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55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对方已经开始不耐烦,宋野摊开一张张单子,指给窗口的人看。程树言走上来,听清楚了情况,耐着性子给工作人员解释。

  排队付费时,程树言和宋野分头去忙,他被几个加塞的人推搡着,差点撞得一个踉跄。他没和那些人置气,站在队伍里,也拒绝错开身。

  喧闹暂歇后,两人并肩陷在医院长廊冰冷的蓝色排椅里。

  程树言起身去自动售卖机买了两杯热咖啡,坐回宋野身边,递了过去。

  热气扑在脸上,宋野才发觉自己累着了,他侧过头,看见程树言肩头和袖口处蹭出的两条灰印子。

  程树言察觉到那道视线,笑着解释道:“排队有人插队弄脏的,现在修养变好了,我都没生气。”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盼头。

  宋野忽然说:“等会儿你去看看她吧。”

  程树言点头:“好。”

  等进了病房,药味儿扑面而来。外婆半躺在病床上,看见程树言进来,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程树言紧走两步,问道:“阿尼,你要吃点什么吗?”

  外婆的声音很轻,透着股温软:“小树来了呀。北京冷,难为你总往这儿跑。”

  宋野站在床尾,正低头整理着引流瓶。

  傍晚,宋野去食堂打饭,程树言留在病房陪着。等宋野拎着不锈钢饭盒回来时,程树言拿着温热的毛巾给外婆擦手。

  宋野微微垂下视线,伸手去接程树言手里的毛巾,轻声道:“你也吃点东西吧。”

  接下来的两天,宋野忙着跟医生核对靶向药的剂量、去缴费处排那永远望不到头的长队。

  每当他满头大汗地推门回来,总能看见程树言守在床边。

  宋野站在门口的那一秒,心里会有极短暂的空白,但他不再需要在走廊里把情绪整理好再进去。

  就像长期负重的人忽然有人替他托了一下肩膀。

  同时他也开始贪恋一推门就能看见对方的画面,听到程树言抬头问一句:“阿野,都忙好了?”

  当晚,两人回到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屋。

  屋里暖气好了许多,程树言脱下大衣后,原本就清瘦的背影更加单薄。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宋野心头,他从洗手间的木架子上取下一把手动剃须刀,又端了一盆温水,放在那张缺了角的折叠桌上。

  桌子正对着一面旧得发黄的镜子,镜面边缘已经发黑脱落,还粘着几块擦不掉的水渍。

  宋野低声道:“下巴都扎手了,跟着我受罪了。”

  程树言听话地坐过去,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宋野没让他动,搬了个椅子,让程树言坐下。

  程树言扬起下巴,喉结在宋野的视线里轻微滑动。

  镜子里的影像模模糊糊,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

  宋野托着程树言的下颌,清理着连日奔波而冒出来的胡茬。

  程树言看着镜子里硬朗的男人,问道:“阿野,你手怎么在抖?”

  “怕刮疼你。”宋野托起树言的下颌,右手稳稳地捏住剃须刀,每刮一下,宋野都要停下来,在水底下洗一洗。

  程树言伸手抓住了宋野握刀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刮下了最后一点泡沫。他在那面脏兮兮的镜子前,笑了笑:“嗯。真干净。”

  宋野指尖在程树言刚清理干净的下巴上留恋地摩挲了一下,转过身,收拾起床铺,他打算在过道那点儿仅剩的空地上打个地铺。

  程树言走过去,按住了宋野正要往地上铺的褥子:“不用。”

  宋野坚持道:“这床太窄,我个头大,挤着你睡不好。”

  程树言索性坐在床沿:“我怕冷得很,缺个人和我一起暖暖。”

  宋野叹了口气,和程树言争了一会儿没争赢。

  北京的冬阳还没露头。

  次日清晨,程树言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惊醒的。他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庄柏的名字。接通后,庄柏失控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程树言!你人在哪儿呢?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快看邮件!”

  程树言脑子里嗡的一声,推开被子,手忙脚乱地打开邮件。

  宋野也醒了。

  程树言下意识在睡衣上蹭了一下。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全英文的官方邮件。

  程树言没有读完那句话,视线在屏幕上都在失焦。

  他往回滑了一点,逐字逐字地重新翻译。

  页面往下拉。

  入围单元的名字清清楚楚列在那里,后面跟着邀请确认截止时间、保密协议附件、国际版权情况。

  真的入围了?

