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49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程树言没接他的话,语气很淡:“拉链有点卡而已,柏林那边要是定了消息,我可能连轴转一两个月。到时候没时间看手机。你别以为我是把你忘了。”

  宋野故作轻声地笑了一声,利落地背起程树言的相机:“小树,我应该叫你少爷,民宿一堆烂摊子,我没工夫天天想你是不是忘了谁。咱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程树言抬头,反问他:“真的?”

  宋野把相机包拎起来,顺手放到行李箱旁边:“假的。你不担心柏林的消息,你能好好睡几觉都算好了。”

  程树言静静答:“你这个人真坏。”

  宋野又说:“我这里破事多,没什么值得惦记。”

  会吗?程树言很想反问他,这里的路和人都不一样,为什么会觉得这里不值得记得。

  他转念一想,宋野总是这样,每一次分开前说的话都理性又冷淡,偶尔带点冷嘲热讽。宋野说的话不好听,但他可能只是希望程树言别把他放在心上。

  “走吧。”宋野没等他回应,推开房门,拖着沉重的行李走进了空旷的走廊。

  从酒店到机场的那段路很短,程树言甚至没来得及消化那点情绪。

  宋野熄了火,下车绕到后备厢,沉默地搬出沉重的行李箱。他没让程树言沾手,把所有的重物都背在身上。

  进了出发层,程树言越走越慢,话变得越来越少。

  出发层外的气温透着湿冷,他裹着宋野外婆织的围巾,看起来十分单薄。

  宋野的手在兜里动了动,指尖快要探出衣料的边缘,想要去碰一碰那个微凉的鼻头,但最终,他只是硬生生地错开了视线:“到了那边,记得多喝水,你别老是不好好睡觉。”

  程树言心里的难过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冒了头,深吸一口气道:“知道。你开回去也注意安全,要是觉得太累了,就歇一晚再回去。”

  宋野点点头,习惯性地插兜。他站在航站楼的大门口,看着那个拖着推车挪向安检口的身影,浑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异常。可他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摸到了兜里留下的房卡外壳。

  一小块纸的边缘还有些毛糙。

  他觉得自己心硬得很,可随着那个推着行李箱的声音逐渐远去。

  宋野下意识地把手在兜里攥紧了一些。他盯着那个已经空荡荡的安检入口,好像才意识到程树言已经走远了。

  那种名为舍不得的后劲,把他彻底钉在原地。

  程树言在进门前的一刻停住了脚步。

  隔着那一整面巨大的玻璃,他回过头,在攒动的人流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身影。他看到宋野好像在走神,没有一直表现出来的洒脱利落。

  程树言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跳动。

  【程树言】:阿野,抬头。

  程树言看见宋野像是被什么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他有些慌乱地看向安检大门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程树言举起手,对着那个模糊的黑色轮廓挥了挥。他看到宋野也举起了手,那个挥手的动作很慢,嘴唇似乎动了动。程树言读出了那个口型:走吧。

  程树言强撑着对他笑了笑,又用力招了招手。

  可就在转过身的那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喉头也酸涩得厉害。手上的行李变得很沉,拖动时,两只胳膊都好像抬不起来。他盯着前方,机械地往前走,一直过了安检、候机、他的魂都好像关在那道安检门后。

  登机后,成都的天空依旧是那副灰蒙蒙的模样,程树言伸出手指,在冰凉的机窗玻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又划拉了一下。

  他是个对作品负责的人,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态,他得带着他的《浴场》回到北京。

  程树言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别的东西。作为导演,他很清楚踏上这架飞机意味着什么,他得去和宣发团队死磕,去把上个世纪矿场的故事和李秀兰的人生讲给很多人听。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态。

  空乘提醒关机的广播响起。程树言最后看了一眼手机,视线停留在那条不到二十个字的短信息上。

  【阿野】: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去北京找你。

  回到北京之后,程树言又变成了认识宋野之前的样子,他每天都有接不完的电话,确认剧照、海报、预告片,严格校对影片信息。

  这份原本就已经定稿的导演声明,被他推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删掉了李秀兰说的“活着就得受着”的悲剧感,想重新讲讲无法改变的人生是什么样。

  凌晨三点,程树言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检查一遍手机里的信息,才发现宋野昨天发了一张图片。

  民宿后院下了一场新雪,雪地上有一串杂乱的脚印。

  程树言盯着那串脚印看了许久,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划过,闭上眼,叹上一口气。

  程树言离开后的第一个礼拜。

  宋野重回了带队徒步的日子,冬季生意不好做,但总有愿意在冬天出行的人。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严肃劲儿,一路上几乎没有怎么说话。

  歇脚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姑娘大着胆子凑过来问路线,宋野只点着地图告诉他:“我们得沿着红线走,不要随意离队。”

  姑娘试探着问:“领队,看你一直盯着远方,好像在想事情,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第60章 失去惯性之后

  宋野怔了瞬,回答道:“没有。”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看向哪里,只能看向路边的风景,好像才有了目标感。

  他确实不习惯程树言的离开,好像生活里的惯性被骤然止住,每天能见面的人变成了很久才能聊上两句话。

  当那种习惯被改变的时候,宋野发现他高估了自己,更低估了分开后的影响。

  手机上隔了一天,他才收到程树言的消息,一时间怎么也习惯不了。

  回到民宿后,格列也发现了宋野的不寻常。

  宋野宁愿待楼下接待客人,也不想去那个曾经映过法语片的玻璃房。

  他总在夜深人静时,盯着程树言留下的那几个小玩意儿发呆,经常会整理没用的胶片,拨动没带走的镜头盖。

  格列觉得现在的宋野很沉。

  他不知道宋野和程树言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得出来,他的阿野哥是真的被那个北京的导演生生带跑了魂。

  老人都说魂来天上。

  难道一个人真的有那么大本事可以让另一个魂都不在身上了?

