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程树看见老阿妈坐在墙根下择菜。老人的手指粗粝干瘪,关节变形微弯,却娴熟地将老菜梗掐掉。
老人脚边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羊角辫。
孩子攥着一部旧智能手机,屏幕在渐沉的暮色里发着冷白的光,上面是一张年轻女人的半身照,身后是一片挂着灯牌的城市街景。
程树言的视线在屏幕上稍停了半秒。
小姑娘察觉到了目光,猛地将手机反扣在膝头,警惕地抬起眼看他。
坐在旁边的老阿妈却停下手里的活计,冲程树言善意地笑了一下,指了指孩子手里的手机:“她阿妈在广东。”
程树言也笑笑:“今年回来过没?
老人眼角的褶皱舒展开来:“回来嘛。过年天不亮到的,还带了两个大箱子,给娃娃带了新鞋子。”
第155章 孩子、村子
小姑娘脚上踩着一双粉白运动鞋,鞋帮上沾着干泥,但脚尖处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程树言问老人:“她阿妈回来住了几天?”
老人道:“三天。”
程树言微微一怔:“三天就走了?”
老人点点头,神情很平常:“春节赚得多。她初三一早就走了,坐五口钟的班车到昆明,再去机场坐飞机。”
程树言道:“娃娃舍不得吧?”
老人笑了一下:“娃娃没哭。”
旁边的小姑娘猛地抬起头来,腮帮子鼓着,大声反驳:“我本来就没哭!”
老阿妈也不跟她争,笑道:“对对,懂事得很。”
小姑娘觉得光凭嘴说不够有底气,翻出手机,点开相册,一张一张划给他看。
屏幕上有她和妈妈的合照。
地点在他们在广东的太古汇里拍的,中庭的光线很考究,一字型布局,女人怀里抱着小姑娘。
程树言指着商场那张照片:“这是哪里?”
小姑娘脆生生地答:“广东,去年放暑假去过一次。”
宋野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问道:“你妈做什么的?”
小女孩答:“做衣服。”
宋野:“她累不累。”
老人却在旁边笑了一声:“她哪里不累。”
小姑娘不服气:“妈妈说了不累。”
老阿妈择着菜,嘴里轻声念叨着:“现在的娃娃读书都要往外走。镇上的学校还算近,以后读初中要跑去县里。她阿妈总说等厂里稳定了就把娃娃接去广东上学。我说去什么嘛,哪里读也是一样的读。”
程树言问:“她妈妈应该不同意吧。”
老阿妈叹了口气,笑意淡了些:“一个女人在外头流水线上辛苦一整年,不就是图多挣几个钱,想把娃娃带在身边么。”
说完这话,程树言看着老人,一时院墙只剩下老人低头择菜的声响。
程树言看着堂屋前跳动的火光,又问了一句:“那她爸爸呢?”
老阿妈手上的动作丝毫没停顿:“在浙江打工?一个在广东做服装,一个在浙江工地上。过年能凑齐就一起回来,凑不齐就打个电话。”
小姑娘立刻在旁边纠正:“我爸爸今年过年也回来了!他们还给我买了新手机壳呢!”
她得意地把手机翻到背面,递给程树言看:“爸爸买的。”
塑料外壳的边缘已经摔出了一条明显的细裂缝。
小姑娘低着头,手指又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起来。
照片一张一张掠过屏幕。
她穿新衣服站在院门口的,她和父母坐在一张小桌子前吃饭的,还有一张明显是匆忙拍下来的,女人站在车站旁边,肩上挎着包,身后的大巴车已经发动了。
小姑娘没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很快就划了过去。
程树言也没有再问。
老人择完最后一把菜,端着竹筐起身。
程树言侧过身给她让路,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到了寨子外面。
这会儿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下午进村时还能看清的那条山路,只剩下蜿蜒的轮廓。那条路每天都有人走,一走就是很远。
从老人身边离开时,宋野没有说话。
两个人沿着村里的石板路往回走,脚下的石缝里积着白天晒干的泥。
晚饭的香气从各家各户飘出来,走到小院门口时,宋野停下了脚步。
院墙的竹竿上晾着两双刚洗完的运动鞋。
宋野看着那两双鞋,轻声笑了一下,说道:“小时候,我也有一双差不多的运动鞋。”
程树言转过头看他。
宋野的目光落在那双鞋上:“我记得那是我爸从外头带回来的。他每次回来,后备厢里都会塞满东西。城里买的外套,带气垫的球鞋,偶尔还有一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小玩具。”
“他回来的多吗?”
