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51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阳光从阳台那边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长长的光带,慢慢移动着,从茶几腿旁边移到了沙发脚,然后一点一点暗下去。

一大早。

厨房里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句压低了声音的脏话。

阎武赤裸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睡裤,光着脚站在厨房的瓷砖地上。他系着阎弋的围裙,手里抓着一把饭铲,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锅碗瓢盆。

他刚才试图把面粉倒进碗里,结果袋子口没捏住,半袋面粉全撒在了灶台上,白花花的一片铺在黑色的灶面上。他骂了一句,用手去拢,结果越拢越散,面粉从灶台边缘飘到地上,在他的脚旁边落了一层白。

“你干嘛呢?”

阎弋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看着厨房里的景象,走到灶台边,伸手从阎武手里把锅铲拿了过来。他的手指擦过阎武的手背,沾了一层薄薄的面粉。

“我想给你做个生日大蛋糕。”阎武兴致勃勃,“你生日,忘了啊?”

阎弋没有回答。他把锅铲搁在灶台上,锅铲的木柄磕在平底锅的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转过身,绕到阎武身后,两条胳膊从阎武的腰侧穿过去,手指从围裙的缝隙中穿过,贴着阎武赤裸的皮肤。他搂着阎武的腰,把阎武往后带了一步,让阎武的后背贴上他的胸口。他把下巴搁在阎武的肩膀上,歪着头,嘴唇刚好够到阎武的侧脸。

“做点儿别的吧。”他说。

围裙的系带本来就不紧,被阎弋这么一搂,腰后面的结又松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拜托小情侣好好过生日好...吗?

第55章 你要毁了你弟弟吗

两个小时后,黑色灶台上的痕迹凌乱,早晨就这么过去了。阎弋吻了吻阎武的侧脸。阎武将手覆在阎弋搂着他腰的那双手上,手指穿过阎弋的指缝。

“生日快乐,小海。”阎武侧头看着他。

“哥,谢谢你。”阎弋也看着他。

阎武枕在阎弋胳膊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我真打算给你做个特好看的蛋糕来着。”

“我们买一个吧。”阎弋说。阎武对于厨房完全不熟悉,他可不想在他和阎武过的第一个生日的时候出现什么差错。

“我做的肯定比买的好。”阎武信誓旦旦。

“哥,你连蛋清和蛋黄都分不开。”

“那是打蛋器不好用。”

“打蛋器是你自己拿反了。”

“那你来。”

“我来就我来。”

他们俩就着这个话题一直争论个没完。阎武说阎弋不懂他的手艺,阎弋说你有什么手艺你倒是先做一个出来。阎武说你看不起人,阎弋说我没有看不起你我是实事求是。阎武翻身去挠阎弋的痒,阎弋一边躲一边笑,两个人抱着滚成一团。

时间在这个屋子里好像真的按下了暂停。这样没意义的小事,他们也可以说这么久。

中午,阎武就收到了刘小良的电话。

阎弋在浴室里洗澡,水声隔着走廊传过来,隐隐约约的。阎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阎武哥,你让我办的证件都办好了,”刘小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快人快语,背景音是车流和喇叭声,大概在开车,“我给你送过去吧?你现在在家不?”

阎武拿着手机走到窗边,说了一句,“好。”

他回卧室从沙发上捞起睡衣套上,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很多,发梢快盖到眉毛了,他用手往后拨了两下,有几缕不听话地又弹回来。

阎弋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身上换了干净的T恤和短裤。他吻了吻阎武的侧脸,问了句“去哪儿”。

“下楼一趟,小良送点东西过来。”阎武说。

“中午想吃什么?”阎弋问。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毛巾擦头发。

“你看着做吧。”阎武站起来,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阎弋一眼,“我很快回来。”

阎武下了楼。刘小良的车停在门口,刘小良从车窗里探出头,冲他招了招手,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副驾驶座上捞起来,推开车门下了车。

