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13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阎弋和同学们并不熟悉。四年了,他没有加入过任何社团,没有参加过任何班级聚餐,没有去过任何一次KTV或饭局。每次有人叫他,他都说“不了”,说得太多了,到后来就没人叫了。

“去吧,大家听说你进了国际监察局,都说要恭喜你呢。”沈度说完,打了一下阎弋的前胸,力道不大,掌心落在阎弋的锁骨下方,发出一个闷闷的声响。

阎弋很不习惯这一样带着亲密的动作,沈度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阎弋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真不够意思,昨天还和我说拒绝了这么好的机会呢!”

“我?”阎弋一头雾水。他微微皱了皱眉,身体不自觉地往后倾了倾,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是啊,我都看到录取名单了,别装了。”沈度眨了眨眼。他的手终于从阎弋肩上拿下来了,但马上又换了一个动作,他用食指点了点阎弋的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点在那个他刚才拍过的地方。“国际监察局,第一监察厅,名单都公示了,我特意去看了。我还跟辅导员确认了,你的档案都已经被调走了,铁板钉钉的事。”

沈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祝贺。阎弋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沈度是真的觉得他厉害,真的为他高兴。

阎弋没说话。

那是上周前的事了。一个来自国际监察局人事处打来的电话,通知他通过了考核,告知他入职时间。他说“谢谢,我已经有去处了”,对方沉默了两秒,说“好的,那祝您前程似锦”,就挂了。他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可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他明明已经拒绝了这份工作。

不过什么监察局检察院的,哪里都不如阎武身边好。

他不需要什么体面的工作,他只需要待在阎武身边,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等他回来,等他使唤,等他用那种不耐烦的语气喊一声“阎弋”,他就可以跑过去,说“哥,怎么了”。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生活。是他唯一想要的生活。

这些他都不敢告诉阎武,阎武知道了肯定会骂他没用。但他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出息的人。

可是现在阎武生气了。阎武还会要他吗?

他有点儿后悔,没有早点儿和阎武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你不会是当了大检察官,就忘记我们了吧?”沈度带着笑意说,语气里故意装出一点酸溜溜的委屈。

阎弋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阎宁哥。三个字在屏幕上亮起来。

阎弋不着痕迹地躲开沈度的手,往前快走了两步,走到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接起电话。

“阎宁哥。”阎弋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和沈度说话时低了几分,多了一些小心翼翼。

“惹你哥生气了?”阎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像是一个大人在看两个小孩打架时的玩味。

阎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能说什么?说他一直觊觎亲手养大自己的哥?说他半夜偷偷亲了阎武的衬衫袖子?说他被发现了之后不但没有道歉反而和阎武吵了一架?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阎宁知道了还不得打断他的腿。

“行了,”阎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从容,“晚上你过来一趟给你阎武哥道个歉。”

他知道这是阎宁在帮他,给他个台阶下。

阎宁知道,阎武从小到大最疼的就是这个弟弟。阎弋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十几年的感情,能有多大的事情,总不能让两人就这么僵下去。

“哥……他原谅我了?”阎弋试探性地问。

他叫阎武是“哥”,叫阎宁是“阎宁哥”。两个字的差别,就分出了亲疏远近。他对阎宁更多的是敬畏。

其实阎弋也知道,阎武能这样照顾自己,背后少不了阎宁的授意。阎宁是阎家的长子,是这个家真正的支柱。

阎武的一切是阎宁给的,他能得到的一切说到底也是阎宁给的。阎弋不是傻子,他知道阎武对自己这么多年的照顾,背后少不了阎宁默许和授意。

“你哥还能真生你气啊。”阎宁随口说了一句,他觉得阎武的气不过是一场很快就会过去的雷阵雨,“记着别迟到。”

阎宁说完就挂了电话,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阎弋握着手机,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他的世界就被重新安排好了。

他看了看时间。他还来得及回家先换身衣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衣服,忽然觉得它太皱了,太旧了。他不想穿着这件衣服去见阎武,也不想让别人觉得阎武的弟弟丢人。

他转身要走。

“诶!你还没说你明天来不来呢!”沈度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种被遗忘的委屈。

阎弋转过头,看见沈度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中,像是还没来得及放下来。

“来!”阎弋一边跑一边回身挥了挥手。

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沈度的方向补了一句,“几点?”

沈度愣了一下,笑得更大了,“七点!我给你发地址!”

阎弋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着公交车站跑去。

他想,晚上见了阎武,他一定要好好说。他知道阎武喜欢他懂事、听话、不添乱。只有这样,阎武才会把他留在身边。

但他知道,他心里那颗不安分的种子,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乖乖去当哥哥的好弟弟吧吼吼~!

第14章 道歉

夜总会的包间像一个被声音灌满的密闭容器。低音炮从地板下面往上涌,震得脚底发麻。

阎武坐在包间正中的沙发上,身边围了一圈人。

他的左边坐着一个染了灰绿色头发的女孩,穿着亮片吊带裙,肩膀裸露在冷气里,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身体却朝阎武的方向倾斜着,膝盖几乎要碰到阎武的腿。右边是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男孩,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跟对面的人碰杯,但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从杯沿上方扫过阎武的脸。

再远一些,还有几个男男女女,在划拳笑闹,还有几个窝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他们都很年轻,都很漂亮,都穿着闪亮又适合夜晚的衣服。

阎武坐在他们中间,他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烟头,有些还带着淡淡的口红印,有些被掐灭了又点着,点着了又掐灭,留下扭曲的滤嘴。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灰白色的,摇摇欲坠。

他的黑色衣服融在这个并不明亮的背景里,吸收了所有的彩光。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他整个人看起来是刚从一场大醉里醒来,又正在为下一场大醉做准备。

有人凑过来敬酒,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接过杯子,嘴唇碰了一下杯沿,没喝,就放下了。那人讪讪地笑了笑,端着杯子走了。又有人靠过来,想跟他说什么,他偏过头,用夹着烟的那只手不耐烦地摆了摆,那人识趣地退开了。

包间的门忽然从外面推开了。

阎武没有抬头。他的手顿了一下,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灰色的粉末在黑色布料上散开。

“阎宁哥……”经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紧张到近乎谄媚的急促。

他一边往包间里面走,一边侧过头问身后跟上来的经理,“我家老二呢?”

