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7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我还行?”程树言晕眩得厉害,耳边的声音一阵虚一阵实。

  没过多久,他被宋野扶着上车。川西的夜寂静漆黑,车灯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偶尔开过亮着路灯的长道,被一条条拖拽似的光带照亮。

  阿坝县人民医院深夜冷清。

  程树言头一次自己走路的声音那么响,护士熟练地取纱布、氧气瓶,很快弄好了一切。

  晚上挂号的费用一共是13元,其余费用另算,总共不过百来块钱。

  程树言坐在诊室里,鼻子仍发胀,呼吸急促。宋野替他挂号、跑前跑后,他看见宋野闭上眼靠在座位旁,好像才松了一口气。

  小时候生病,最好的医院和药物都有,可只有自己躺在医院里的记忆。

  陌生的县医院里,宋野就坐在身边。

  程树言有点错乱,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空间里,照顾自己的人,竟是一个同样陌生的男人。

  陌生人之间的关系本不该如此,可能自己只是宋野的客人,又可能宋野只是太过负责。可他还是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又看了宋野一眼。

  窗外黑沉沉的,走廊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吸氧的过程很长,等吸氧结束,已经是深夜。

  离开的时候,宋野没有多说话,伸手扶住他程树言腰,托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程树言呼吸一滞,却没办法把他推开,他的心跳声比呼吸更响,松开捂着鼻子的手,耳鸣仍在,和宋野说:“阿野,你们县医院也没有你说得那么糟糕。”

  宋野轻笑了一声,笑意落在程树言耳边,伴随着气音:“毕竟是重新建过的,当然不一样。”

  程树言耳畔有些发烫,侧过头:“你们其他地方也是一样的吗?”

  宋野:“你看过就知道了。”

  声音落下时,气息还在耳侧残留。

  程树言仍能感觉到心里悸动,他只能深深吐出一口气,再一次偏过了头。

  县城的街道空旷,一路上都看不到什么,程树言的头很疼,只能看到模糊的风景。

  最后还是宋野把程树言送回了房间:“明天早上我再过来看看。”

  程树言拉起宋野给他盖上的被子:“你还打算查房?”

  宋野看他一眼:“我怕你又闹幺蛾子。”

  在狭窄的床铺上,他们的胳膊抵在一起,隔着布料,仍能感到若有若无的热度。

  程树言一时没移开,静静地与他对视。

  宋野的视线掠过两人相抵的手臂,最终落回程树言的脸上,很快不动声色地移开手。

  宋野轻轻地关上了门。

  程树言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静默了一会儿,他看向那些沾血的软布。放在桌子上的已经发黑,他伸手想把布推远,却因手臂用力过度而皱了皱眉,只得放下。

  短暂的安静里,程树言忽然想到宋野刚才的神情,他才意识到宋野似乎还抓过自己的手臂。

  程树言呼吸渐渐放缓,逼自己把思绪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他们没认识太久,他再被照顾,也是因为他住在了他的民宿里。

  可越这样想,他却越是隐隐期待第二天能见到宋野。

  第二天清早,病房的门被推开。

  程树言睁眼,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格列道:“阿野哥让我给你送进来,顺便看看你好不好。”

  程树言缓缓坐起身:“你宋野哥呢?”

  格列:“他早晨就来过了。看你睡得熟了,没什么事,就先走了。”

  程树言看着里面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淡淡应了一声。

  格列送完早餐就离开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程树言把早餐放到一边,靠回床头。他拿起手机,想给宋野发一条消息,但编辑了半天,他却什么也没发出去,说不清是不是失落。

  程树言不再留言,只打算等身体好点了就去县城里看看。

  阿坝县里一定保留着原始的风貌,他缺乏对县城生活的体验,那股强烈的求知欲驱使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又过了几天,程树言拿起皮卡的车钥匙,拎着氧气瓶,上了路。

  阿坝县城的空气比高原乡镇更厚重一些,他站在人群中,朝前看,又朝后看。

  临近午后,县城的节奏变得慢下来。人群散去,街上只剩下零星的行人和流动的风。

  等回到皮卡边,程树言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身体比预想中还要轻松,他拿起相机,征得当地人同意之后,才对着他们拍起了照片。

  起初,他不自在地避开其他人的视线,但当他被取景器中的一切打动时,又忘记了自己正在被关注这件事。

  程树言临时起意了,还想在这里住一晚,可惜天公不作美,天下了些微雨,等他上车时,他发现氧气瓶也不够了。

  雨水倾盆而下,水柱似的流过挡风玻璃。

  他只能吃力地上了路,揣着心事,他根本睡不好,上路的时候,眼前只有路。

  盘桓很久的心事在宽阔的天地间一点点弥散。

  到了中午,宋野本打算从民宿前离开,放在口袋的手机却响了起来。他扫了眼格列的手机号,立马接了起来。

  “哥。”格列的声音急急地传来,又传来了箩筐险些被踢翻的声音,“树言哥的车陷泥里了,垫了砖块也开不出去。你能帮帮他吗?”