阎武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两本护照翻了翻。他把护照塞回档案袋里,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刘小良。刘小良晒黑了,脖子和脸不是一个颜色,领口那里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大概是最近老在外面跑晒的。阎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小良。”

刘小良挠了挠后脑勺。他后脑勺的头发剪得短,发茬扎手,他挠了两下就把手放下了。“阎武哥,和我你还客气。”他说话的时候咧着嘴笑,笑完忽然想起什么,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对了,这卡忘了还你。”

阎武低头看了一眼,他想起来之前是他让刘小良帮自己去给于捷买东西的。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他把这事给忘了,卡也忘了要回来。

他把卡装进口袋里,随口说了一句,“你小子,花我的钱就是不心疼啊!”

刘小良愣了。他眨了眨眼,像是一时之间没跟上阎武这句话的思路,“啊?我啥也没买啊。我准备告你来着,不是,我准备跟你说来着,结果那天你不在,你办公室没人,后来事情一多我就忘了。”

阎武愣住了。

“那我门上挂着的袋子是谁放的?”阎武问他。

“袋子?阎弋哥放的啊。”刘小良看着他,语气理所当然。

阎武瞬间回忆起来那天晚上阎弋的反常。

阎武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转身就跑。他跑到路边,街上车流不断,他站在路边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还没关好就报了地址。

“师傅,快一点。”他说。

他坐在后座上,他在手机上找到了于捷的名字。上次通话记录是几个月前。他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他再打,又被挂断。再打,又被挂断,再打过去的时候,对方直接关机了。

他和于捷的分手算是不欢而散。于捷来找他,声音哽着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他当时只觉得烦,累,不想应付,连看都没怎么看于捷的脸,只说了句“断了吧”。于捷开始哭,他看了更烦,又说了几句难听的,把人赶走了。从头到尾,他连一句好聚好散都没有。于捷现在不接电话,也在情理之中。

出租车停在于捷学校门口。学校的大门关着,电动伸缩门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侧的行人通道,刷卡进出。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正低头看手机,手机里传出一段短视频的背景音乐,节奏欢快。

阎武抬头看了看学校的大门,他眼见着一辆送快递的面包车开到门口。伸缩门缓缓拉开让行的时候,冲了进去。

保安抬起头,看到一个成年男人从自己面前跑过去。他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从保安亭里跑出来,边跑边喊“站住!干什么的!”但阎武已经跑远了。

阎武跑过学校的林荫道,阳光从法桐的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白睡衣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忽明忽暗,像他整个人在不断地穿过一道道光的栅栏。

保安骑了一辆电动车从后面追上来,电动车的小喇叭嘀嘀嘀地响着,声音在学生宿舍楼之间回荡。

阎武跑到于捷寝室楼下。那是一栋六层的学生宿舍楼,灰色的外墙,每层都有朝南的阳台,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和被单。他站在楼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直起腰,仰头对着楼上大喊。

“于捷!”

他的声音很大,宿舍楼上的几个阳台上有人探出头来往下看,一个穿着篮球背心的男生趴在六楼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可乐,边喝边看热闹。

“于捷!”阎武又喊了一声。

“同志,你干什么的?跟我走一趟!”保安骑着电动车赶到了,从车上跳下来抓住他的胳膊,“快走!你再不出去我们就报警了!”

“我是来找人的!”阎武并不想把事情闹大,警察来了把他带走了,阎弋的生日就全完了。他只能站在这里,被保安抓着,仰头看着那栋灰楼。

于捷终于出现在寝室楼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一条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就那么慢悠悠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被保安架着的阎武。

“他来找我的,”于捷对保安说,“我马上带他出去。”

保安看了看于捷,又看了看阎武。保安慢慢地松开了手,手从阎武的胳膊上滑下来,但嘴里还在嘀咕,说了句“下次找人就好好登记”,转身往电动车那边走。

于捷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阎武面前。他看着这个曾经在他面前高高在上、连他的电话都懒得回、把他的话当耳旁风的男人,有些狼狈的站在自己楼下。

“阎武,”他斜睨着阎武,“你现在想起来缠着我了?”

