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61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祖孙俩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外婆的眼皮渐渐发沉,才止住了话头。

  宋野帮外婆掖好被角,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等着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平复下去,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陪外婆坐了一天,腰有点酸,在床上靠了靠,低头扫到了地上慢慢亮起的感应灯。

  天花板上染了一片温柔的光,好像夜里无声的大海。

  他不知道程树言睡了没有。

  但他想,程树言脑子里大概又在翻江倒海地过细节。以前他在旁边的时候,程树言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就把手压在他身上,压一会儿,他就慢慢静下来了。

  而现在,他在乎的人,真的在好远好远的地方。

  宋野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光影,睡意全无。

  他和程树言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少去深究这些现实得有些锋利的事。

  程树言的世界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走,越走越远,柏林之后还有下一部电影,下一个电影节。

  而他在阿坝的世界是固定的,一直被钉在原地。

  几分钟后,感应灯的时间到了。

  天花板上那片微弱的海一点点褪去,宋野依然没有闭眼。

  这些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像是认清了一件早就存在的事,两件事同时压在胸口,实打实地勒在骨头缝里。

  他侧过身,把那部存着照片的手机反扣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宋野意识陷入昏暗时,程树言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过来,刚才闪光灯太密,他的眼睛还没有缓过来,蒙着一层淡淡的白影。

  程树言和于虹玉一起往电影宫侧门走。工作人员递来一份打印好的流程单:“程导,今天上午还会有一个媒体短访,地点在四楼采访室。明天首映的红毯时间大概是六点二十,具体会再通知。”

  程树言接过来,看了一眼。

  庄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刚刚那组照片已经发出去了。国内反应还不错。”

  程树言点点头,把流程单折起来。

  电影节像一座短暂搭起来的城市。

  每个人都在这里像候鸟一样相聚而来,然后散开,等下一年再聚。程树言来过这里很多次,对电影节的节奏已经烂熟于心。

  但今年他带来的东西不一样,这部电影像一块实打实的生铁,在他身上压了整整两年。压到现在,距离落地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庄柏看了他一眼:“紧张?”

  程树言脚步没停,微微摇了摇头,才低声回道:“还没到这一步。”

  四楼的采访室是一间用磨砂玻璃隔出的小房间,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水和录音设备。工作人员正在调灯光,灯管“滋啦”闪烁,将程树言的面孔映得明明灭灭。

  程树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后期做完定剪之后,他只在技术检查的时候看过一遍。那时候画面停停走走,声音也没完全合上,整部电影像一件还没完全拼好的东西。

  而明天晚上,它会在三千人的厅里被完整地放出来。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变得橘黄,波茨坦广场远处的巨幕上开始循环播放电影节的片花,巨大的红熊反复在巨幕上出现。

  工作人员说:“程导,可以开始了吗?”

  程树言抬起头,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他抬起头,那束刚刚调好的灯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他点了点头:“可以。”

  几盏柔光灯悬在三脚架上,长桌前坐着几十名记者,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切到提问环节。

  问题如期而至,为什么拍这个故事、为什么是这个结尾、为什么是选择这个演员。

  这些问题从定剪之后就开始被反复提及,程树言答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已经顺口得不用思考。说着说着他会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距离感,那些话从他嘴里出来之后就不再是他的了,而是变成了可以被转述的文字。

  就像像电影已经从他手里慢慢交出去了。

  明天晚上,三千个人会坐在黑暗里。那时候,这些答案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最期待的那一天,终于要来了。

第75章 首映(上)

  首映前一天,程树言没能睡着。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全是那部电影。做了这么久的导演,他有了这么多的经验,唯独这一次他就这么睁着眼,从天黑等到了晨光熹微。

  第二天闹钟一响,程树言从床上爬了起来,脑子亢奋得反常,熬完大夜后的劲儿,让他比睡了两天后都精神。

  他的耳边嗡嗡的,五官都异常灵敏,但这一天的行程实在太满。

  他灌了两杯咖啡就去跑行程。

  整整一天,程树言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声音忽远忽近,他靠着一口气,一路撑到了傍晚。

  昨天他拍完了媒体宣传照,如今要拍正式的红毯,站在红毯摄影区,被冷风一灌,几十个闪光灯劈头盖脸砸过来,晃得人眼球发酸。

  极度的疲惫涌了上来。

  程树言全凭本能侧开身,耳边全是扯着嗓子的外语,吵得心跳都乱了,但他仍保持着得体的笑意,对着闪烁的灯光微笑。

  闪光灯一停,程树言走下红毯,脚步微微晃了一下。

  于虹玉跟在他半步远的位置,见状,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一点,低声说:“程导,缓口气,脸色怎么那么白啊。”

