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一部电影从剧本进入筹备,真正让导演觉得轻松的时候往往很短。
剧本要改,演员要磨,场景要看,所有事情都会自然而然地把时间填满。
即便没有硬性安排,程树言也总能找到一件需要自己处理的事,可这一次,他盯着那十三天看了片刻,竟然没有立刻去想还能塞进什么工作。
助理收起平板:“那我先走了。”
程树言点点头:“去忙吧。”
门合上以后,桌上还留着几本刚刚围读过的剧本,纸页被翻得有些卷,红色批注密密麻麻地落在边角。
程树言坐在那里,把最后几页看了一遍。
从最开始接下这个本子的时候,他很确定自己知道要拍什么。可最近这段时间,某些东西却开始慢慢从剧本里面往外冒。
尤其是在围读的时候,演员问他:“这个人物知道自己会死吗?”
程树言回答得很快:“他当然不知道。”
说完以后,他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剧本写到哪一页,人物死在什么场景,观众什么时候知道真相都有设计的方向。
现实里的死亡从来不会按照一个导演需要的节奏发生。
一个人可能在很普通的一天死去,可能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没有了,也可能病了很久。
程树言把剧本合上。
他最近总觉得,自己好像离这个故事太远了。
他真的需要出去走走。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宋野发来一张照片。
云南初秋的高原长风吹散了经年的云雾,土路顺着苍劲的山脊蜿蜒而上,连绵的雪峰在瓦蓝的天幕下露出一线白。
看到照片好像都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松脂清香。
程树言将照片一点点放大,看了一会儿。
【程树言】:云南最近天气怎么样?
【宋野】:好得很,天空很蓝,每天都不一样。
程树言靠进椅背里,低头笑了一下。
【程树言】:这算回答?
【宋野】:山里晴一天阴一天,但在哪儿都能看见天。
程树言身后的排练室里满是翻得泛起毛边的分场剧本,而屏幕里却是一整片毫无遮拦的天地。
程树言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程树言】:如果我过去,你带我走走?
【宋野】:最近你有时间?
程树言侧过头,看了一眼桌上被红笔干脆利落地圈出来、空无一事的排期表。
【程树言】:我有十三天。
【宋野】:那就来。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紧跟着跳出一句话。
【带你去看看没有路的地方。】
第二天,程树言的工作节奏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照常开早会,同摄影指导逐条核对开机前三天的镜头参数。下午散场时,制片人随口问了一句:“程导,周末那个行业创投交流会您去不去?那边有几个资方很想跟您当面聊聊新项目。”
“不了。”程树言合上笔帽,“让庄柏去。”
对方愣了一下,没料到向来事必躬亲的程大导演会推得这么干脆。
程树言已经低头翻开了排演表:“有突发问题线上找我,其余的按规矩走,不用等我。”
晚上,程树言独自在公寓里收拾行李。
黑色登机箱敞在地毯上,里面装了几件防风保暖的深色衣物和随身洗漱包。收拾到最后,他看了眼摆在桌角的笔记本电脑,犹豫了片刻,还是顺手塞进了内侧夹层,抽屉里那台相机也被他装进了防震袋。
他没想好拍什么,但他和宋野在一起好像就会习惯带着相机。
出发当天清晨,助理把全剧组开机筹备表发到了他的手机上,顺便将车开到了楼下。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程树言:“程导,之后你晚上飞回北京就行,再过两天正式开机大吉。”
程树言的目光掠过屏幕上的时间表:“知道了。”
助理迟疑了两秒,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程导,您这次真准备休假啊?”
程树言抬了抬眼,神色淡淡:“对,我就是会定期休假。”
助理又问:“您这大老远飞去云南干什么?”
车窗外,北京清晨薄薄的雾气正被初升的朝阳一点点穿透。
程树言转头看向窗外掠过:“去看看。”
助理下意识地追问:“看什么?”
程树言低头扣上风衣的领扣:“看看人。”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穿透厚重的云层,降落在滇西北的停机坪上。
刚走出航站楼,迎面扑来的高原日光便刺得人微微眯起眼。
程树言很少踏足高海拔地区。一方面是常年作息颠倒,另一方面也是确实忌惮高反,他私下里还跟宋野打趣过,说自己这种常年在室内泡着的人,要是贸然上了三千米,八成走两步就得靠担架抬下来。
但脚刚沾地,那点顾虑就散了。
接机口外,宋野倚在一台深灰色的越野车边。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工装夹克,拉链半敞着,脸庞被高原明亮的日光镀上了一层轮廓。连日盯工程熬出来的疲惫被收拾净了,肤色被紫外线晒得深了一层。
看见程树言拎着行李出来,宋野大步迎上前:“路上顺利吗?”