于捷以为,阎武是来求他复合的。

“于捷,你能不能把我送你的东西还给我。”阎武看着他。

于捷抱着胳膊靠在宿舍楼的铁门上,“你一大早晨穿着睡衣拖鞋追到我们寝室来就是为了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于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以后故意拉长的语调,“你破产了还是发疯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他以为阎武是来求他回去的,他甚至在心里已经想了,阎武低个头,服个软,他说不定还能再给一次机会。谁想到阎武一句解释都没有,开口就要东西,不值得他站在太阳底下多晒一分钟。

阎武一把抓住于捷,“算我对不住你,”他说,“你能不能把那个礼物还我。”

“什么礼物?”于捷明知故问。

“那天我送你的那个胸针。”

“为什么?”当时于捷就觉得那礼物奇怪,现在阎武又专程来找他,他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你告诉我,我就还给你。”

“这是个误会,”阎武说,“我弄错了。”

“阎武,你也有这么一天啊?”于捷冷哼了一声。

他见阎武的第一眼就爱上阎武了。那时候阎武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坐在酒吧角落里,手里转着一只杯子。他追了阎武三个月,阎武对他忽冷忽热,高兴了回一条消息,不高兴了晾他一个星期。从来都是别人求着自己在一起,但唯独阎武对他不一样。阎武从来不求他,从来不在意他高不高兴,甚至连分手都分得那么轻描淡写,可他偏偏对阎武念念不忘。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上勾着一枚胸针。

“这不会是你哪个相好送的吧?”

阎武沉默了。他没办法解释这个人是谁,没办法把相好这个词套在阎弋身上,没办法在于捷面前说出阎弋的名字又不说出阎弋的身份。他只能沉默。

于捷看着他的沉默,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胸针。他用拇指拨了一下胸针的边缘,别针轻轻弹开,又被他按回去。他恍然想起了那晚的事,想起了那个尴尬的晚上。

“这不会是你那个弟弟送的吧?”

阎武没说话,从于捷手里拿过了胸针。

于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阎武你恶不恶心啊!”于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和愤怒,“你弟弟你也敢碰!”

于捷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阎武没反驳,转身准备离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任何一句话能改变于捷此刻看他的眼神。

于捷对着他的背影大喊,“阎武!你要毁了你自己吗!你要毁了你弟弟吗!”

于捷的愤怒和恶心不是没有道理。一个哥哥,对自己的弟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种事在任何人的认知里都是一种越界和崩塌。于捷不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弟,但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在外人眼里,阎弋就是他弟弟。他就是那个把弟弟带上这条路的哥哥。

阎武坐进出租车,关上车门。他把护照从纸袋里重新抽出来,翻开,是他和阎弋的照片,是他让刘小良办的新身份。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他一句话,他就可以带着阎弋走。

他相信他如果和阎弋说,说“跟我走”,阎弋会毫不迟疑地跟他走,他知道阎弋会跟他走。

可以后呢?他能给阎弋的,就只剩下颠沛流离和担惊受怕。逃亡这两个字,阎弋根本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于捷说的“你会毁了你,毁了你那个弟弟的”,和沈度在审讯室说的“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阎弋想想”,还有阎有在车里说的“我让你再重新选择一次”,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阎武觉得,自己的梦真的该醒了。

阎弋长大以后,从未吃过真正的苦。他在阎家的庇护下长大,在阎武精心铺好的路面上走得一帆风顺。从小到大,阎弋所有的问题都是他来解决的,阎弋所有的委屈都是他来摆平的。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就是他把阎弋保护得很好,但接下来呢?

这种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可能是一辈子。哪怕他们侥幸逃过二十年的追溯期,阎弋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全耗在了躲藏和沉默里。

他们要赌运气,赌他们能在追诉时效到期之前不被抓住,赌阎有不会再找他们,赌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不会找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