上。
程树言垂下眼睫,看着那件搭在自己身上的衣服。
电影屏幕上的光一黑一白地闪动着。
他不需要转头就知道这衣服是谁放过来的。他伸出手,把那件大衣折叠好,放在了他们中间空着的那个扶手上。
一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电影继续往下放,幕布上的光线变幻不定,忽明忽暗地掠过他们两个人的脸,但他们谁都没有再偏过头看彼此一眼。
电影播放到后半段,放着一段悠长的配乐。
程树言站了起来。
放映厅里空间小,人一多就显得有些发闷。他从刚才开始就隐隐有些不舒服,坐得越久,胸口就堵得越厉害。
程树言绕过狭窄的座椅,朝着黑漆漆的出口走去。
过了会儿,宋野也站了起来。他注意到走廊那一侧的窗户没关紧,雨水泼了进来,准备过去合上。
两个人谁都没想到,会在窄小的出口处撞上。
程树言的脚步滞了滞,他不想在这里和宋野迎面碰上,错开视线,下意识地加快了步子,想要赶在宋野前面走出去。
他走得急,没有注意到脚下卷起的地毯边缘,脚尖被猛地绊了一下,脚下一滑,重心猝不及防地向后砸去。
在黑暗里,一股有劲的力量扣住了他的后腰。
这强力拉扯之下,程树言的身子歪了一下,大半个侧胸和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宋野的胸口。
程树言瞬间僵住了。
宋野的手掌贴在他的腰后。他原本应该立刻推开,可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理智,身体先一步认出了对方,他的理智反而慢了一步。紧绷的肩膀在贴上宋野胸膛的那一秒,竟然松懈了下去。
宋野的味道太过于熟悉,程树言的身体完全脱了力。他靠在宋野怀里,感受着宋野胸膛上传来的微温体温。
幕布上的冷蓝光线从放映厅里漏过来,一明一暗地掠过宋野戴着细黑框眼镜的侧脸。
程树言转过头去,一口气卡在喉咙深处,烫得他整个食道都在发酸。
呼吸间,他能感觉到宋野胸腔里急促的心跳,还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发。
程树言压抑了一整天的质问,在这时化为一股酸涩的潮气,猛地冲上了他的眼眶。
他原本有一万句话想问,问他为什么不说明白,想问他为什么要替他承担一切,想要知道宋野为什么要留着那张照片。
可感受着这具熟悉到骨子里的身体,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口气憋在胸口,堵得他连眼眶都在发烫,可他的身体还在汲取着这点久违的温度。
第134章 再讨一根烟
“程导在哪儿呢?电影放完了,还在外面吗?”
放映厅外传来了林淮的呼唤声。
程树言像猛然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可还没迈开,后背便传来一阵拉扯感。他往后撤了一步,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
大衣被勾住了。
他慌乱地低头才看见自己大衣和宋野衣服的前襟搅在一起,根本扯不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程树言伸出手去解那处混乱的缠绕。他发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宋野的左手,两只手在湿滑的衣料间焦急地撕扯,反倒把那根线头拧得更紧。
“别扯,越扯越紧。”
宋野温热的呼吸拂过程树言的颈侧,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程树言的手指一僵,被迫收了回去。
宋野托着他大衣的前襟,小心地去理缠死在拉链里的线头。
啪的一声。最后一根纤维从拉链齿里理了出来。
程树言往后退了一大步。
宋野皱紧眉头,收回了手,将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插回了大衣口袋里。
程树言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侧走去。
他胸口实在闷得厉害,试图把刚才的失控压下去。
程树言装作没事地回到座位上,林淮坐在了宋野的位置,低声问候道:“程导身体不舒服吗?”
程树言点点头:“觉得闷,刚有些冷。”
林淮忙道:“早说啊,我这儿多待了件衣服。”
程树言:“我没事。”
放映厅前排的摄影师转过头,压低声音又喊林淮过去对一下昨天的拍摄带子。
林淮应了一声,只得拉了拉外套站起身,对程树言说:“程导,那我先回前面去了。你要是哪儿不舒服,随时叫我。”
程树言轻声说:“去吧。”
林淮猫着腰走回第一排,放映厅里人都走完了,可空气里依旧闷闷地闷。程树言胃里那股隐隐的难受,混合着高原的缺氧再次犯了上来,压得他太阳穴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格列轻手轻脚地从放映厅里推门进来。他看见程树言还在原地,惊喜地压低声音:“程导,你没下去啊?正好你对器材熟,我想把镜头卸下来保养一下,就是不知道擦镜头的麂皮布塞到哪个柜子里了。”
程树言道:“我陪你去找找。”
格列转身去打开放映厅的储物柜,柜门发出嘎吱声,里面气味很干净,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盒子,全是客栈放电影留下的家当。
格列翻找着得有些毛躁,一不小心将最上面的几个夹子给带落了下来。
哗啦一声。
五颜六色的电影宣传单、旧海报和手写的旅客留言册顿时洒了一地。
“哎呀,看我这笨手笨脚的。”
格列连忙蹲下身去捡。
程树言看着落到脚边的纸张,弯下腰,帮他把散落的旧海报一张张收拢。低头时他扫过最底下一张,看到了海报上的配色。
海报的后面还用别针别着两份从媒体上裁剪下来的通稿和影评。这个年代在看手机和视频,已经很少有纸质的东西了。
他摸索着两篇通稿,看着海报上自己的名字。
程树言指尖在冰凉的纸页上摩挲了一下,只觉得喉咙发干,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格列伸手接过去,笑了一声:“这都被你瞧见了。这个是阿野哥前阵子说咱们客栈以后要是做电影沙龙得留着这些做参考。连我也喜欢看电影了。”
地上还有几张电影节的票子。
程树言的手指指腹在上面擦过。
平遥国际电影展、上海国际电影节。
这些电影节他都向宋野提过,他们在公路上跑的时候也商量过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电影节。
宋野是个务实的人,从前他连一部文艺片都懒得看完,更对参加电影节没什么兴趣。
为什么他会有这些东西?
程树言:“这是你去看的吗?”
格列愣了一下,大惊小怪地笑了起来:“啊?程导,我哪看得懂这些。是阿野哥。”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改口道:“其实阿野哥也不是每次都去。我也说不通他,大老远坐飞机跑过去,买张票,看完了自己又坐飞机回来。”
程树言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他看着地上剩下的那一本厚厚的,用黑色牛皮纸包着壳的放映记录册。
他伸手,将记录册捡起来,翻开。
客栈每放映一部电影,宋野都会在上面记录,字迹都很清楚。
“十月十四日。大雪。放《冬至》。大雪封山,来了三个客人。大家都很喜欢。”
“五月二日。大雨。放《冬至》。来了八个客人。”
“一月十二日《路边野餐》。格列还是说没看懂。”
在这里程树言的电影不是见不得光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