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42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那黄毛逼近一步,抬起手,钢管举过了头顶。他的动作不快,更像是在给对方足够的时间去恐惧。钢管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对准阎弋的肩膀砸下去。

阎弋没有躲闪。

他靠在墙上,微微扬起了一点下巴,露出了喉咙。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平静,一种终于可以不必再挣扎的平静。他甚至微微松开了握着酒瓶的手指。

如果他被打死了,他就可以停下来了。停下来想念阎武,停下来爱阎武,停下来这颗疼得快要炸开的心。死了就不用再想了。死了就可以歇一歇了。

钢管砸下的瞬间,黄毛被一脚踹飞了出去,撞翻了路边一个垃圾桶。钢管脱手飞出去,叮叮当当地在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滚到了路边的排水沟上。

阎弋抬起那双被酒精蒙住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那个人背对着他,挡在他和那群混混之间,肩膀的宽度和腰线的弧度在路灯下被勾出一道他太熟悉太熟悉的轮廓。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眼前的场景全是酒精带给他的幻觉。

阎武的视线扫过地上那只还剩半瓶的啤酒瓶,他弯下腰,握住瓶颈,把瓶子往旁边的电线杆上猛地一砸。

“砰”的一声脆响在窄巷里炸开,金黄色的酒液混着白色的泡沫顺着电线杆往下淌。破碎的瓶身剩下半截握在他手里,断口参差不齐。酒液顺着断口滑下来,落在他袖口上。

“滚!”阎武把那半截酒瓶指向面前的混混。他的眼睛里是一种不需要武器来加持的狠戾光芒,那是他在十几岁摸爬滚打时就练就的狠厉。

那几个混混被他这一脚一砸的气势震住了,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他们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连站都站不稳。

领头的痞子摸了摸下巴,用一种打量的眼神把阎武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从他那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西装到他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发现了肥羊的贪婪和轻蔑。

“哟,哪儿来的大老板......”他的话没说完。

阎武注意到巷子两侧的暗处,一个接一个的人影正在站起来,足有十几个。

阎武看了一眼四周,他把手里的半截酒瓶朝人群最密的方向猛地扔过去,那几个混混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阎武转过身,一把攥住了阎弋的手腕。

“跑!”

他拽着阎弋朝巷子另一端冲了出去,这是唯一没有被堵住的方向,黑漆漆的,他带着阎弋一头扎进这片黑暗里。

身后炸开了一片叫骂声和杂沓的脚步声,钢管在地上拖行的刺耳摩擦声、十几个人的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密集声响,混在一起,从他们身后涌过来。

阎弋被他拽着跑。他的手被阎武攥得死紧,他跑得很踉跄,每一步都踩不稳,身体不停地往两边歪,好几次差点把阎武也带倒。

阎弋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他想,他们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吧。跑到一个只有他们的地方。

跑到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跑进一片没有人的树林里,跑进一个不需要在乎任何世俗眼光的世界里。

跑到他没力气为止,跑到阎武也没力气为止。

阎武猛地拐进了两栋自建楼之间的夹道,宽不过一臂,两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一根生锈的排水管沿着墙面往下淌水,在墙角汇成一小片长了青苔的水洼。

他把阎弋推进夹道最深处,自己侧身挤进来,后背贴着冰凉的红砖墙面,把阎弋挡在更里面的位置。他偏过头,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夹道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个黄毛的声音在不远处吼了一句“跑哪儿去了”,另一个声音说“往那边追”,杂沓的脚步声分成两股,一股往巷子东边去了,一股往西边去了。

狭小的空间让他们重新靠在一起。

阎武的前胸贴着阎弋的前胸,他的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

阎武才看清了阎弋的样子。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的消瘦了一圈,下颌的轮廓更锋利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运动衣皱得像一块抹布,袖口沾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自我放弃的气息,真像一只被人从家里扔出来,在街头流浪了很多天的狗。

阎武的心里一阵刺痛。他看不得阎弋这个样子,看不得这个从小到大被他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人变成这副模样。他心疼的快要呼吸不过来。

“你非要这么糟蹋自己是吗?你成心的是吗?”阎武几乎是咬牙切齿,他努力抑制自己胸口的愤怒,“你身上这衣服穿了多少天了?”

阎弋别开脸,“这和你没关系。”

“你再说一遍。”

“你不是不认我了吗?”阎弋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从此以后再没我这个弟弟吗?”

“那是因为你说......”

“于捷、小双、还有那么多人,”阎弋打断了阎武的话,阎弋眼睛通红,底下全是没睡好的青黑,“为什么每个人都能喜欢你,只有我不能?”