  程树言扶了一下额头:“没事,刚那闪光灯太晃眼。”

  庄柏从后面跟上来:“你别在这里晕倒。忍也要忍到放映厅。”

  程树言被他气笑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庄柏:“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

  庄柏看了看程树言,放慢了些步子,向助理要了瓶水。

  程树言摆了摆手,硬压下去眩晕感:“这一关过了就没事了。走吧,我们先进去。”

  照片拍完,一行人进了场。

  程树言绕开前排的贵宾席,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置。这个位置看银幕最不舒服,但他可以看见整个观众席。

  所有人都变成一排一排的影子。

  程树言看到灯光慢慢地暗下去,他松下紧绷了一整天的后背,靠进了椅背里。困意像涨潮一样地漫上来,他眼皮沉得厉害,却舍不得合眼。

  电影开始的前十分钟,他借着银幕的反光,在黑暗里观察着每一个观众。这时候的观察和市场放映时完全不一样,好像这一场一百二十分钟的电影时间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到了最后的二十分钟,电影迎来了那个最冒险的长镜头。

  程树言记得关于那场戏,当初他在剪辑的时候争论过很久,庄柏也觉得这个片段太长,观众很容易失去耐心。

  但程树言仍然没有选择修改。

  在这段最容易让人走神的戏里,整个厅里一点一点地没了杂音。

  最后一个镜头,停在于虹玉的脸上。她站在大雪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雪花落在她身旁,一点一点积聚。

  画面慢慢暗下去,字幕升起。

  过了五秒,又过了十秒,在极致的寂静后,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急又响,像一阵没完没了的暴雨。

  程树言坐在座位上,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却总是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

  前面一排排的观众站起身,工作人员激动地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往台阶下走。

  程树言顺着过道走下去,身体都沉得像要陷进地毯里,他快累垮了,可怪的是,心里却轻得没边儿。

  他站到了那束明亮的追光灯下,看着台下全是通红的脸,朝他们挥了挥手。

  欢呼声和掌声好像齐齐落下的暴雨,彻底把他淋了个透。

  过去两年里,为了一个眼神在监视器前磨到半夜的纠结,和演员不断争辩情绪该落在哪里的琢磨,都在这一刻从这里剥离,不再属于他了。

  他的电影,活了。

  中国,清晨。

  国内第一条影评推送上了平台。

  宋野坐在沙发上,刷新出刚刚推送的影评,《浴场》的首映结束不到三个小时,国内已经开始出现第一批影评。

  这篇文章的作者写过很多年电影评论,宋野读了一遍,他发现这部电影的结尾和看过的初剪版本不一样。

  程树言把电影最后七分钟全部拆掉,只留下一个镜头。他仍然固执地保留了他的长镜头,去除了戏剧化的部分。

  “中国电影过去十年拍了很多‘罪与罚’的故事,但《浴场》最后说的不是罪,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沉默。

  那个年代的很多人不是恶人,他们只是生活在一个没有解释的时代。

  《浴场》前面两个小时都在讲‘罪’,但是最后一个镜头突然把问题变成了另一件事,谁是罪人?谁又应该负责?

  所以当真相爆炸的时候,李秀兰才第一次意识到,她从来不了解自己的儿子。矿井塌了,有人死了。

  这件事在当地不是新闻。

  浴场里工人聊天,说到塌了,旁边人应一句,常有的事。报纸被拿去包咸菜,生活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停下来。

  这才是程树言真正拍的东西。”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高架桥上的车灯少了,偶尔一辆车开了过去。窗外的高架桥上还有零星的车灯,像雾里流动的光。

  宋野又重新看了一遍那篇影评,想起程树言改结尾的样子。

  当时他和程树言坐在一间房间内,他给程树言送了茶,问他要不是睡。

  程树言总说再等一会儿。

  后来宋野看到房间里的灯暗了,他以为程树言睡了,后来他发现程树言还坐在黑暗里,靠着沙发想事情。

  现在宋野看着这篇影评,大概明白了一点,程树言想的究竟是什么。

  和柏林有着七个小时的时差,他也不知道程树言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宋野点开了一张程树言走红毯的现场图,仔细一看,这张照片上的程树言比昨天疲惫多了,眼底还沾着没散去的憔悴。

  不过整个人状态特别精神,充满意气。

  宋野的手停在程树言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处。他看着那张照片,等待屏幕上的光熄灭了,把手机丢回床头,躺了回去。

  合上眼,脑子里只有那张照片里透出来的平和。

  他也替程树言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