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68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你不会又想逃跑吧?”阎弋走到楼梯口,靠在扶手上看他,一边说一边自己也往身上套衣服,他随手抓了件卫衣套上。

阎武直起身,笑了一声,“这次你赶我走我都不走了。”

“那我也去。”阎弋说完从他手里拿过钥匙,牵着他的手往楼下走。

阎武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搭在窗框,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行道树的影子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流动的光斑。

车停在路边。街对面是一栋公寓住宅楼,阎武刚到就推开车门跳下车。阎弋正要解安全带,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刘小良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

阎弋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阎武,“我接个电话。”说完,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阎弋哥,”刘小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沈度被停职审查了。”

阎弋记得他在那晚是如何让阎武难堪的,沈度几年就飞黄腾达,中间难免没有猫腻,他咽不下这口气,也想给沈度一个惩罚,让他离他们远一点儿。

“这么快。”阎弋隔着车窗玻璃看了一眼站在车外的阎武,阎武正倚着车门,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草茎,在指尖转着。他看见阎弋看过来,对着车窗笑了笑。

“他说要见你一面。”刘小良说。

阎弋的视线停在阎武脸上,“没有见面的必要了。”他伸手去拧车钥匙,准备熄火下车。

“他说想和你谈谈阎武哥五年前不告而别的事情,”刘小良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像在捂着话筒说话,“他在公司等你。”

阎弋的手指停在钥匙柄上。阎武正俯下身,趴在车窗边,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阎弋的视线对上了他,笑了笑。阎武又敲了一下,抬起手朝公寓的方向指了指,示意他先上去了。阎弋摇下车窗。

“怎么了?”阎武弯下腰,把脸凑到车窗边。

阎弋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公司有点儿事。”

阎武没有追问,点了点头,把脸又往前凑了一点,在阎弋的侧脸上飞快地吻了一下,“那你去吧,”阎武直起身,后退了一步,伸手拍了拍车身,“一会儿我去公司找你。”

他转身往楼道口走。

阎弋挂了电话,探出头来朝楼道的方向喊了一声,“你一个人行吗?”

楼道里传来阎武含含糊糊的回答,听不清内容,尾音有他惯常的懒洋洋的调子。他没回头,只朝后面摆了摆手。

阎弋坐回驾驶座,把车窗摇上去。他看了一眼那栋楼的楼道口,发动了车。

他不是在怀疑阎武。但他却没办法肯定当年拿到的证据到底有多少?他不能让阎武再陷入危险,他不能让任何人再把阎武从他身边带走。

他没有注意到,对街的车道上,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车里的目光落在他那辆缓缓驶离的车尾上。

阎武掏钥匙开了门。他走进卧室,弯下腰,掀开床单,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包。拉开拉链,在一堆旧物里翻了翻,最后从透明的密封袋里掏出那枚戒指。

银白色的素圈,和阎弋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他这一枚是全新。

他捏着那枚戒指,心想,他应该和阎弋说清楚。五年前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他始终欠阎弋一个答案。

他之前不告诉阎弋,只是不想阎弋因为这件事可怜他,同情他。可现在他们在一起,他应该告诉阎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刚拿着戒指,就听见门口传来细微的声响。阎武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

他以为是阎弋又回来了。他走过去,手搭上门把手,拉开门的同时脸上已经先带了笑意。

可门外的脸不是阎弋。

“怎么是......”阎武的笑意僵在嘴角。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太清。

沈度往前逼近了一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帽檐抬了抬,露出整张脸,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意。阎武下意识地要关门,可他的手刚用上力,沈度就伸出一只手掌,稳稳地撑住了门板。

阎武见状不对,猛地用力一拉,想把那道缝彻底合上。可他还没来得及使上全身的力气,沈度的手忽然从门缝里伸进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阎武被那股力道推拉了一下,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正好把门缝拉大了,沈度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湿布。

那片布料迅速地压住了他的口鼻,他的鼻息撞在那层湿漉漉的织物上,吸进去的第一口就让他的鼻腔和喉咙猛地一缩,刺鼻、辛辣、让他整个人的意识开始发晕。

他挥起手臂试图挣开,可他所有抵抗都软绵绵地落空。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沈度那张脸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句,“小海。”就失去了所有力气。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里滑出去,银白色的小圈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了门框底下。

沈度蹲下来,看着他,目光平静。他站起来,拉起阎武的胳膊,把他的重量架在自己肩膀上,往门外走去。

门口的地板上,一枚银白色的戒指静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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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弋推开公司玻璃门,他穿过一排排工位,绕过打印机旁堆着的纸箱,径直走向刘小良的办公桌。

刘小良正缩在椅子里。他整个人陷进人体工学椅的靠背里,两只脚翘在桌沿上,膝盖上搁着手柄,对着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

他的脑袋随着游戏画面微微晃动,游戏音效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夹杂着角色技能的爆破声和连击的打击音效。他显然正打到一个关键时刻,整个人全神贯注,连有人走近都没注意到。

阎弋停在他工位旁边。

“沈度呢?”

刘小良的拇指停在手柄上,发出一记必杀,“我把他安排在会议室了,靠窗那间,我说你马上就到。”

阎弋没说话。他转身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推开门,里面却没有人,会议桌上有一只没人碰过的纸杯。

阎弋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看了两秒。他转身,重新走回刘小良的工位。

“人呢?”

