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9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阎弋觉得这种料子滑得像蛇皮,他不喜欢,但他喜欢看阎武穿。他偶尔会隔着那层薄薄的料子,想象那层料子下那具精瘦的身体。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深蓝色的睡衣,抖开,回到床边。

他先把上衣套在阎武身上,又把阎武的手臂塞进袖子里。阎武的身体软得像一团面,任他摆弄,没有任何反应。

阎弋给他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那片纹身,隔着丝质的睡衣布料,他依然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比别处热一些,不知道是因为纹身的位置靠近下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给阎武穿好衣服,弯下腰,一只手穿过阎武的腋下,一只手托住膝盖弯,把阎武从床上抱了起来。阎弋抱着他走出房间,走进隔壁的另一扇门。

阎武很少会来自己的卧室,嫌太小了。这本来就不是阎武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而是他找了很多理由硬住进来的。

他把阎武放在自己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阎武的胸口。他退后一步,看着阎武躺在自己的床上,枕着自己的枕头,盖着自己的被子。

阎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阎武的房间。

阎弋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蹲下来,用纸巾把地板上的呕吐物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他用湿毛巾又擦了两遍,直到地板上没有任何痕迹,直到空气里的异味被夜风吹散大半。

这并不是这间屋子最糟糕的时候。他在这间屋子里,亲手清理过用过的避孕套、撕烂的内衣,以及其他种种不可描述的东西。那些,都比今天的样子更加糟糕。

他把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机里。倒洗衣液的时候,倒了好几次才倒到正确的刻度线上。洗衣机开始转动,轰隆隆的声音从洗衣房的方向传过来,沉闷而遥远。

他洗干净手,回到自己的卧室。

阎武躺在床上,已经换了一个姿势,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他的睡颜很安静,嘴角微微上翘。

阎弋在床边坐下来。

他很久没有这样看过阎武了。

“哥?”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阎武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了想,又站起身来,将自己的门关进锁上,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阎弋不喜欢阎武的卧室。那里太多人可以进出。但他的卧室不一样。这里只会有他和阎武两个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味道,在这个空间里短暂交缠在一起。

阎弋伸出手,他的手指悬在阎武的脸颊上方。

他迟迟落不下去。

最终,他的手只是落在了阎武的手边。指尖轻轻碰到了阎武的手指。

他怪夜风太大,将他们的手吹到了一起。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阎弋你真没出息。

阎弋把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趴在床边,和阎武平视。

“阎武。”阎弋在心里叫他全名。

台灯的光线落在阎武的袖口上。那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衣,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阎武的手搭在床沿上,离阎弋的额头只有几厘米。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阎弋这个名字,是他十二岁才有的。

十二岁之前,他没有名字。

他是被父母卖掉的孩子,像一袋货物一样,从一个人的手里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值多少钱?他不知道。大概不值什么钱,否则不会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拉网、搬货、洗甲板、给船工们端水送饭。日子除了船,就是海,还有日复一日的,望不到头的劳作。

他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

直到那一天。

他记得很清楚。

渔船在海上前行,他蹲在船尾洗桶。海水冰凉,他的手指冻得通红,但他不敢停。船工们在船头抽烟聊天,声音很大,笑声很响,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他抬起头,看到几艘快艇从雾里冲出来。船头站满了人,手里都拿着枪。

是海盗。

他以前听船工们讲过。他们说海盗会杀人,也有人说海盗只抢货,还有人说落在海盗手里比死还惨。他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但他知道,他不想知道答案。

船工们开始跑,开始喊,开始往船舱里躲。有人跳进了海里,有人跪在甲板上举起了手,有人试图拿起鱼叉反抗,被一枪打倒在甲板上。血从胸口涌出来,在木板上蔓延成一片暗红色。

阎弋没有跑。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他蹲在船尾,双手还插在洗桶的水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跳上他们的船,像一群黑色的鸟落在了桅杆上。

海盗们把他们一个个地往海里丢。他们把这种处决当成一种乐子,大笑着,面对那一群在哭、在喊救命、死死抱住栏杆不肯松手的人,把他们一个个地踹到海里,看他们挣扎,看他们沉没。

阎弋被一个人拎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太小了,那个人一只手就把他提了起来,像拎一只小猫。他被丢到甲板上,膝盖磕在铁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忍住了,没有出声。

他以为他的人生就这样了。

就这样吧,他想。

另一艘更大的船,从雾里驶出来。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他的身后站着几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个个身形高大,面无表情。