阎宁他没有看包间里的任何人,目光越过那些彩色的头发和裸露的肩膀,径直落在角落里那个垂头丧气的身影上。

经理跟在他身后,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手忙脚乱地指向包间深处的方向,“武哥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汇报什么机密情报,“来了之后就一直坐着,也没怎么喝酒,就……”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堆满的烟头和空烟盒,明智地闭上了嘴。

阎宁已经看到了。他走到包间正中央的时候停下来,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狼藉,抬起手挥了挥,像赶走几只嗡嗡叫的飞虫,“行了,走吧。”

经理如蒙大赦,弓着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阎宁走到阎武对面的沙发前,没有马上坐下,站在那里,从上往下地看了阎武一眼。

阎武还是没抬头,他的身体陷在沙发里,两条长腿伸得很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拒绝交流的气息。

阎宁坐在了阎武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摆满了酒瓶和酒杯的茶几。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从茶几上摸了一包没拆封的烟,慢条斯理地撕开塑封,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才抬起眼睛,用一种审视一件有趣事情的目光,打量着对面那个满身丧气的人。

“哟,”阎宁的声音不大,语调介于调侃和关切之间,“我家老二生气也这么好看啊,那叫什么来着?美人真怒?”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居高临下,但又并不让人反感的戏谑。

阎武一整晚都没怎么动过的身体忽然有了反应,他斜着眼睛瞪了阎宁一眼,“谁他妈是美人啊!”阎武的声音有些哑,嗓子被烟熏了一整晚,“那叫嗔怒,说你是文盲吧,我真不知道我那小嫂子是怎么看上你的。”

每次他和阎宁斗嘴,这个话题都是他的杀手锏,阎宁的媳妇儿,那个聪明又漂亮的男人,和阎宁站在一起的时候,怎么看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知道两人是怎么在一起的,也不想知道,但不妨碍他每次吵不过阎宁的时候就把嫂子搬出来。

“当然是看我有魅力啊!再说,谁挑男人挑有没有文化的啊?”阎宁把烟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那也不能挑你这么没文化的吧?”阎武把两条腿翘起来,交叠着搁在面前的茶几上,鞋底朝着阎宁的方向。他的身体向后仰着,陷进沙发的柔软里,头靠在靠背上,用一种带着挑衅意味的目光看着阎宁。

阎宁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阎武的眉头松了一点儿,这就是阎宁的高明之处,几句话他心里的烦闷就消了大半。

“行了,”阎宁把烟夹在指间,挑着眉看他,“一会儿家里那最有文化的就来了。”

“什么?”阎武一下子坐直了,两条腿从茶几上“咣”地放下来,鞋底砸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让那小王八蛋来干啥?”

“他是小王八蛋那你是啥?”阎宁笑了一声,笑得漫不经心,分明是在特意逗他。

阎武抓起茶几上一个空烟盒,用力地扔到阎宁身上。烟盒轻飘飘的,飞到一半就偏离了轨道,擦着阎宁的肩膀飞过去。

“你到底是谁哥啊?”阎武的声音委屈。他很委屈,他从早上委屈到现在,委屈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被阎宁几句话软化了一些,现在又被重新捅了出来。

“当然是你哥,”阎宁揉了一把那空烟盒,把揉皱的纸壳子扔到一边,“行,等那小王八蛋一会儿来了我就让他改名,不让他姓阎了,和你断绝关系。那名字是不是也照着你取的?干脆也别叫阎弋了,叫啥好呢……”

他歪了歪头,做出一个认真思考的表情。

“他以前是不是叫小海来着,改回去得了。”

这个名字从阎宁的嘴里说出来,阎武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名字像是阎武的一道软肋,只要有人提起它,那个瘦小怯懦的男孩,就会在阎武心里翻涌上来。

阎宁今天来就是当说客的,他知道阎武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阎武这个人,真的要做一件事的时候,从来不跟任何人商量。

给他打电话,就是在求助。

阎宁懂他。这么多年的生活默契,让阎宁成为了那个能听懂他弦外之音的人。

“行了,我让他过来给你道个歉。”阎宁的语气软下来,像一个大人在哄小孩,“那小崽子电话里还问你是不是消气了呢。”

他顿了顿,看着阎武的表情,补充了一句,“你弟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

阎武听了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重新靠在沙发上,身体往下滑了滑,让自己陷得更深。他把手臂举起来,双手交叠枕在脑袋下面,肘部朝外敞着,整个人像一只正在伸懒腰的大型动物。

他的腿重新翘起来,但没有再放在茶几上,而是交叠着搁在前面的脚凳上。他的下巴抬起来,眼睛半闭着,嘴角终于也放松下来。

“这还差不多。”他嘟囔了一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扭的满意。

阎宁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阎武的脾气就是顺毛驴,顺着毛摸,怎么都好,逆着毛撸,能跟你杠到天荒地老。

包间外面传来一阵声响。

阎宁给了阎武一个眼神。阎武收到了那个眼神,身体没有动,反而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不要打扰我的姿态。

门被推开了,阎弋站在门口。

包间外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冷的光边。他穿着那件他从衣柜里挑了很久才选中的白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气息,和包间里浓烈的烟酒味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