阎武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是啊,为什么不行呢?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似乎想去摸阎弋的脸,又似乎想去拍他的肩膀,最后什么都没做,垂下来攥成了一个拳头。

“你这是成心让我难受是吗?”阎武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还会为我难受吗?”阎弋的语气里全是失望。

“你是我弟弟,你这样我能不难受吗?”阎武几乎要说不出话了。

“弟弟?”阎弋看着阎武,苦笑一声,“哪怕你知道我喜欢你,你都只把我当弟弟吗?你非要这么折磨我吗?”

他顿了顿,那口没喘上来的气哽在他的喉咙里,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你要是只把我当弟弟,我情愿你再也不认我了。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他说完转过身去。夹道太窄,他转身的动作很艰难,肩膀蹭着两侧的砖墙,蹭下了一层砖灰。

他转身的瞬间,一滴豆大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划过脸颊,砸在了阎武的手背上。

这滴泪,砸碎了阎武最后的防线。阎武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别走。”

阎弋回过头看着阎武。他突然鼓起了勇气,他一把将阎武紧紧地搂在怀里,将两个人之间的所有空隙都挤出去。他一只手搂着阎武的腰,手指攥住阎武后腰的西装布料,另一只手环过阎武的后脑勺,手掌覆在阎武的后颈上,指尖插进阎武的发根里,摸到了那些被汗打湿的、柔软的碎发。

他闭上眼睛。

这个狭窄的、潮湿的、长着青苔的夹道里,全是阎武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全。只要这个味道还在,他的天就不会塌。

阎武僵住了。他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脑子里有一道声音在尖叫,推开他,现在,马上。

但那道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的右手慢慢地抬起来,绕过阎弋的侧腰,手掌落在阎弋的后腰上,缓缓收紧。

他把脸搁在阎弋的肩窝里,闭上眼睛。算了。就这一下。就这几十秒。让自己放纵一次吧,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他这样骗自己,骗得心甘情愿。

他们终于私奔到了一个只有他们的地方。

它是他们在狼狈、恐惧、酒精和绝望的夹缝里偷来的几分钟,是他们在兄弟和爱人之间,那条不可能跨越的深渊上搭起来的一座临时吊桥。

这里没有哥哥弟弟,没有阎武阎弋,只有两个偷偷爱着对方的人,在这个夜深人静地角落里偷偷拥抱。

阎武慢慢地放下了手。但阎弋一把抓住了阎武的手腕,重新按回自己身上。

他捧着阎武的脸,猛地吻上了阎武。他的嘴唇撞上嘴唇的时候牙齿磕到了阎武的上唇,撞出了一点点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可以说是粗暴的、笨拙的、带着醉意的失控。阎弋从来没有吻过任何人,他所有的吻技都来自那一个晚上和长达十几年的暗恋幻想。

他吻得毫无保留,像是把十几年来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倒进了这个吻里。他吻着阎武,用他会的唯一一种方式。全力以赴,不遗余力,不在乎明天醒来之后要付出什么代价。

阎武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他感觉自己的嘴唇被撞得生疼,上唇被牙齿磕破的地方渗出了一点点血,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阎弋扯开了阎武的衣服下摆。他把手掌贴在阎武的腰部,阎武腰侧的肌肉因为突如其来的触碰而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在触碰这个人的身体,触碰他暗恋了整个青春的人的身体。

阎武的后背猛地撞在砖墙上,后脑勺磕到了墙面,闷闷的一声响。他本能地抬起右手,扣住了阎弋的后颈,让他们靠的更近一些。

他张开嘴,终于回应了这个吻。他的嘴唇含住阎弋的下唇,舌尖撬开阎弋的齿关。阎弋被这股力道逼得退后半步,背撞上夹道另一侧的砖墙,阎武的身体紧跟着压上来,两个人心跳隔着胸腔互相撞击。

那些他想不通的、说不出的、不敢认的东西,被这个吻一口吞了下去,消化在唇舌之间。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兄弟,什么伦理,什么以后。

阎弋突然偏开头,嘴唇从阎武的嘴角滑开,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下一秒,他的目光越过阎武的肩膀,看到了夹道外面那栋楼的后墙上挂着一块老旧的灯箱,灯箱上写着“招待所”三个红字,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巷子更深处。

作者有话说:

锁门!洞房!结婚!今晚一个都别想跑!

第46章 我们这样对吗?

