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那天,宋野又要去云南。大理那边的项目需要他亲自回去协调设备入场,这一次,他只需要过去待三天。
临出门前,宋野在玄关弯腰换鞋。
程树言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宋野:“周四晚上。”
程树言:“几点?”
“应该九点左右。如果航班不延误的话。”宋野直起腰来,看着程树言,“家里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你最近忙不忙?”
程树言:“编剧组明天要把新一版的大纲送过来,我得过一下。”
宋野点了点头,顺手抚平了衣角:“没太忙就好。”
宋野拖着箱子走出去。
程树言站在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看着他站在昏暗的长廊里等电梯。
程树言他跟了出去,在长廊里走了几步,在宋野回过头稍微诧异地看着他时,叫住了他:“阿野,周四我去机场接你。”
宋野的黑眸在镜片后微微晃了晃:“没事,如果你忙的话,我回来自己打车就行。”
程树言:“机场晚上不好打车,那段路我也熟。”
宋野抬手,朝他轻轻挥了一下:“好,那周四见。”
门重新关上以后,程树言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盘空荡的钥匙碟,在脑子里计算周四晚上从首都机场开回他这套公寓需要多久。
他在想机场高速会不会堵车,自己那天原本排好的会议是几点。
在过去的两年里,程树言从来不会改变自己的行程和时间的调整,他看着自己的手机日历,郑重地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多出了一个需要他留出位置的人。
程树言点开手机日历,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周四晚上九点以后的项目标记成了空白。
他合上手机,站在窗前,认真地想起了另一个更为深远的问题。
如果他们真的要这样继续走下去,那么以后呢?
宋野会去云南,有他自己一整个庞大而独立的商业版图。
而他也同样要拍电影,要进组,会有那些漫长得近乎隔离的拍摄周期,会有一连几个月都见不到人的时候。他们迟早要回到各自原本的轨道里去。
程树言后来没有再想出一个答案。
他本来也不是会坐下来替未来做完整规划的人,他很少认真想过几年以后。
当一个人真正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以后,日子并不会因此变得更有秩序。
但他允许这样的生活开始有很多新的变量。
三天后,晚上九点十七分。
程树言把车停在机场到达层外的临时停车道上。
他比宋野说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慢慢吹出来,拂在他微热的额角。他坐在驾驶座里,看着前方一辆辆出租车进站、停靠,又很快载着人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
宋野发来消息:【落地了,等行李。】
程树言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回过去:【不急。我在外面等你。】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程树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得这么早。
按照宋野的行程,飞机九点左右落地,从下飞机到拿到行李,再走到出口,少说也要二十分钟。
或许是因为宋野临走的时候说的那句“周四晚上回来”,他当时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理智的考虑,就自然地说了那句“我去机场接你”。
到达层的大屏跳了一下,显示着航班落地的绿字。
程树言抬起头,看了一眼。
几分钟后,他在走廊涌出来的人群。
宋野身上仍是出发时那件深蓝色T恤,在机场明亮、发冷的日光灯下,他的袖口显得微皱,肩背却依旧挺直,走在人群里,高挑而显眼。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嘈杂的人流,准确地落在了程树言的车牌上。
两个人隔着一道缓缓流动的车流,对视了一眼。
宋野在镜片后弯了弯唇角,迈开步子,急促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程树言推开车门下去:“累吗?”
宋野顺手去拉副驾驶的门:“还好。你等多久了?”
程树言关上后备箱走过来:“没多久。”
宋野拉门的手顿了顿,侧过脸看着他:“半个小时了吧。”
程树言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目光,移开视线:“也没那么夸张。”
宋野弯起嘴角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北京的夜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远处高架桥上的灯一盏接一盏,车流变成了一条黄金色光带。
宋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隐隐发青的眉心。程树言侧过脸看眼:“睡会儿?”
宋野闭着眼,声音沙哑:“不了。”
程树言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你这三天在云南,睡了几个小时?”
宋野微带笑意地叹了口气:“每天四五个吧。你今天忙完了?”