“我阿爸是国有林的护林员,不是每天都会回来的,一年可能就回来几次。那时候我年纪小,总觉得他只要一出门就是去给我搬好东西回来。”
“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点才知道,他那份工很苦,一年到头也不能和家里人见几回面。”
宋野道:“那时候阿坝几乎家家户户都这样,孩子跟着爷爷奶奶守着火塘,爹妈在外头挣命。有人从外头回来,全村的小孩都会呼啦啦跑过去围着看,大人能带回什么新奇玩意儿。”
宋野看向杨婶家那间亮着微黄灯光的堂屋:“我以前一直以为家里少了人就是屋子里少了碗筷。刚开始那几个月,我看着那个空位子会觉得扎眼得很,心里空落落的。可日子一年年往前磨,磨到最后,你会慢慢记不清原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了。”
程树言转过头看他:“为什么之前没跟我说?”
宋野转过脸看着程树言:“你不是来采访的,程树言。之前觉得没必要和你说,我就希望你什么都别想,就想着拿摄影机去拍你想拍点东西,也别总想着去总结什么深刻的主题。”
程树言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秋深了,天气渐冷。
他伸出手,围巾毛绒的触感让他觉得手里柔软,可似乎他的心头更柔软。他替宋野把被风吹歪的围巾重新理好,又把夹克领口往上拢了一点。
宋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冷了?”
程树言摇摇头:“你小时候也去围着看别人回来吗?”
宋野侧过脸,借着院门前昏黄的门灯看着程树言,眼底浮起一丝笑意:“那时候最盼的就是那个时候。”
宋野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好玩的事情:“村口那条路不宽,车一进来,远远就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谁家的爹妈要回来,消息传得比车还快。小孩子也不管吃没吃完饭,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往外跑。”
程树言看着他:“你也跑?不是去等你爸?”
宋野说得坦然,眼里的笑意却慢慢深了一些:“有时候是等我爸,有时候也不一定。那时候小,哪分得清是谁家的车。只要看见车停下来,就先围过去。几个小孩能为了谁先拿糖吵半天。要是哪个叔叔阿姨从城里回来,穿了件我们没见过的衣服,第二天全村都知道。”
程树言也笑了:“你小时候就这么爱凑热闹。”
宋野偏过脸,似笑非笑地看他:“你现在才知道?”
院门口的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很清楚,刚才在山路上沾到的灰还留在袖口,他却因为这个笑焕发出从未有过的松弛。
程树言朝宋野伸出手。
宋野低头看了一眼,顺势往他这边靠了一点:“我爸回来的时候,别的小孩在意他带没带东西,我最在意的是他有没有回来。”
他没有继续往沉重的地方说,只抬了抬下巴:“那双鞋其实没穿多久。因为我长得太快了。”
程树言在原地停驻了几秒,他转过身,抬眼望向暮色彻底合拢的山坡。
山坳里的夯土房顺着山势一层一层亮起了灯,几栋黑黢黢的老房子,窗棂紧闭,屋里没有一丝光亮。
远处连绵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天光缓缓沉入了黑夜。
院子里传来杨婶洪亮利落的呼喊声:“树言!阿野!吃饭喽!”
宋野直起身,抬手在衣角上拍了拍,把眼底那点极深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转头冲院里应了一声:“哎,来了!”
他迈开长腿往院子里走,神态自若。
程树言一怔,在原地伫立了良久。
他顺着宋野的目光再次望向正屋的堂屋。
程树言在民族文化纪录片里,见过无数构图精巧的照片,读过无数言辞庄重的学术名词。
可在真正的生活面前,那些记录都远远不够。
杨婶没有问他们刚才去了哪里,给两个人各盛了一碗热饭。
她原本想留他们在老厢房里凑合一宿,宋野看了眼时间,还是笑着婉拒了。
他们今晚真正落脚的客栈定在山下的小镇上,从寨子开下去还得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临上车前,杨婶执意往后座塞了一布袋刚炒熟的山核桃和一壶热苦荞茶。
越野车的两道雪亮大灯撕破了山谷沉寂的黑夜,村口那棵巨大的老青冈树在后视镜里隐没成了阴影。
车厢里出风口送出微弱的暖气,将高海拔冰冷干燥的夜风牢牢隔绝在外。肚子里垫了扎实滚烫的米饭和腊肉,再加上一整天长途飞行与山路颠簸积攒下来的倦意,程树言刚靠上副驾没一会儿,整个人便被迟来的困意彻底席卷。
车从村子里开出来很久,盘山公路渐渐变得平缓。
程树言原本还支着下巴看窗外连绵的黑松林,没过多久,眼皮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宋野察觉到身边没了动静,趁着直道侧过脸看了一眼。
程树言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眉心却还微微蹙着一道浅痕,像是即便身体歇了下来,脑子里那根紧绷了数周的神经也没能彻底松开。山路冷不丁有个小坑洼,车身轻轻一晃,他的额头差点磕上冰凉的车窗玻璃。
宋野放慢了车速,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顺手捞起后座上的夹克,搭在程树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