阎弋把手伸进阎武的西装口袋,他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钞票和身份证。

阎弋攥着阎武的手腕,阎武的手指反扣在阎弋的手背上,阎武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他说“你干嘛”。阎弋没有回答。

招待所的前台是一个用玻璃隔开的小窗口,里面坐着一个穿着褪色格子睡衣的中年妇女,正嗑着瓜子追一部短剧。阎弋把身份证和钞票从小窗口里塞进去。中年妇女按下暂停键,看了看身份证上年轻男人的证件照,又抬头看了看窗口外两个气喘吁吁、衣衫不整的男人。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见怪不怪的麻木,吐掉瓜子壳,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拴着塑料牌的门钥匙,从小窗口里推出来。塑料牌上印着“303”。

楼梯间很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

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昏黄而闪烁不定,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阎弋比阎武高一个台阶,转过身低下头来够阎武的嘴唇,阎武仰着头迎上去,脚步不停地往上走。两个人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磕磕绊绊地互相拉扯着,膝盖撞上膝盖,肩膀擦过墙壁,手指攥着彼此的衣领。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阎武的脚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后仰,阎弋一把拽住他的领口把他拉回来,两个人踉跄着撞着走廊的墙壁,呼吸交缠在一起,阎弋看着阎武被自己拽歪的领口下露出的锁骨和喉结滚动时的那道弧线,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阎武,仰着头,眼睑微垂,嘴唇微张,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

门锁锈得有些涩,钥匙插进去拧了好几次才咔嗒一声弹开。

门被推开的时候撞到了墙上,又被弹回来,阎弋用脚后跟把它踢上。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和远处广告牌霓虹灯的光污染。

房间不大,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双人床占了三分之二的面积,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塑料灯罩的台灯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一根上一个房客留下的烟头。空调是老式的窗机,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嗡嗡地往外吹着不冷不热的风。

阎弋关上门,重新抱住阎武,疯狂地亲吻着他。他的嘴唇落在阎武的嘴唇上、嘴角上、下巴上、喉结上,沿着下颌线一路啃咬到耳垂,又沿着颈侧一路亲回锁骨。

他把阎武推到墙上,一只手垫在阎武后脑勺和墙壁之间,另一只手扯掉阎武的西装外套,外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解开阎武的衬衫,扯下阎武的领带。

他把领带对折了一下,抬手蒙住了阎武的眼睛。两指宽的布条覆在阎武的眼睛上,在后脑勺打了一个松垮垮的结,遮住了所有的光。丝质面料冰凉滑腻地贴在眼睑上。

“你疯了!”阎武在黑暗中说。他的眼睛被蒙住了,什么都看不见,身体的其他感官却因此被放大了好几倍。他能感觉到阎弋的手指正从他的锁骨一路向下滑,指腹描摹着他胸骨中线的弧度,能感觉到阎弋的呼吸正拂在他颈侧,带着啤酒的苦味和薄荷烟的清凉。

“嗯。”阎弋在吻中回应他,声音含糊而坚定。

他是疯了。他早就爱他爱的疯了。

他想要眼前的这个人,从十二岁、十五岁、十八岁、到二十二岁,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想要。

今夜,他不想再管明天会怎样了。酒精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把所有的克制、羞耻、恐惧和伦理都烧成了灰烬。

他蒙上阎武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在阎武的目光中退缩,怕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勇气会被阎武眼神击得粉碎。

阎武在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伸出手,手掌触到了阎弋的胸膛,顺着胸膛的线条往上摸索,手指擦过锁骨,拂过喉结,捧住了阎弋的脸。

他用拇指摩挲着阎弋的颧骨、眉骨、眼睑、鼻梁、嘴唇,像是在用触觉重新认识这个人。他的手指摸到了阎弋嘴唇上还残留的潮湿,也摸到了自己上唇伤口渗出的血沾在阎弋嘴角的痕迹。

他捧着阎弋的脸,把这个比自己高一点点的男人拉下来,重新吻了上去。这个吻,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味道。

过去,他总是欺骗自己,他只是太久没有和人在一起了,他只是太寂寞了,他只是把对所有正常感情的渴望错误地投射在了阎弋身上。

他挣扎过了,努力过了。可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喜欢阎弋。

阎弋松开了他的嘴唇,阎武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手指勾住了阎弋运动裤的腰带,但阎弋轻轻地拨开了他的手。

他一把将阎武抱在床上,脱下自己的上衣,垫在那个有烟味的枕头上。

他的手指摸到了阎武腰间那条黑色皮带的金属扣。解开阎武西裤的纽扣,拉下拉链。

阎武靠在床垫上,用胳膊肘撑着上半身。阎弋低下头,嘴唇落在了阎武右边小月复上那片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