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56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阎武重新走到灶台前下了一碗端给他。阎弋机械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面条被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起来塞进嘴里,他的腮帮子被面塞得鼓鼓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饿,不知道这碗面为什么这么咸,不知道他尝到的是汤还是自己心里的眼泪。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和阎武说,想问他这五年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找他?

他想到在美国第一个生日,阎武走后,他再没吃过蛋糕,再没有过过生日。想到在博士毕业典礼上所有人都在鼓掌欢呼,而他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找那个不会出现的身影。

但他不敢问他。他只有通过咀嚼和吞咽这个动作,才能将他的喉咙、他的嘴唇、他的整个身体控制住,不让它们失控。

他抬起头问阎武,“还有吗?”

“没了。”阎武说。他知道,阎弋不是来吃饭的。

他能够有机会再坐在阎弋面前,看他一切都好,这已经够了。

面总会吃完的,他们总要告别的。

“你还好吗?”阎弋抬起头看着他。五年里,他从来没有换过电话号码,每一次手机响起陌生号码的时候他都会心跳加速,每一次接起来听到不是那个声音的时候都会把失望咽回去,再继续等下一个电话。

阎武沉默。他扫过阎弋无名指上有一枚金色的戒指。款式和当年送给他的那枚一样,素圈,只是银色换成了金色。

他想起阎宁和他说的话,说阎弋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姑娘,准备要结婚了。他想,阎宁说的应该不错,阎弋真的要准备结婚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他只能站起来,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我们要打烊了。”起身收拾着桌子上的空碗,把碗叠在一起,筷子放在碗上面,准备转身。

“五年,”阎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阎武别过去的脸。他多希望阎武告诉他实话,告诉他五年前他是不得已离开的。

他希望阎武说“我一直在找你”,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说“我们重新开始”。他希望阎武也知道,自己这五年里每天都在想他,每天。

只要阎武开口说一个字,一个眼神,他就可以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所有在深夜里咬着枕头哭不出声的绝望全部一笔勾销。

可阎武没办法告诉阎弋这五年发生了什么。他能说什么?

他用了五年的时间维持住这个谎言,让阎弋可以毫无牵挂地去美国开始新生活,看到阎弋现在功成名就、准备结婚、准备开始新的生活。这不就是他想看到的吗?如果现在把真相说出来,那他之前所作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他不能为了自己的感情再伤害他一次。

阎弋一直不愿意相信。他不相信阎武对他感情都是假的,那个晚上是假的。

可五年来,他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他开始分不清阎武那晚是在真心实意地爱他,还是在用一场盛大的告别来掩盖一场精心策划的抛弃?

他不愿意相信那些温柔是假的,不愿意相信那些吻和笑是假的。但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要把他关进那个地方?为什么要偷偷离开?

阎武将阎弋面前的碗收到面前,说了一句,“店里还忙,我就不去了。”

阎弋一把抓住阎武的手。

这五年里阎武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他想知道,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想知道阎武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想过他。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秒。

阎武看着阎弋的手和他无名指上那只戒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从阎弋手中抽回来。他能感觉到阎弋的手指在收紧,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尽全力地挽留他,可他不能心软。

乔岳见人还没走,从里间探头出来看他们,阎弋一下和乔岳对上视线。

“是因为他吗?”阎弋看到乔岳从里间探出头来的样子,又想起阎武系着围裙和乔岳肩并肩站在灶台前的画面,字字都带着那瞬间涌上来的、烧心灼肺的嫉妒和心痛。

阎武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阎弋解释乔岳是谁,他一个狱友,一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任何暧昧关系的狱友,自己只是在他的面馆里帮忙,就这么简单。

可在阎弋看来,这就是默认了。默认眼前这个男孩是那个取代了自己的人。

他们僵持在桌子前。乔岳试探性地叫了一句,“哥?”