程树言伸手,调低了车内的音乐:“下午就结束了,和庄柏碰了一下时间。下个月开始围读、试镜、勘景,正式开机应该在月底。这次前期会比较长,可能会在外面待很久。”
回到家,推开防盗门。
宋野洗完手,端着温水走出来,看着靠在鞋柜旁的程树言:“你刚才从一进门就一直看我。看什么?”
程树言走过去,伸手接过宋野手里没喝完的水杯:“在机场等了你半个小时,总得收点利息。”
宋野意外地挑了下眉,嘴角抿着笑:“你想怎么收?”
程树言把水杯随手搁在旁边的木几上,伸开双臂:“先抱一下。”
宋野怔了怔,配合地往前走了一步,贴进了他的怀里。他大概是真的没想到程树言在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他环住程树言的腰,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了一步。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感受着程树言呼吸时身体轻微的起伏。
程树言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颈侧,鼻尖贴着他温热的皮肤,慢慢呼出一口气。
宋野低下头,让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程树言又往前靠了一点,额头贴着宋野颈窝,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偏过脸,笑得很无赖:“没抱够。”
宋野手在半空中悬了半秒:“你现在越来越难伺候了。”
程树言勾着他的衣领,笑得理直气壮:“以前不都是你惯出来的吗?”
宋野被他勾着衣领,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我在云南给你带了点东西,想看看吗?”
程树言松开手,靠在柜门上,视线落到旁边的行李箱上。
宋野说着,弯下腰,用那双带着红痕的手掌把黑色的箱子拉到一边。
程树言跟过去,看着他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微黄的牛皮纸袋,纸袋上面只用深绿色的印章草草盖了一行字。
宋野把茶袋递给他:“这次带的茶叶是那边一个村子自己做的,想买也买不到。”
程树言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包装上印着的那些铅字:“你的项目离他们远吗?”
宋野把行李箱重新合上,站起身“离项目还有一段距离。这次过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们在谈合作。”
程树言指尖捏了捏手里的牛皮纸袋,能摸到里面干硬、粗糙的茶叶梗。
宋野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伸手把茶袋接了过来,转身往厨房走:“这个茶是他们自己在做的,你不要想尝尝味道吗?”
程树言:“酒店不是还没动工吗?怎么让他们供应茶叶?”
宋野:“所以现在谈的是试供。我也没直接答应他们,因为那边茶叶的量还不够。”
程树言靠在料理台边,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他沉稳的侧脸,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宋野:“他们现在是村里十几户一起种,产量小,分散,真要供应酒店,旺季的时候肯定不够。”
程树言好奇道:“那就多找几户?”
宋野把玻璃罐放回柜子里:“事情没这么简单。茶园都是小块地,分散在不同的人手里。有些人愿意,有些人不愿意。我们如果为了追求供应量强行去收,会把他们原来的种植方式全部打乱。”
程树言听了片刻,眉头微微动了动“那最后怎么办?”
宋野:“先做小批量,等项目稳定以后,再看要不要扩大规模。”
程树言点了点头。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听到这里,他不想移开脚步了,听着宋野不紧不慢地讲述着那些与电影无关的商业细节,他只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充实。
程树言想了想,又问:“那你们原来不是说要用当地的石材吗?这个项目谈得顺利吗?”
宋野转过头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意外:“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程树言:“你上次在客厅不是说过?”
宋野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你都记得。石材最后没用程,运输成本太高,当地开采量有限。我们如果为了酒店大规模运进去,反而会增加当地山路的负担,得不偿失。”
程树言皱了一下眉:“那换成什么了?”
宋野:“本地的木材和砖块。”
程树言:“成本呢?”
宋野:“高一点。”
程树言:“那你还换?”
宋野看着他,淡淡道:“房间少做几个就行了。”
程树言顿了顿,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问:“你这项目到底赚不赚钱?”
宋野低头笑了一下:“能赚。正常运营的话,三到五年。”
程树言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回本的数字对于一个商业项目来说有些太慢了。
宋野靠在料理台边,侧过脸看着他:“酒店不是你拍电影,树言。电影拍完了,观众买票,事情就结束了。酒店每天都有不同的人进来,有人离开。设备坏了要修,员工要留,供应链要稳,客人住得不舒服要立刻改。”
程树言安静下来:“那你这三天在云南,就一直在忙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