程树言迎着微凉干燥的山风深吸了一口气:“顺利。就是感觉空气有点稀,肺活量像被打了对折。”
宋野拉开副驾驶的门,将一个拧开的保温杯递到他手里:“里面泡了点当地的红景天。小口慢点咽。车门储物格里放了两罐便携氧气,觉得太阳穴发胀就吸两口。”
程树言坐进车里,转头看他,眼底带着笑:“宋老板准备得这么周全?”
“阿坝出来的向导,要是让自己的客人第一天就被担架抬下去,以后的招牌还要不要了?”宋野将行李放进后备箱,坐上驾驶座,启动了车子,“今天落脚的彝寨海拔两千一,最适合先缓一晚。明天适应了,再往高处走。”
程树言:“你在工地上那边怎么样?”
宋野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起伏的路上:“还行。比我想的麻烦一点,前几天一直在盯地基,晚上回来得晚。”
程树言又问:“睡得好吗?”
宋野笑了一下:“工地上哪有那么多讲究。”
程树言侧过脸看他,目光在他眉骨和眼下停了一会儿:“那你怎么还有空准备这些?”
宋野:“总得把你接好了。”
程树言低低笑了声:“电话里不是挺能忍的么?回得那么体面周全,一口一个工作要紧。”
宋野转过头,看向了窗外:“在山里那几天,一到后半夜工棚熄灯,四周全是黑的,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那时候就特别想你。”
宋野侧脸的线条微微绷着,目光落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苍翠山峦,像是把这句憋了太久的真话递出来之后,自己也有些不习惯这种毫无保留的坦白。
程树言看着他,摸索着握住了宋野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我也一样。”
车子真正开进寨子的时候,柏油路在山脚下一道清亮的水磨沟旁到了头,往里换成了一条被牛蹄和拖拉机压得泛光的硬土路。
寨子依山而建,夯土房错落掩映在核桃树与松林之间。
车窗一降下来,微凉透亮的山风便扑面涌入,浸着经年不散的松木松脂香、炒苦荞的焦香,以及被日头晒透的泥土气息。
车子慢慢停下,对面车的本地司机探出头,笑着扬声问:“老阿普,老杨家客栈顺哪条道拐嘛?”
头缠黑青色人字形包头的老人拿下烟嘴,抬手指了指山坡上一排挂着红辣椒的白木栅栏:“往上头开嘛,看到那棵歪脖子山茶花,拐进去就是喽。”
老人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抽旱烟的老者都轻轻笑了起来。
宋野转头看向程树言,眼底染着夕阳的余晖:“听懂了?”
程树言唇角微扬:“听懂了。他说山茶花那儿拐弯。”
车子停在院门口,程树言才看清这座小院的模样。
正屋的木门敞着,堂屋有一方四四方方的火塘,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擦着手从侧屋迎出来,眉眼舒展,未语先笑,声音清脆利落:“路上颠得着不住吧?快进屋快进屋,水都烧滚两道了。”
宋野上前打招呼,语气熟稔:“杨婶,给您添麻烦了。这是我朋友,程树言。”
杨婶的目光在程树言脸上落定,惊艳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山里人特有的淳朴与规矩:“哎哟,好俊朗的人!快屋里坐,莫站在风口上吹凉了。”
程树言提着行李,杨婶已经伸手接了过去,手腕上的细银镯子叮当作响:“我来提嘛!山里路滑,你们走平路习惯的人,小心崴脚。”
堂屋的木柱上搭着一套彝装。
程树言的视线被那抹明艳的色彩牵引,不由停下脚步。
杨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脸上浮起慈爱的笑意:“好看嘎?这是给我家老二出嫁备下的嫁衣。”
程树言由衷赞叹:“真漂亮。”
杨婶推开厢房的木格窗:“漂亮吧?姑娘家一辈子就美这么一回,得把山上的花和天上的云都绣上去才算完满。你们先洗把脸,等会儿火塘边吃晚饭。”
放下行李,趁着天色未暗,程树言走了一圈,家家户户的矮墙里飘出柴火青烟,混合着野苏子和腊肉的香气。
在一处向阳的石阶前,一位上了年纪的老阿妈坐在矮竹凳上,膝头覆着一块深蓝色的土布,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捏针引线。老人头上缠着层层叠叠的青布帕,耳垂上坠着沉沉的银耳环。
程树言放慢了脚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老阿妈抬起眼,眼角深刻的纹路舒展开来,指了指身旁的石墩,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彝话温声咕哝了一句。
披肩的黑底之上,红与黄的丝线交织出一对振翅欲飞的雄鹰。
程树言半蹲下身,轻声问:“老人家,这要绣多久啊?”
老阿妈听不懂汉话,看着他笑,伸出骨节粗大的手掌,翻转了两下,又指了指山头渐落的夕阳,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发音不太准的汉字:“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