  宋野颦眉。

  这人什么技术就这样开出去?

  “那段路本来很好开,半路遇到了滑坡。”格列急道,“他运气好,没遇到什么大事,就是车又开不出去了。”

  宋野倒吸一口气道:“他在什么地方?”

  格列给他发了个定位。他在的位置很适合徒步,但也仅仅适合徒步,地势复杂,根本不适合汽车开上路。

  这人生活富裕,可能对自己的境况缺少了几斤几两的认知。

  有钱有闲也不带这样玩。

  宋野懒得做表情了:“我去找他。”

  他拿走了放在前台的SUV钥匙,叫了一个伙计上车,娴熟地发动汽车,开到了离名宿三十公里外的徒步线路上。他把车停在山下,寻了山路,走了上去。

  前两天刚下过雨,山路不好走。

  宋野没走两步都觉得自己是在没事找事,从来没遇到过那么多事的客人。

  那种感觉既不是嫌弃,也不是讨厌,就好像他本不应该那么多嘴告诉人家周边景点,也不应该忘了叮嘱人家这条线路不能在下雨天的时候开车上路。

  等找到程树言的时候,宋野已经跑了两圈山路,下车也不打伞,被雨水淋了个半湿透。

  他看到在路边弯腰,仍想着办法踮石块的程树言,视线一眯,开口道:“等多久了?”

  程树言回头,不急不慌,微微一笑道:“你找得可真快。”

  他也听不出这话是不是讽刺。

  宋野没说话,示意他把车钥匙给自己。

  五分钟后,宋野把车成功地从陷入的泥地里开出来,他低头扫了眼路况,想想也确实不能怪人家开车车技不好。

  这地方路滑,薄泥掩盖了路边的马路牙子。

  他想了想程树言的车技开回去估计够呛,干脆帮人家把车一路开了回去。

  “你的车呢?”程树言坐在副驾驶上反问。

  “让另一个伙计开走了。”宋野回答得很淡,“来的时候就知道你可能开不回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宋野又问。

  “看看你那天说的县城。”

  静默后,宋野微微挑眉,空气里飘着一丝丝尴尬的意味。

  程树言不打算说出找灵感的理由,他还有天大的麻烦没解决,更不想和别人解释。

  宋野:“你是因为我那天说的话,所以想出来看看?”

  程树言摇头:“有些事情总要亲眼看看才知道怎么一回事。”

  宋野侧目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雨点在挡风玻璃上炸开,溅起白色的水雾,车厢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程树言靠在副驾驶,神色平静,目光却落在模糊的雨幕外。

  “你倒是不怕麻烦。”宋野声音压得很低。

  “怕有什么用。”程树言转过头,回答得很笃定,“麻烦总有找上门的时候。”

  这些年,他的确遇到了很多的麻烦。

  小到片场的协调,演员的突发情况,布景的各种意外状况,大到电影的宣发、上映。甚至在电影拿到拍摄许可后,他仍然要一遍遍地过审。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麻烦。

  宋野看出了他的心思,慢慢开口:“还在想昨天的事情?”

  程树言点点头:“我其实想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乡土题材很无聊?”

  宋野顿了顿,斟酌片刻后,果断道:“不。因为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有人一到县城,就只知道拍天拍地。问题是大多数导演根本不在乎这里。”

  狭窄的车厢里,空气被雨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填满。

  程树言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模糊的路面,手心却无意识地收紧。他能感觉到宋野的声音低沉而冷硬,一声一声。

  “其实他们很少真正了解这个地方,只喜欢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在很多人眼里县城很漂亮,节奏很慢,生活气息很重。当然也有人觉得它破旧落后,不过是一座小地方。”

  “可真正住在这里的人,也从来不觉得它只有单纯的好和不好。那种感觉很复杂,复杂到你很难用单一的视角去诠释。所以我才不急着说看好。你觉得有多少人有能力能拍出这些东西?”

  说完,宋野重新收回目光,淡淡地补了一句:“抱歉,我说太多了。”

  程树言缓缓开口:“不,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程树言去川西之前,已经不只有一个人劝他转型。

  其实从第五部电影开始,程树言已经受到了拍摄成本的压力,那部电影的口碑很好,但它完全不叫座,投资和收入堪堪持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