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老李比了个大拇指:“敢情厉害,你妈早上还让你爸去菜市场多买两条鱼,说要给你补补身子。”
程树言笑笑:“诶,得空了,您来我家尝尝我爸的手艺。”
院口的门框上还贴着去年冬天剩下的春联。
还没进屋,就听见母亲在里头嘟囔了一句:“老程,是不是小树回来了?”
老程没回头,手里稳稳地拿捏着火候:“真回来了!小树,洗手去,鱼马上出锅,趁热吃。”
屋里飘出饭香,桌上是家常的四菜一汤。
吃饭的时候,家里没人提那部让他耗尽心血、差点崩溃的电影。
话题全是家常,邻居家孩子考上北京的哪所大学,谁家冬天屋顶漏了一场雪。
程树言听着笑了出来。
廊檐下,母亲新养了一只画眉,那鸟儿住在竹笼里,生得灵动,偏着脑袋打量程树言。
母亲端着茶笑着说:“你看隔壁那花猫整天蹲在墙头上,进了咱家院子连鸟都不抓,就那么盯着看,也怪。”
程树言收回目光:“可能都被您喂服气了,吃人家嘴软,猫也一样。”
母亲走近,细细打量他:“去,猫在家的时间都比你长。什么时候回来多住几天?”
没怎么开腔的父亲抬起头,问道:“你妈昨天还说呢,这房子就两个人冷清,今年春节还回来吗?”
程树言顿了顿,抬头望着那只鸟:“柏林那边是节后。老规矩,春节还是先在家过。”
父亲放下筷子:“这次你还顶得住吗?”
程树言轻轻点头:“小成本,我能控得住。”
程树言父母当年都出身电影制片厂,见过大世面,父亲想了想,夹了一块鱼肚子,放进程树言碗里:“你想拍好电影没错,但要留条后路。你年纪还不大,别把钱投了进去,又把那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精气神一并砸在了那上面。”
程树言没接话。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这种烧干自己的感觉。
气氛变得古怪之前,程树言母亲抬起头,笑了笑:“老程,你少说两句,小树现在的环境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父亲重新端起汤碗,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电影是电影,日子是日子。你能分清楚这两样,我就没话说了。”
母亲是闲不下来的性格,即便电影厂退休多年,骨子里那股利落劲儿也没丢,她旋即问道:“诶,小树,我一直没问你,你前阵子总往川西跑什么。我看你前后小半年都耗在那儿,那边海拔还好高,去找灵感了吗?”
程树言语气如常:“那边有个民宿,清静。没人认得我,我也不用想那部片子,能过得舒服点。”
母亲又问:“没人认识你,你能在那边待那么久?”
程树言低头吃了口鱼,没提宋野:“那地方没开发,路不好走,没个熟路的人带路,确实进不去山。”
父亲沉沉地接了一句:“有了认识的人给人家钱是本分,但人情是另一回事。小树,你去了半年,是把人家当成了生意,还是当成了朋友?”
第63章 没想过两清
程树言被这个问题砸了个空,他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没想利用人家,也不会随便两清。”
父亲看出了儿子的顾虑,补了一句:“咱们拍电影的,最容易犯一个毛病,就是觉得自己干的是艺术,高人一等,总觉得别人帮咱们是理所应当。”
在程树言父亲的逻辑里,生活和创作电影的界限可以模糊,但做人的账目必须算清。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眼神还算清亮,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你心里清楚就好。”
程树言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故意道:“人家徒步和民宿的生意做得都好,您俩可能不知道,最近阿坝那儿出了个爆款民宿,楼顶上那个星空玻璃房就是他亲手装的。现在去川西玩的年轻人都冲着那个景观去。以后你们要是想去阿坝玩,我帮你们介绍过去。”
他说得轻巧,却没提那个玻璃房修好的第一晚,宋野在那儿拉起了一块简易的幕布,他和宋野在漫天星斗下一起跳舞,一点点晾干心里的潮湿。
程树言收回神,重归平静道:“他还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生意人,那边的氧气瓶和保暖措施都做得很好,适合您二老这种想看风景又怕折腾的。”
父亲最后表了态:“行,只要你不是在那儿瞎胡闹。”
深夜,程树言躺在自己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电影将决未决的虚幻感。他下意识地摸过枕边的手机,刷新,检查了一遍。
最近没有新邮件。
原先的邮件冷冰冰地悬在那里。
他索性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坐回书桌前。书架上塞满了影碟,还维持着他大学时期的样子。
程树言想写点什么,可写了不到两行,思路就变得混乱。
思虑之际,门被轻轻推开,母亲披着外衣站在门口,问道:“小树,还没睡呢?”