  程树言转过头,看向宋野:“阿野,我入围了。”

  宋野张开双臂。程树言几乎是扑了过去,两人死死地抱在一起。

  宋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里也带着颤抖:“我就知道你这大半年没白累。”

  狂喜过后带来巨大的解脱。

  程树言甚至没顾得上洗漱,随便套上一件外套就冲下了楼。

  冬日的清晨,空气冷冽得像冰刀。

  他楼下疯狂地跑着,冷风灌进肺里,冷空气割在脸上,鼻腔发酸。

  他想找到一个路人就告诉他,自己入围了。

  呼出来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保安大叔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迟疑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大概是没琢磨透这人是刚失恋了在撒癔症,还是刚暴富了发疯。

  跑得撑不住了,程树言猛地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死死撑着膝盖,笑得胸腔发疼。

  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手指发颤地摸出来,是制片人庄柏发来的确认邮件截图。

  那封全英文的正式邀请函。

  屏幕底端跟着庄柏的一条私信:三天内必须回复,注意保密。柏林见,程导。

  程树言直起腰,呼吸还没彻底平稳,狂跳的心脏又在撞着胸膛。

  “疯够了没?”

  程树言猛地转头,看见宋野就站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他只手里抓着程树言出门时落下的围巾,正歪着头,嘴角噙着抹极浅的笑意。

  程树言愣了两秒,竟觉得比刚才跑步时还要喘:“你怎么下来了?”

  宋野抬手,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绕:“一个三十岁的人,在楼下绕着花坛跑了三圈,跑到差点吐,还对着空气笑,就差飞起来了。”

  宋野说:“晚上出去庆祝一下。”

  程树言抬头:“去哪?”

  宋野问他:“当年你第一次投柏林是在哪儿等结果的?”

  程树言真在脑海里想了一会儿。

  很多年前,他还没那么成熟。

  对奖项有近乎执拗的幻想。结果公布那晚,他没敢在家等,跑去了胡同里的小酒吧,一个人坐到凌晨两点。

  那家酒吧的名字叫赤瓦。

  夜里的胡同静悄悄的,程树言和宋野走到门口,推开厚重的红色门帘,暖气夹着酒精味扑面而来。

  刚一进门,角落里放着程树言熟悉的爵士乐,墙上玻璃装饰投下斑驳光影。

  程树言刚坐下,赤瓦的老板便走了过来。

  老板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笑着拎着精致的酒单:“程导,今晚给你留了几款特别的。”

  酒单上的字迹清秀而随意,每一款酒的旁边都写着小注解。

  程树言低头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就它吧。”

  他和坐定的宋野没讲几句话,庄彦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小树,今天不出来庆功吗?”

  程树言放缓声音道:“今天不出来了。”

  庄彦提高了嗓音:“入围主竞赛这么大的事,你在哪儿猫着呢?”

  程树言面不改色:“庆功的事白天已经说过了一轮,不是约定好了等去柏林的人齐了好好吃一顿饭。”

  宋野把酒杯放回木桌,他没看向程树言,电话另一头,那个男人对程树言的关心早就越过了工作的边界。

  对方仍在软磨硬泡,程树言委婉拒绝道:“我现在想清静清静,回头不会少了见面的时间。”

  庄彦没想着挂电话:“你在家吗??”

  他靠在落地窗前,听到程树言说在公寓,啧了一声。

  如果程树言真的在公寓休息,他根本就不会回自己消息。他冷静地告诉他有事,怎么会这样扯皮一样地说在公寓,要在哪儿,也是他爸妈家。

  庄彦收起手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凉了下去。

  酒馆里,老板端着那壶温好的酒上来了,嘱咐了一句:“这酒后劲儿足,叫回头客。程导他这阵子耗得厉害,怕是不能喝。还有一杯酒,专门给程导做的,叫星光大道。”

第69章 漂泊已久的心

  宋野随意点头,道了声谢。

  可程树言视线在那杯酒上停了停,这个名字让他有些恍神。

  程树言从小在电影厂看着长大,看过那么多代导演的作品,去过很多地方。

  但没有这一次能够再去柏林让他觉得好像走完了半生的路。

  波茨坦广场上也有一条星光大道,地上的星星与好莱坞如出一辙。

  电影对他来说不是工业化的流水作品,它超越文字表达,是视听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