  赶集那天,宋野带着格列去县城的集市上挑几件送人的首饰。

  集市上人声鼎沸,宋野站在一个卖银饰的摊位前,手里攥着藏银的坠子,指尖却一直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隔壁摊位的老板是个熟人,实在忍不住了,凑过来打趣道:“宋老板,这坠子你都看了半个钟头了,到底是买还是不买啊?”

  宋野像是刚刚惊醒,猛地收起手机:“这货我要。”

  摊主是个豁达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门道。他瞧着宋野那张写满心事的脸,问了一句:“你这状态不对啊,怎么了这是?谈朋友了?”

  宋野垂下眼,反复摸索那枚冰冷的银饰上,过了会儿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谈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摊主来了兴致问道:“能让你宋老板动心的,肯定不一样。”

  宋野想起程树言回头的那一眼,没回答。

  摊主见他这副模样:“这种特别的人不好守吧?心思应该不在这儿。”

  格列见状不对,接过话茬:“阿野哥就像见着天山上的狐狸似的,我都想让他收着点,别成天总想着。”

  摊主替他们打包了饰品,笑呵呵道:“那你多劝劝他。”

  宋野没理睬他们,买了货就往回走。

  他皱着眉,烦乱地摸出口袋里的钥匙,下意识触摸向驾驶座时,他总觉得跟在身后的仍然是程树言。

  他习惯了帮程树言搬东西,嫌弃似地叮嘱两句,再回头时,他看到的却是他的伙计,还有让他看了将近三十年的县城景色。

  北京,十二月中旬。

  CBD高层的大厦内,程树言坐在单人沙发里,握着几张《浴场》的宣发打样稿。

  庄柏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指了指平板电脑上的媒体名单:“如果我们真的进了主竞赛,国际宣传的重点会放在女性觉醒上,他们觉得这样更符合现在的欧洲口味。”

  程树言摇摇头,冷淡拒绝:“我没写这样的故事。李秀兰这辈子就没出过那个浴场,她哪儿知道什么是觉醒?真写觉醒,我的剧本和故事就不该拍成现在这样。”

  庄柏笃定道:“电影节也是生意,我们需要一个能让外国影评人快速切入的点,后期他们可以挖掘更多东西。”

  程树言放下杯子:“如果我们在宣发里强行给她贴上‘觉醒’的标签,到时候观众看到的和宣传内容就完全不一样,一定会破坏这个角色最真实的部分。我想拍的一直是命运推着人走的状态,李秀兰在那条路上没得选。”

  庄柏停下了手里转动的那支烟,没有反驳。

  作为合作多年的老拍档,他能敏锐地察觉到程树言身上的变化,朝对方笑了笑:“如果你觉得不适合,那就不这样做。当然你要考虑清楚,没得选和觉醒,那是两个方向,电影的营销很重要,从生意的角度来看这很冒险。”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庄柏顿了顿:“当然,我会考虑一下你的建议。”

  程树言才松口道:“行。”

  庄柏刚想点火抽烟,桌上的私人手机毫无预兆地剧烈振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他和程树言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对方噤声,随即按下了接听键。

  庄柏用流利的英文交谈着,语气里保持着克制的礼貌。

  程树言看到他握着钢笔的手用力收紧了。

  三分钟后,庄柏放下手机,长舒了一口气。他看向程树言,眼底透出一抹压抑不住的神采:“柏林那边询问了《浴场》目前的国际版权状态,尤其是确认我们是否还保留着‘世界首映'的权利。他们还详细询问了你和女主角的签证状态,以及二月中旬是否能确保全员出席柏林的首映礼。”

  程树言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柏林这种A类影展的选片人不会无缘无故询问主创的出席意愿,除非电影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名单。

  也就是说,他的电影极大概率入围了。

  庄柏站起身,走到程树言面前:“看来你真的得好好准备一下了。”

  程树言没有表现出庄柏预想中的狂喜。

  庄柏看着他,感叹道:“你现在和一样不一样了。我倒是觉得你现在的稳让我觉得这片子不拿奖都难。以前提到这种事,你的手都是会抖的。”

  程树言自嘲地笑了笑,放低声音:“可能是因为在川西见过了更沉的东西吧。加上现在对这些东西看淡了,我确实没那么容易激动了。”

  庄柏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这次去川西,除了电影,还有别的收获吧?”

  程树言停下翻阅文件夹的手,他微微一顿,很快恢复了自然的状态:“你是说我托人寄过来的那坛酒?”

  庄柏抬头看向程树言,公事公办道:“签证的事情,助理已经在走流程了。组委会给主创团队的名额很不多,除了你、女主角于虹玉、摄影、我,剩下的名额你打算给谁?要是有特别想带的人,现在就得把护照信息报上去,再晚邀请函就来不及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