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程树言以前不觉得需要这样做,自己一个人生活久了,他也才发现冰箱里那些随手买回来的东西,经常会因为不注意被放到过期。
宋野似乎总是比他更懂生活的细碎是什么样的。
挑完了番茄,宋野停在冷藏柜前:“牛奶要买吗?”
程树言看了一眼:“买点吧。”
宋野伸手去拿,程树言却道:“我不喝这个了。”
程树言顺手捞了一瓶低脂的牛奶在手里。
宋野转过脸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这个?”
程树言道:“体检之后,医生让我控制一下指标。”
宋野的手指在冷柜边缘微微停了一下:“身体不舒服?”
“真的没有,就是年纪到了。”见宋野的表情有些过分认真,程树言又道,“导演这个职业消耗寿命。”
宋野看着他,镜片后的黑眸里漫上一抹:“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那会儿你说,拍电影的人,命是给镜头的,谁管活到多少岁。”
“那我以前年轻,不懂事。”程树言看着冷柜上折射出来的莹莹白霜,“现在知道有人会担心,还是稍微惜点命吧。”
回去以后,两个人一起进了厨房。
宋野站在砧板前切菜,程树言洗干净手,在水槽旁择着嫩绿的青菜。
厨房内没有刻意的交流声,水流声伴随着刀切在木砧板上的笃笃声。他们偶尔侧身让路,手背和手背会短暂地碰到一起,指尖带着点温热的潮气,又若无其事地各自收回。
锅里的油渐渐热了。
宋野把切好的葱姜倒进去,热油瞬间炸开一片噼里啪啦的脆响。程树言低头剥着一瓣蒜,等宋野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又往里撒了一点盐。
酸甜的香气在升腾的白汽里漫开。
程树言手里掐着蒜瓣的动作,站在油烟机细微的轰鸣声里,有那么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股熟悉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宋野做过的饭。
人的身体比脑子诚实。一个气味,一点光线,还有铁锅和铲子碰击时发出的声音都能把他拉回几年前。
“你尝一下味道。”
宋野的声音打碎了他。
程树言抬眼,宋野已经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红亮的番茄,放在白瓷碗里,递到了他面前。
他接过筷子,尝了一口。
温热,酸甜,比记忆里的味道稍微淡了些。
程树言咽下番茄,看着锅里微微咕嘟的汤汁:“加点胡椒吧?”
宋野愣了片刻,突然轻轻笑了起来:“你居然还记得。”
他关掉火,转过身靠在台面边缘看着他,眼里也漫上了一点怀念:“你以前总嫌这个味道太重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很多次。”
程树言看着他:“那你怎么还往里放?”
宋野笑了一下:“因为你每次嫌弃完,最后还是会把它吃光。”
程树言也笑,那笑意很浅,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双竹筷,低声说:“我以前是不是还挺难伺候的。”
宋野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还好吧。”
锅里的余温还在慢慢散去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北京繁华的长街上,车灯一盏接一盏,汇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
宋野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碗里,端向餐桌:“吃饭。”
程树言看着他的背影,走上前,顺手从宋野手里接过了那碗有些沉的汤:“我来端。”
餐桌不大,两个大瓷碗并排放着,两双木筷也挨在一起。
程树言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面条,舌尖上还残留着那一抹酸甜和胡椒的微辣。
他想起了那些在川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自己坐在餐桌旁改分镜,宋野不声不响地把他面前已经凉掉的菜端回锅里重新热一遍。
拥有的时候,生活只是最平常的生活。
他也知道,原来所谓的“在一起”,根本不是去拥抱、去接吻那么简单。有时候它只是做了一道做了无数次的寻常家常菜。而另一个人坐在餐桌旁,低着头咽下去。
吃完面,水龙头被拧开,温热的水流哗啦啦地落入水槽里。
宋野站在水槽前,拿过旁边的海绵擦,低头刷着碗。
程树言就站在他身侧,等他洗好,准备了擦手巾。
两个高个子的男人并排站着,程树言伸出手:“给我吧。”他的手指穿过温热的水幕,去拿宋野手里那只洗干净的白色瓷碗。
水声渐小,宋野伸手关掉了水龙头。程树言伸手去拿旁边的毛巾,宋野也正好伸手。
管道里的回水声低了下去,两个人的手都是湿漉漉的。
他们的指尖在悬挂着的软棉毛巾上撞上,指节相贴。
程树言扶着毛巾的一角,微微抬起眼,翻过手掌,顺着宋野的指缝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宋野任由程树言握着他的手指,反握着程树言的指节,耐心地帮他把十指上的水珠都擦拭干净。
夜里,程树言坐在客厅里,低头继续写手稿。
门响的时候,他还在整理邮件,只以为是快递,这几天宋野住进来以后,家里偶尔会有些动静,程树言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多出来的烟火气。