那个年轻人看了海盗们一眼。

只一眼。海盗们忽然安静了。为首的那个人认出了他,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谄媚。他放下刀,弯着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带着他的人跳上快艇,一溜烟地跑了,比来的时候更快。

阎弋坐在甲板上,浑身都在发抖。那个年轻人从大船上走下来,他的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确认了一下情况,对身后的人说,“把他们都弄上来,每个人给点钱,让他们走。”

身后的人应了一声,开始动作。阎弋没有动。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走在后面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从大船上走下来的时候,阎弋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深色的衣服,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他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几乎是在发光。

阎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个人终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转过头,朝阎弋走过来。步子很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节奏。他在阎弋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近看的时候,他更好看了。眼睛是很深的棕色,瞳孔里映着阎弋脏兮兮的脸。

“你看什么呢?”那个人笑着问他。

阎弋被问得埋下了头。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说不出话,像是有很多蝴蝶在他的胃里飞,扑棱扑棱的,让他浑身发软。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阎弋蹲在甲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破了一个洞的鞋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发号施令的年轻人叫阎宁。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人,叫阎武。

阎宁看阎武喜欢这个小孩,就随口说了一句,“你要是喜欢,就带回去打打下手吧。”

阎武看了阎弋一眼,耸了耸肩,“行吧。”

就这样,阎弋被带回了阎家。

或许因为他是阎武第一个带回来的人,阎武对他开始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责任感,而阎弋感受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一种不动声色的关照。

阎武会在他洗完澡之后,把一条干净的毛巾扔在他头上,“擦干,不然感冒。”会在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他碗里,“多吃点,太瘦了。”还会在他被其他船工欺负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走到那个人面前,看着那个人,直到那个人讪讪地走开。

阎弋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谢谢”。他只会用眼睛看着阎武,把自己所有的心情都藏在那个目光里。而阎武似乎也读懂了,因为每次他那样看着阎武的时候,阎武都会笑一下,然后说,“行了,别看了,干活去。”

阎宁每天还要去学校上学。

在阎家,只有阎宁才有上学的资格。阎有说得很清楚,阎宁是阎家的未来。至于阎武,不需要那些,阎武需要的是另一套本事。

阎宁每天放学回来,会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把作业本从里面抽出来,丢给阎武。

“写完了叫我。”

说完就走了。

阎武接过作业本,坐在桌前,开始写。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看起来像印刷体。阎弋有一次路过,偷偷瞄了一眼,还以为那是印上去的,凑近了看才发现是手写的。

“哥,你的字怎么写得这么好看?”阎弋问。

阎武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稳稳地移动,“练出来的。”

“怎么练的?”

阎武指了指桌上的书本,“照着这个练的。”

阎弋那时候还不太认字,但他觉得阎武写的字比书本上的还好看。书本上的字是死板的,而阎武的字是有生命的,每一笔都带着力道,每一划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阎弋开始偷偷练字。

他没有纸,就从阎武写完的作业本背面找空白的地方。他没有笔,就等阎武不用的时候,把笔拿过来,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只是想写出像阎武那样的字。

后来被阎武发现了。

阎武看到他趴在桌上,手里握着笔,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笔画,忍不住笑了。

“想学写字?”

阎弋点了点头。他其实并不知道写字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阎武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阎武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来,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换了一个姿势重新塞回去,“笔不是这么握的。你看,拇指和食指这样捏住,中指在下面托着,对,就是这样。”

他的手指覆在阎弋的手上,很大,很暖,带着一点烟草的味道。

那种感觉又来了。蝴蝶在胃里飞,扑棱扑棱的,让他浑身发软,手指发颤,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他低着头,假装在认真看笔尖,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上。在那几根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以及那片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掌心里。

阎武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开始教他写字,从最简单的笔画开始,横、竖、撇、捺、点。他教得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示范好几遍,让阎弋跟着写。

“横要平,起笔重一点,中间轻一点,收笔再重一点。对,就是这样。再来一遍。”

阎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了很多。阎武看了,点了点头,“不错,有进步。”

阎武第一次夸了他。他觉得特别好听,怎么也听不够。他想做得更好,想听更多。

后来阎武开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阎武问他。

阎弋摇了摇头。

他没有名字。

阎武愣了一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说,“那我先教你写我的名字吧。”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阎武。

阎弋看着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地模仿。阎字很复杂,他写了好几遍都写不对,不是少了一横就是多了一竖。武字稍微简单一些,但那个斜钩他怎么都写不好,不是弯了就是直了,总也找不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写了很多遍,纸都被他擦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