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漫天的白雪落在头上,北京比程树言离开时更冷了。
他们往路口走,快到红绿灯时,程树言闷声说:“阿野,你今天来这儿,我真挺高兴的。”
宋野对着天空呼出一口白雾:“你说的这些地方,我以前也走过很多次。可今天跟你一块儿走的感觉不一样。”
他没说哪里不一样,迈开步子,在落着大雪街头,自然地替程树言挡住了直撞而来的寒流。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穿过一片喧嚣的商业区,街道两旁多了许多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
宋野带着程树言拐进了老小区,门口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
楼道里的感应灯果然如宋野所说不太灵敏。
宋野重重地跺了一下脚,昏黄的灯光才勉强照亮了楼梯拐角。他掏出钥匙,拧开了三楼一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地方小,你别嫌挤。”
这间屋子确实如宋野所说很小,一进门就能把整间屋子的格局收进眼底。
进门就是饭厅兼客厅,冰箱上贴着磁吸日历,密密麻麻圈着复查的日期。
这里和程树言那间充满了艺术气息的公寓,完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程树言看着屋里唯一收拾整齐的小床,问他:“你睡哪儿?”
宋野指了指那张折叠床:“外婆睡床。我这段时间先睡那儿。”
程树言问他:“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你外婆的事?”
宋野语气没什么波澜:“提它做什么?你在忙那部电影的时候,整个人都快熬成渣了。我跟你说了,除了让你在那儿多叹几口气,还能做什么?”
程树言发现他想带宋野去柏林见世面的想法错了。
他想过帮宋野定好飞往柏林的机票,选一套昂贵的西装,让他暂时忘掉川西的荒原和民宿的琐碎,一起看看世界。
他以为那是他能给出的最体面的礼物。
可看着桌上那一排排写着复查日期的药瓶,程树言才意识到自己的追求和宋野的生活,本身就要承担不同的责任。
宋野看着他发愣,走过去,很自然地给他倒了杯水:“坐,站这儿不嫌累。”
程树言接住杯子,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阿野,你要在这儿留多久?”
宋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那双长腿只能委屈地折着:“医生说先调理半个月,换新的靶向药还得有观察期,怎么也得在北京耗上两三个月。”
程树言道:“钱还够吗?”
宋野直白道:“我那间民宿挣钱,存款够得很。过段时间,我把外婆从医院接过来,在把这里收拾利落,请你吃我做的饭。你要不嫌这地方小,欢迎你随时过来。”
程树言迟疑片刻道:“之前我说去柏林,阿野,我……”
灯光打在程树言清瘦的脸上,照出了他眼底那抹没散净的愧疚。
宋野打断了他的话:“我又没和你说我的情况。我家里的事本来就不想让你操心,我明白你想让我去柏林,但我们各自都有要做的事情。”
程树言轻声道:“那阿野,你什么时候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宋野对他笑了笑,淡淡道:“再说吧。”
第66章 北京北京
屋子里暖气的温度上来了,话题不了了之。
程树言好不容易和宋野见上了一面,他不想急着从宋野的家中离开,可他不知道说什么,低着头,竟有些局促。
程树言没去看宋野,再抬起头时,宋野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居然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程树言捧着杯子,指尖被烫得暖烘烘的:“看什么?”
宋野语气如常,眼神没什么变化:“看你这段时间,除了下巴尖了,还有哪儿变了。”
宋野道:“我好久没有这样看过你了。”
程树言没说话,他偏过头,从屋子里听着高架上的声音。
他试图从这间屋子里面感受他熟悉的北京,再感受宋野。
可他的眼睫颤抖,竟不知道说什么,注意力全在宋野那句很久没有看过他身上。
程树言太熟悉那样的视线了。
他看过很多电影,当一个人看向心里的人时,即便捂住嘴巴,那些情感也会从眼睛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可现实终究不是电影。
现实中,极少有人会这样毫无保留地注视着另一个人。
程树言从未想过,像宋野这样清醒的人也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宋野比在阿坝初见时多了分被生活磋磨出的劳累。
程树言一向是个干脆的人,如果这份感情已经走到尽头了,他绝不会太留恋那些逝去的东西。
可透过宋野的视线,白天不快和委屈都像是在这道目光里找到了出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曾经在旷野上独来独往人多了一个软肋,他也才恍然惊觉,自己得到的这份感情确实比寻常人都要重上几分。
这段感情靠一方的委曲求全去维系没办法长久。
他们跨过了南辕北辙的界线,在这间只有三十平米的小屋里,一起共同呼吸。
窄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绕在暖气烘出的燥意里。
老旧的沙发承载了宋野的重量,宋野靠了过去,肩膀抵在程树言的肩头。
程树言顺着那股力道,一点点侧过身,把头抵在了宋野的肩窝里,感受到宋野隆起的肌肉和规律、沉稳的心跳。
宋野的声音从胸膛上传来:“我说不答应你是不是把你气着了?”