他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的瞬间,站在门外的小张原本准备说出口的话,结结实实地卡在了嗓子眼。
“程导,那个……”
小张的声音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程树言斜后方的宋野。他的脑子里甚至没转过弯来,目光呆滞地停在宋野身上,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小张是剧组的执行制片,之前跟着程树言去重庆勘景和拍摄。
那会儿在重庆,宋野作为当地合作的酒店的老板出面接待过他们。程树言和宋野交接工作时也公事公办,小张一直以为这两位年纪轻轻就各自有成的人,私底下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谁想在行业里风头正劲的宋总,穿着一身灰色家居服,站在程树言的客厅里。
小张愣了足足有四五秒:“宋,宋总你,你好。”
他下意识地叫出了这个称呼。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宋野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你好。”
谁想小张更加无所适从。
程树言叫了他一声:“小张?”
小张这才从震惊里被拉出来,拍了拍手里抱着的纸袋:“啊,资料,我是来送演员资料和昨天试镜的视频文件的。”
他说话慢了半拍,视线还是忍不住往宋野那边扫。他脑子里塞满了问号,可所有的问题,他都不敢多问一句。
小张公事公办地交代道:“年查收一下。”
程树言点了点头。
宋野主动打破了这阵尴尬:“要进来喝杯水吗?”
小张看着厨房里宋野忙碌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程树言道:“程导,宋总他怎么在这儿?我之前在重庆,还以为你们不认识。”
程树言神色平静地把资料接过来:“他前几天刚回北京。”
宋野端着温水出来的时候,小张已经迅速收好了自己的表情:“程导,资料都在这儿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早九点来接您。”
程树言送他到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张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咔嗒”一声,防盗门在身后合上。
程树言站在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无意识地在大衣口袋里捻了捻。
宋野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没送出去的第二杯温水,白汽在玻璃杯口袅袅升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这事最好别让你同事知道比较好。”
程树言转过身来,整理起小张送过来的演员资料:“小张不傻。”
宋野:“那我们的事?”
程树言道:“其他人都不重要,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第146章 可以吻我吗?
站在玄关投下的阴影里,宋野竟然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被算在了那句我们两个里面。
后来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被程树言助理撞见的事情。
小张离开以后,那个短暂的插曲就像被两个人默契地放在了身后。
程树言依旧忙着新项目的准备,宋野也有新店正在筹备,酒店那边还有一堆运营上的问题需要他确认,他还需要亲自看很多文件和方案。
于是这段时间的晚上常常变成了这样。
程树言在茶几旁的地毯上写着新片的手稿,宋野就会坐在沙发另一侧,安安静静地开着电脑整理民宿和重庆新店的材料。
一天晚上,程树言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手边的茶几上散着一叠叠A4纸。他在笔记本上写着一些零碎的句子,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总觉得找不到那个最准确的落脚点。
宋野对电话那头低声说着:“嗯,我知道。明天上午我会过去。资料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是最后一版的方案。关于北京这边辅料供应商的报价,我都做在附件里了。”
程树言从本子里抬起头:“明天有事?”
宋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指尖揉了揉发酸的鼻梁,转过脸看着他点点头:“有个民宿行业的交流会,在朝阳那边。几家合作方也过去,我得去露个面。”
程树言问:“你要发言吗?”
宋野说:“明天上午九点有个民宿行业的交流会。他们邀请我过去做个主题分享,讲民宿和地方文化,也不是什么大事。”
程树言瞅了他一眼:“你的事什么时候不重要了?”
宋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笑了一下:“你最近不是挺忙吗。”
程树言迅速低下头去,假装继续看本子里的铅字,低声说:“我只是问问。”
其实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宋野嘴边,他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这个交流会本来就不是私人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