那一声“哥”,那是阎弋一个人的称呼,是阎弋一个人的位置,是他和阎武之间谁也插不进来的专属。

不管多久,阎武都是自己唯一的哥哥,可自己却不是阎武唯一的弟弟了。

阎弋不可置信地看着阎武。

阎武依旧没说话。他们之间欠下的解释早已太多,想说清也不知如何说起。

“开业那天,我会等你来。”阎弋的眼神变得冷漠下来,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现金和请帖,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走进了夜色里,西装的颜色和夜的颜色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是夜哪是人。

乔岳走到阎武身边,他想说些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嘴笨,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阎武转过身,看着乔岳,“以后,不要那样叫我。”

阎武回了家。阎宁给他安排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阎宁提前帮他置办的,都是新的,盖着一层薄薄的灰,他住进来以后也没怎么擦过,他还没习惯把这里当成家。

他走到床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帆布旅行袋。出狱那天阎宁要给他买个新的,他说不用。他把旅行袋的拉链拉开,手伸进去,摸到最底层,拿出那个装着戒指的透明袋。

他把戒指托在掌心里,他保存的很好,没让这个戒指有任何磕碰,他坐在地上,慢慢地把戒指推上左手无名指。

他想起阎弋今天坐在面馆里吃面的时候,无名指上的那枚金色的戒指。他告诉自己应该替他高兴,阎弋终于有了自己的爱人,终于有了不需要躲躲藏藏就可以在阳光下牵手的人,终于有了一个能给他普通人生活的人。

他闭上眼睛,双手覆在脸上。手掌的根部压在眼眶上,用力压着,像是要把什么即将涌出来的东西压回去。

过了很久,他把戒指摘了下来,重新放回那个透明袋里。

他告诉自己,一切都要过去了,一切也都该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本周开始四更,临时加更会在作话留言~!

第62章 最重要的人

阎武站在衣柜前,随手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衣,又挑了一条黑色的西裤。衣柜里其实也没几件衣服了,五年前那些考究的衬衫和西装早就不知道塞到了哪个角落。现在挂着的这几件,都是他出来之后随便买的,棉的,不求好看,只求干净整齐。

他把裤子拎起来看了一眼,裤腰比买的时候还松了一截。他习惯性地紧了紧皮带,扣到最里面的那个孔,还是觉得腰侧空荡荡的。

这两年他确实瘦了不少。在里面的头一年掉得最快,头三个月就掉了将近二十斤,吃饭没胃口,睡觉睡不着,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盯就是一夜。后来体重才慢慢稳住了,不过肉也没长回来过。他把衬衣的下摆塞进裤腰里,多余的布料堆在腰侧,他用手抚了抚,又扯了扯,看起来总归不那么合身。

以前他哪会穿这样的衣服出门。那时候他的衣柜里全是剪裁考究的衬衫,意大利的面料,英国的裁缝,袖口的扣子都得是定制的。领带的宽度都要和驳头匹配,腰带和鞋子的颜色必须统一。

阎宁那时候老说他,一个大男人,比姑娘还讲究。他就笑,说你不懂,这叫生活。

现在他懂了,生活原来也可以是将就。

监狱五年,很多东西都被磨掉了。每天按时起床、吃饭、劳动、睡觉,穿统一的衣服,做统一的事,不需要选择,也不需要打扮。所有的棱角、讲究、脾气,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一点一点地磨平了。

最开始那段时间最难熬,因为无聊,因为空虚。四面墙,一张床,一个铁窗。后来也就习惯了,人这个东西,什么都能习惯。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男人,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他出了门,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阎弋公司的地址。

阎弋的公司搬进了这座城市最新最好的办公楼,一整层,可以俯瞰整个江景。那栋楼阎武以前路过过几次,那时候还是个工地,现在已经是这座城市的地标之一了。

车停在楼下,阎武抬头看了一眼,确实气派。门口的花篮从台阶上一直摆到大堂,少说也有百八十个,红色缎带上写着各种公司的名字,用金色的字印着“骏业宏开”“大展宏图”之类的吉利话。台阶上铺了红地毯,两边站着穿黑色制服的保安。

大堂里人很多,穿着正装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交谈,端着香槟杯,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阎武走进去的时候,礼貌地递给他一张流程单。