程树言手指攥紧了宋野的衣袖,闷声说:“没,我总想带你看点好的,可回过头才发现,你连觉都睡不踏实。阿野,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呢?”
自由的代价很高昂,宋野明白亲友的存在比起其他的一切更重要。
他现在没有太多的经历去想自己做什么,喜欢程树言已经是他额外最想做的事情。
人活在这世上,得先有命,才能谈想。
宋野在黑暗里缓缓吐出一口气,回答了这个奢侈的问题:“我得把该承担的承担了,才能去想这些。你别替我可惜,我心里有数。”
程树言无奈地应了声,埋在宋野怀里,深深吸了口气。
夜深了,他也没想着要走,和宋野待在一起,踏实得眼皮松泛,困意汹涌。
程树言很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闭上眼道:“阿野,你外婆没回来前,我还能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宋野低声说:“可以是可以,但我舍不得你住这。”
程树言道:“我现在连自己住的房子都卖了,没好到哪儿去。”
宋野应道:“我先送你回去?”
程树言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那儿也没人说话,冷清得很。”
宋野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你真受得了就在这儿就睡。”
当晚,程树言留下了,但这屋子确实转不开身,他连洗澡都得小心用着吹风机,一转身还不小心碰倒了两个脸盆,弄出来的动静丁铃当啷地响了好一阵。
出来时,宋野已经把那张折叠床收拾好了。
程树言掀开被角,很自然地钻了进去:“往里挤挤。”
宋野关了灯,钢架床发出一声牙酸的吱呀声,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起,这张床完全就不够睡了。
宋野伸手把被子往程树言那边拽了拽:“挤吗?”
程树言含糊地应了一声:“挺好,暖和。”
他闭上眼,很快放慢了呼吸。
宋野不自觉地摸索着程树言的手腕。指节相抵的地方有光滑的珠子,一串一串的。
他认了出来,这是他在路上送给程树言的百香子,程树言来时手上戴着一串檀香珠子,但他没戴那串了。
宋野问他:“你怎么还把这个戴在身上。”
程树言闭着眼笑了笑:“戴着就觉得你还在身边。”
宋野摸着那串珠子,像要在那串珠子上盘出自己的痕迹,他轻轻摸索着,视线却望向天花板,想到自己在川西的样子。
程树言走了以后,他一直觉得程树言还在身边。
可实际上,程树言早就回了北京,他的心口空空荡荡,仿佛只有上面压着另一个人,他才觉得那里头不空。
安全感这个东西似乎不应该由另一个人来提供。
宋野不缺这个东西,可当他怀里真的落着他朝思暮想的人,他才空落落地想起那几个月的经历。
在极大的幸福之余,他太清楚程树言的贵气。
这个人合该站在柏林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穿着最得体的一身西装,而不是在这里。
宋野更难睡着了。
程树言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道:“阿野,你怎么还不睡?”
宋野答:“小树,你能和我说说柏林是什么样的吗?”
程树言闭着眼笑道:“怎么突然感兴趣问我这个。”
宋野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而稳当:“我想听听能让那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程树言脑海里浮现出波茨坦广场,放慢声音回答:“柏林的冬天和北京挺像的,冷得干巴巴。雪总是下得很大,电影节期间,你坐在那儿,能和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说完,他又笑了笑:“拍片的生意和导演理念各有想法,但哪怕你做了很多犯傻的事情,追着风和浪花去拍片,都不会让人觉得很奇怪。我很享受挖掘新演员的感觉,阿野,你知道陈秋吗?”
宋野不怎么看文艺电影,都知道这个人。
程树言往宋野怀里缩了缩:“当时她还在技校,没一个人觉得她能演戏。但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这个人特别劲儿。我拉着她在那片荒掉的工业区让她去演下岗的感觉,拍她对着烟囱哭。谁知道她一直偷偷背着我练。”
宋野低声问:“她现在那些演戏的感觉都是你教出来的?”
程树言意识有些模糊了,声音越来越小:“谈不上教。大家都觉得是我成全了她,我只是捕捉了当时的状态而已。”
宋野不知在想什么,点头应了声,回答道:“她都是你挖出来的。说累了吗?累了就睡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