程树言抬起头:“吵着您了,妈。”
母亲走了进来,低头看了眼他乱糟糟的草稿:“你这主意怎么这么多?这又开始折腾新的了。”
程树言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在他床沿坐下:“还是为了柏林的事儿吧?我看你这几天,魂儿都快被勾走了。”
程树言轻轻点了点头:“没办法,事情多。”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你们现在不一样。以前我们在电影厂拍戏那会儿,导演就是导戏,出外景是一大帮子人,现在看你们这些年轻人,主意比我们要多出几百个,也比我们那会儿累得多。你自己找钱,自己攒组,还得自己背着全组人的生计。我看你现在拍电影,不是在搞艺术,倒像是在折腾自己。”
程树言道:“我也想过得踏实点儿。”
母亲安慰道:“以前制片厂里多少有才华的导演,为了一个拍不出来的镜头,就在剪辑室里把自己熬干了。你爸晚上说的倒也没错,他知道这行的苦,怕你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
程树言轻声说:“我知道。”
母亲站起身,手搭在门把上:“别太烦那电影的事儿了。柏林要真不给信儿,咱就踏踏实实的。”
她语气柔和了一些:“你的剧本要是写着顺心就慢慢写,你那些想法,哪怕市场不懂,你爸和我都看得懂。下一部电影咱还拍自己想拍的,但别这样赌了。”
门轻轻合上。
程树言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熄灭了,焦灼感似乎也融入了黑暗。
他没再去摸手机。
第二天清晨,程树言在浅眠中醒来。
枕边的手机轻轻一震,他迷迷糊糊地摸着手机,看清了助理小方发来的微信。
程树言看着那行字,原本混沌的睡意瞬间清醒。
【小方】:程导,实在对不起,这时候给您添麻烦了。体检报告刚拿给医生看,说是肺上长了点东西,主任建议我今天就住院复查。
程树言点开那张模糊的化验单图片,坐起身,在屏幕上敲下一段话:先把工作放一放,住院手续办了吗?这几天你只管配合治疗,剩下的事有我。
回复完,他放下手机。
电话在几秒钟后沉沉地震动起来。
庄柏清了清嗓子,声音透着一丝疲惫:“树言,小方那边的情况你收到了吧?我们考虑临时换人。”
程树言冷静地道:“你让公司出个人配合我就行。”
庄柏提示道:“小方这次负责的不只是行程,柏林现场的节展对接都是他在跑。你现在这个阶段,事情堆得太密了,随便出个人肯定不行。”
程树言:“我知道。先把紧急的工作拆出来,我想着找个做过A类影展的项目经理,把邮件、时间线和联系人全部对接过去。”
庄柏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剩下的,你能应付得过来吗?”
程树言声音平稳:“这段时间我就处理能提前准备的部分。柏林的现场和正式沟通,还是交给公司安排。”
庄柏轻轻叹了口气:“好,我这就去安排人接手。”
接下来的一整天,程树言都在机械般的工作中度过。
他把小方电脑里的工作资料按时间线重新归档,筛选了一遍柏林的往来邮件,集中列出尚未回复的邮件。
会议室投影屏幕上是《浴场》的物料版本号和规划。
庄柏带来的项目经理把对接清单再次梳理了一番。
程树言听得很专注,只在对方提到导演行程时,抬眼看了一下。
经理道:“要先安排行程吗?”
程树言道:“先不用。等电影节名单出来再说。”
对接事项确认完毕后,他们又检查了导演宣传的物料和电影节放映用的最终母版。
会议结束前,项目经理合上文件,迟疑了一下:“导演这段时间需要我们再准备什么吗?”
程树言想了想道:“我得心里有数,把柏林那边所有联系人整理成一份表给我。”
会议散场后,程树言没有在公司多待。他独自回到家,推开门时,天色已然彻底沉了下去。屋子里静得出奇,放大了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
他放下钥匙,靠在沙发上。
程树言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支离破碎的虚影,突然感觉这一刻像极了杀青后。
以往高强度工作和社交都能掩盖掉这种断层感。
他闭上眼,放慢了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他都累得睡着了。
手机在兜里沉沉一震。
程树言垂眸看了一眼,竟是宋野。
【宋野】:我下周到北京。
程树言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僵持了两秒,他坐到沙发沿上,慢慢回复道。
【程树言】:怎么这么突然?
【宋野】:事情刚好办完。
程树言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却没再继续做别的事。
刚才那一整天被工作填满的空白,在这一刻才慢慢显形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宋野在同一个城市醒来过了。
这意识来得毫无预兆,他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心跳却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宋野要来找他的真实感竟比任何电影入围的消息,都更让他觉得手心里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