他接过来,随手折了折塞进口袋里。

他穿过人群,远远地就看见了阎弋。

阎弋站在人群中央,正和几个人聊天。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极其合体,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领带是暗红色的,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阎武一眼就认出了那套西装,是萨维尔街的手艺,英国老裁缝一针一线做出来的。阎弋以前哪懂这些,都是阎武教他的。

现在阎弋穿得比他当年还讲究。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手偶尔比划一下,动作很轻很克制,带着一种成功人士特有的从容。

阎武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走。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旁边有个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问他要不要香槟,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阎弋身上,他看着五年前那个眼里只有他的少年,现在站在众人前面,从容、自信,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阎武找了个角落站定。角落里有一棵高大的绿植,龟背竹的叶子舒展开来,刚好遮住他半边身子。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隔着人群安静地看着阎弋。这个距离刚刚好,他能看清阎弋的表情,又不至于被注意到。

几年不在这样的场合,他多少觉得有些别扭。

“你躲这儿干嘛呢?”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重重地揽住了他的肩膀。阎武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世上会这么揽他的人只有一个。

阎宁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看起来反倒更年轻些,一张脸上永远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劲儿。他一眼就在角落里找到了阎武。

“我来看看,就准备走了。”阎武笑笑,声音不高,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阎宁的手揽得更紧了些,他顺着阎武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人群中间的阎弋正和一位投资人在握手,笑容得体,姿态谦逊又不失底气。阎宁撇了撇嘴,下巴朝那边扬了扬,“这小子有今天,那他得感谢你。没有你,他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这话阎宁说过很多次,每次提起阎弋就没好气。他从来不相信当年的事儿能是阎武一个人的错,阎武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从小就是个死心眼的,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就算退一万步说,阎武真犯了滔天大错,那他也已经伏法了。五年,整整五年,还不够吗?

五年,人生有几个五年?那小子现在人模狗样地站在这里,西装革履、前呼后拥,那都是阎武傻,心甘情愿地成全了那小子。阎宁有时候想起来就气,气阎弋,更气阎武。气阎弋翻脸不认人,气阎武到了这个份上还一个字都不肯说。

阎武没接话,他看着阎弋笑着跟那位投资人交换了名片。

时间到了。主持人站上台,说了几句暖场的话,请阎弋上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阎弋大步走过去,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中间,面前摆着一把系了红绸带的剪刀。灯光打在他身上,那套西装在灯光下显出一种低调的光泽。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阎宁一手叉着腰,一手搭在阎武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台上的人。他偏过脑袋,凑到阎武耳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就看上这小子了呢?”

阎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阎弋身上,近乎贪婪地看着。

阎宁自讨没趣地“啧”了一声,把手从阎武肩上收回来,抄进裤兜里。他知道问也是白问。

“今天,感谢大家百忙中前来。”阎弋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台下安静下来,“最重要的是,我重新回来。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个有非常多回忆的地方。”

阎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视线定在某个方向。

“今天,我最想感谢的人,也在这里。”

阎弋的眼睛对上了阎武的眼睛。隔着人群,隔着五年的时光,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一起。阎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身体,后背上微微出了一层汗。

阎弋的目光很熟悉,又很陌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阎宁捏了捏阎武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得意,“诶?说你呢!算这小子有点儿良心。”

阎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阎弋隔着人群望着阎武,在找到阎武之前,阎弋一直抱着巨大的期待,他希望,阎武能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但他已经无法忘记,他被阎武一次次的抛弃,在毕业典礼,在山顶,甚至在昨天,阎武都一次次的抛弃了他的心。

如果,我再次走向你,你是不是会再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我,抛弃我?

隔着人群,阎弋正朝他走来。

阎武的心突然紧张起来。这种紧张很陌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在监狱的五年里,他学会了平静,学会了不动声色。但现在,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他看着阎弋一步一步地走近。

阎弋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阎武能闻到阎弋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以前没闻过的味道,清冽,带着点木质调。以前阎弋不用香水的,他身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阎武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他等着阎弋开口,等他叫他一声,等他说任何话。

他们视线交汇,停了两秒钟。

阎弋伸出手,从阎武的身后,绅士地、轻轻地牵过了一个人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