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这段让我再看看。”
屏幕上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拆解、精修,再一点点拼回整体。
程树言几个昼夜几乎没有完整的睡眠,整个人像紧绷的绳索,靠着一股意志力撑着。
“这个片段,选哪个?”剪辑师把两段对比调出来。
“留第一版。”程树言开口道。
“这样情绪不是更平了吗?”
“那么长的对白,很少有演员能一镜到底表现得那么到位,不要加任何音乐和修饰。”
……
“确定?”剪辑师问。
“确定。”程树言吐出一口气,确定的那一刻,他快被剪辑逼疯了。他已经在剪辑室里待了二十天,外面的时间几乎没有概念。
收拾东西时,他打开手机,看见最上方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几天前。
宋野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上面几条全是他单方面发的消息。
他居然忘记回复宋野了。
程树言手指顿了一下,终于给那人发去一条消息:“我结束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宋野就回复了他:“今年什么时候去柏林?
程树言笑了笑,指尖敲下文字:“我先去整理东西,你多久能接到我?”
屏幕亮起,宋野只回了三个字:“快到了。”
程树言哼起了小曲,从剪辑大楼离开去酒店,心情都好了不少。
他低头数着随身带的东西,用从未有过的速度从酒店大堂出来,走向宋野那辆车。
拖着行李的时候,肩膀被牵动了一下,他皱了下眉,摁住肩膀,提了第二下。
“怎么了?”宋野一手搭在行李箱上,拧眉看着他。
“没事。”程树言扯扯嘴角,“老毛病了,坐了这么久,肩膀都僵了。可能是肩周炎吧,我抬不起胳膊了。”
宋野只伸手把他的包接过来,全都塞入后备厢:“上车。”
程树言弯腰钻进去,才刚伸手去扣安全带。
宋野俯身探进来,手臂从程树言眼前掠过,指尖稳稳扣住安全带金属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呼吸近在咫尺。
程树言喉咙发涩,心底紧了紧,却笑了一声:“谢了。”
宋野应了一声,从程树言身侧错开。
程树言靠在副驾,情绪放松了些,终于把话题引到电影上。
“你知道吗,同一场戏,剪辑里我明明觉得已经调整好了,结果我还是换了最后拍的分镜。”程树言抬起手比划,“就一秒钟,差别就很大。”
宋野听得很认真:“所以说你是专业的才能看出区别。”
程树言觑着他:“真的不嫌我说的不好听?”
“听得懂。”宋野点点头,慢慢勾起嘴角,笑了,“挺好听的,你多说一点。”
程树言望着他,真顺着宋野的话说了下去。
聊着聊着,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本来还在说着主演给他发的信息,讲到一半,呼吸声已经均匀下来。
宋野扭头看了一眼。
程树言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微微歪着,眼睫耷拉在眼皮上,被暖风微微吹着。
繁华的街头也好似一整条蜿蜒的梦境。
他的手自然耷拉在心口,就这样沉入了无声的梦里。
也不知道,他是否会梦见落满群星的天空。
第25章 盛满他寂寞的内心
等车停在民宿门口,天色已经变暗。
宋野下车,把行李一一拎出来。再回头时,副驾那边的人还没醒。
“醒醒。”宋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已经到住的地方了?”程树言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到了一会儿了。”
程树言愣了愣,眼神一时还没聚焦。
木雕楼前的灯光落在车头,他看着宋野把自己剩下的东西也搬下去,连忙支起身。
可他碰到车门,一股尖锐的刺痛就猛地袭向了右肩。
程树言倒抽一口凉气,皱着眉,死死摁在肩膀上:“阿野你等下。”
痛意像火一样往上蹿,让卸了他一半的力。
宋野弯下腰,看了一会儿。他干脆抬起手,穿过程树言的后背,托住了那副僵硬的身躯:“你靠在我这儿。”
揽在程树言背后的手臂猛地收紧,将他大半的重量都稳稳地接了过去。
宋野道:“我数三二一,就起来。”
“来,三、二、一。”
程树言咬着牙道:“我能起来。”他靠在宋野的身上,缓了十几秒,腿上的麻意才像退潮一样散去。
他终于能站稳了,和宋野贴着走到门口。
行李被丢在了门口。
程树言觉得自己也好像一个大件行李,被宋野拖着搬来搬去。
他推开门,灯光映入眼帘。
宋野拖着他,把他安放在沙发上。靠向柔软的靠背,程树言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肩膀的酸麻和头的钝痛交织着,他忍了忍,笑道:“小毛病。”
宋野皱眉:“你这叫小毛病?手都抬不起来了。”
他转身去取热毛巾。水汽从热水间飘出来,混着一点药膏的草药味。
从门后出来时,宋野把毛巾叠成方块,拧干到恰好的热度。
毛巾贴上去时,热气顺着皮肤渗进去。
程树言倒吸一口气,喉结生涩地滚动了一下。
“疼就说。”
“真没事儿。”
隔着温热的毛巾,宋野的手掌覆盖了上来。
掌心带着湿意的温度瞬间穿透了薄薄的衣料,力道不重。
程树言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身后的那只手却没有移开。
程树言想说“宋野,算了吧”,但他朝宋野缴械投降了。
那句话始终没能说出口。
天花板上漾开一圈温柔的光晕。
程树言觉得自己像投入了温水,那些尖锐的刺痛感正被一点一点地抚平。
他被融化成了一滩被稳稳托住的水。
程树言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干脆放弃了挣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肩膀的肌肉在宋野指下慢慢松开,模糊了痛感。
灯管下袅袅升起几缕白色的热气。
程树言盯着它,眯了眯眼。又过了两三分钟,毛巾的温度降了下去,身后传来药膏和包装纸摩擦声。
随后肩上一凉,他的血液好像开始重新流动,漫上了药膏特有的强烈热意。
这肩才算是好点了。
“你这叫做电影吗?”宋野从程树言身后绕了出来,“连自己疼都不知道?”
“电影拍完了就好。”程树言摸了摸贴药膏的地方。
“拍几次就这样几次?”宋野反问。
“拍电影不就那么一回事,谁都不能绕开。”程树言笑笑,“既然做了那就做好呗。”
宋野没有再劝,从袋子里取出药膏:“我说了也不听。”
他旋开了深褐色的盖子,抵着程树言的后背:“衣服往下拉一点。”
程树言迟疑了一下,撩起衣服下摆。
背上的手指顺势推开,沿着肩线一点一点抹匀,揉散了那股僵硬的痛。
指尖的药膏带着一股强烈的刺激,顺着脊背慢慢往下滑,像是在血管里点火。
“你就一定要这样拍电影吗?”宋野的指尖在他肩上停住,温热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乱吃饭、不睡觉、不联系任何人,只对着那块屏幕剪来剪去。”
程树言缓缓开口:“我习惯了。而且每次这样做,我可能都能找到一种感觉。”
“哪种感觉?”
“还活着做点事的感觉。”
宋野撇撇嘴,懒得搭理他:“不行,我和你说不通。”
程树言动了动那只已经恢复知觉的左臂,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沙发:“阿野,我能和你说说心里话吗?”
宋野皱了一下眉头,但他还靠了过去,拖住程树言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