刘小良的游戏还在继续。他正操控着角色躲避一连串的攻击,拇指在屏幕边缘飞快地划着弧线,嘴里喊着“上啊上啊”,忽然屏幕中央炸开一朵红色的特效,他的角色被击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一个硕大的“K.O.”字样弹出来,遮住了整个画面。

刘小良“嘶”了一声,退回到游戏主页面。

主页面有一个排行榜,最上面的那条记录是一个高得离谱的分数,领先第二名将近一倍。ID的名字大剌剌地挂在榜首:阎武。

阎弋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他看着刘小良的电脑屏幕和名字后面跟着的分数。

“你这游戏卡哪儿来的?”

刘小良正把手机转过来看排行榜,手指点了点第一名那个名字。“阎武哥给我的啊。”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是“你居然不知道”的惊讶。

他看了一眼排行榜上的分数,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这分数是阎武自己玩儿的?”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刘小良笑了一声,“当然,”他扬了扬眉毛,“这游戏没人比阎武哥玩得更好了,他把排行榜全刷了个遍。”

他现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高得离谱的分数,看着“阎武”两个字孤零零地挂在排行榜最顶端,他终于想明白了。阎武是故意的。

那些被连招掀翻在地的失误,那些被抓住硬直帧击破的破绽,全是故意的。一个能把这个游戏打到排行榜第一的人,怎么可能连最简单的三段连招都躲不过去?阎武全在让着他。

他赢,是因为阎武想让他赢。

阎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被拨动了。

他懒得再管沈度。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阎武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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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的废弃仓库里。

冰水从头顶浇下,阎武感觉自己像从一片浓稠的黑暗里被猛地拽了出来。那些冷从头顶灌入,顺着额角、眉骨、鼻梁往下淌,渗进眼皮的缝隙里。

他睁开眼。

他的手脚被固定着,脚被绳子绑着,手臂反手拷在一个铁柱上,手铐勒进手腕的皮肤里,有一种火烧火燎的灼痛感,从手腕内侧一路蔓延到小臂。

他偏了一下头,看见了沈度。沈度靠在一张木质桌子的边沿上,两条腿交叠着,手臂环抱在胸前,正低头看着他。仓库的顶灯在他身后投下一个昏黄的影子,把他的轮廓描得模糊而锋利。

“沈度。”水珠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滴下来,沿着下颌的弧度滑落。

沈度没有急着开口。他换了一下交叠的腿,低头端详着阎武那张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苍白又疲惫的脸。他的目光从阎武的额头滑到眉骨,沿着鼻梁的弧度落到嘴唇上,最后落在他被水浸透的衬衣领口。

“你醒了。”沈度终于开口。

阎武的手腕在手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你想干什么?”阎武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实际有力气一些,但水浇下来的冷意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说话的时候牙关微微打着颤。

沈度远远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阎弋举报了我,我被停职了。”

阎武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你放了我,我可以不追究你。”

“阎武,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从我第一次见你,你永远是那种胜利者的姿态,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恨?”沈度直起身体,走向阎武,“一个罪犯,凭什么可以奢望一个光明正大的结局?”

阎武轻轻地笑了一声,“沈度,强扭的瓜不甜,就算没有我,阎弋也不会喜欢上你。”

这句话显然激怒了沈度,沈度还没来得及说话,阎武的手机在桌上响起来,上面显示着阎弋的名字。

“你们还真是兄弟连心。”沈度冷哼一声。

沈度接起来,打开扬声器,阎弋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传过来,“哥,我去接你。”

“阎弋,”沈度靠在桌沿上,看着阎武,“你猜我现在和谁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哥呢?”

沈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阎武,他把手机往前递了一寸,让扬声器更靠近阎武的脸。

“阎武,”沈度说,“你自己告诉阎弋,五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阎武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那只亮着屏幕的手机。

“你不说?”沈度低头看着他,“那我替你说了。”

“我坐牢了,服刑五年。”阎武慢悠悠地说。他早该给阎弋这个答案,只不过他没想到,是现在这样的场景罢了。

沈度把手机拿回来,贴近自己嘴边。“阎弋,他是一个罪犯,永远的罪犯,你听到了吗?”

仓库里安静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在哪里?”

沈度笑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阎弋看着刘小良,“快给我查,这个电话的定位,查到以后发给我。”

说完,他迈步出了门。阎弋开着车,刘小良没多一会儿就帮他查到电话地址,向着城外的方向开去。

阎弋全身都在发抖,他眼前闪过的全是阎武刚才在眼前的样子。他怎么会这么蠢?他怎么没有陪阎武一起去?怎么会让沈度有可乘之机。

更可恨的是,没有想到沈度会如此的丧心病狂。

沈度看了阎武一眼,把手机随手一丢,机身在地上弹了一下,滑进角落的水洼里。

“你真是疯了。”阎武说。

沈度没有理他。他走到仓库门口,拎进来一桶汽油。桶身在门框上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拧开桶盖,把汽油一点点地浇在地上。那些液体如同一条细长而贪婪的舌头,贴着地面四处舔舐。

“沈度!”阎武喊他。

沈度没有理会。他又拎进来第二桶,第三桶,几桶汽油全都浇在地面上、墙角。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气味,阎武皱了皱眉头。沈度站定了,看了一眼远处,那里有一辆黑色的车正从城外的方向开来。

“阎武,你的案子让我平步青云,如今又让我一无所有。”沈度开口,“你们毁了我的一切!还想落得一个最好的结局吗?我要让阎弋亲眼看着你死在火里。你不是自信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吗?那我就成全你们,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是如何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