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晏山乔
第38章
陈文峥淡淡扫了一眼那个怯生生的小女生,她穿得单薄破旧,脸冻得发僵,到了屋内受了暖,泛着不自然的红。
他一向对与魏燎无关的人冷漠,对小孩也没什么和善的想法,他不作回应,眼神依旧放在老人身上。
其他人也不觉尴尬不适,只剩小女孩一个人更加局促地躲开,魏昕然终归还是心疼,去拿了件满满的衣服给她披上。
“上门一趟,就为了拿孩子当幌子演苦肉计?”陈文峥瞥向那群人,一针见血地戳穿所有伪装,“要钱?”
一旁的魏昕然没料到他竟然这么直接,心头一紧,眼神示意他别再开口,暂且避开这场纷争。
人群中的一个老太太出声否认道:“你这人胡说什么呢…”
陈文峥压根没有退让的意思,心底似乎隐隐发觉了这些年以来魏燎和魏昕然为什么沦落至此,方才遛初一时散去的气闷再次翻涌,让他愈发烦躁。
“一群连孩子都能利用的人,还要继续伪善的戏码么?”陈文峥毫不掩饰地冷嘲,“要多少?”
魏昕然快步上前去拉他的手臂,不让他把话说得太绝,拽着他要把他推进房间。
“文峥,别说了!”
陈文峥任由她把自己拉到房门前,忽然挣开把魏昕然推进屋内,反手将门猛地关紧,一手拉紧门把手阻止她出来,一手摸出手机冲那群惊愕的人群说:“既然敢来就要敢要,直说就行。”
“陈文峥你疯了!开门!”魏昕然心急如焚地去拉门把手,她与陈文峥的力量悬殊,只能把魏燎搬出来,“你让他们等小燎回来,这些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两人奋力一推一拉,门板微微震颤。陈文峥单手勉强与她抗衡,额角绷起青筋,厉声道:“我解决问题的方式就这么简单,你们要,还是不要?”
等到室外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嘈杂的人声消失,房门从外面被打开,陈文峥看向已然精疲力尽的魏昕然,低声道歉:“对不起,昕姐。”
“…别说这些了。”
魏昕然先前一直强撑着的笑意彻底散去,只剩下不加掩饰的疲倦,她无奈的妥协,从房内走出,在沙发坐下示意他过来谈话。
“你给了他们多少钱?”
“不重要。”陈文峥在她不远处坐下,“他们不会再来了。”
这句可以算是尘埃落定的话,魏昕然听了却无可奈何地叹气,她说:“我让你等小燎回来的。”
陈文峥看向她,魏昕然有事一向会主动和魏燎商量,今天魏燎出了门,遇到那群人后她却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喊魏燎回来,反而却一直在说他们需要等魏燎回来。
“他去哪里了?”陈文峥问。
魏昕然犹豫了很久,看上去纠结又为难,不愿开口。
陈文峥主动说:“没事,我等他回来。”
魏昕然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轻声道:“祭扫。”
陈文峥忽然一滞,整个人突兀地静了下来。
魏昕然看了眼时间,又说:“现在应该去了丰县近海。”
“近海…”陈文峥越想越不安,“他去那做什么?”
魏昕然深深地看他一眼,面上波澜不惊,缓缓道:“九年前,那里出过一次海难。”
九年前、海难、魏燎父母的工作,三个关键点一链接,陈文峥一瞬间就明白了事件的起因和结果。
“大风,暴雪。没撑住,整船沉了。”魏昕然撑了下隐隐作痛的膝盖,风平浪静地继续说,“我父亲也在那艘船上,包括我姑姑姑父,你应该都见过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坦荡,看上去早已释然,甚至反过来告诉陈文峥:“已经过去的事情,当下的人就不要太伤怀了。他就是想一个人呆会儿,别去打扰他是最好的。”
空气静了几秒,陈文峥坐在对面听着她平静地说出当年的事,心底五味杂陈,轻声问:“刚刚那些人,是什么人?”
“船员家属。”魏昕然没忍住蹙了下眉头,膝盖上的刺痛越发强烈,“保险公司的赔款杯水车薪,摊到每家头上压根没多少。”
陈文峥的声音压得极低:“海事局呢?为什么不告法院?”
他说的这些魏昕然当然更明白,她轻轻摇了摇头:“打官司多慢啊,他们耗得起么。”
“那他们就耗你们?”陈文峥的音量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火气从心口往上窜,“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那次船只安全检查,是姑姑轮班带的组,姑父开的船。”
方才那股冲天的火气,瞬间被浇透。陈文峥张了张嘴,愤怒与不解在此刻支离瓦解。
魏昕然看着他的神情,捏了捏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不是想说,置之不理就行了。”
陈文峥的确是这么想的,事情再大再麻烦,上头也还有几个政府部门顶着,他们也只是受害者。
“是啊,谁不这么想。”魏昕然的嘴角弯起一点柔软的弧度,“但是你忘了,孩子是会哭的。”
“几十个家庭的家属,小孩和老人,哭得撕心裂肺,在海事局门口,在法院门口。那个时候,小燎还不到十七岁,我也只有二十多岁。”
这些话,陈文峥每听一句,心就越沉一分。
明明魏燎自己也刚失去双亲,明明他也痛苦,却还要去面对那些指责、质问还有哭喊,承担那些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责任。
复杂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在他错失的九年内,魏燎也曾经那么孤单。
陈文峥垂下眼帘,低声道:“我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小时候,我父亲非逼着我跟他学武,身上有化不完的淤青流不完的血,我哭着求他说我不想学,当时没有一个人在意我的想法。”魏昕然主动提起了从前,“小燎第一天见我,我就在挨打。他问我父亲为什么要强迫我做不喜欢做的事,我父亲说为了能让我保护自己,他挡在我身前阻止了我父亲,他说,他会保护我,当时他还没有我父亲腿高,那是第一次有人替我说话。”
魏燎是个什么样的人,陈文峥一直都清楚,但没想到,他从那么小、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不敢做的事,他会陪我做,我做不了的事,他会帮我做。”魏昕然罕见地开始袒露心声,从回忆里把那个小小的魏燎一点点拽出来,“上学的时候你们可能觉得我一直在照顾他,但其实他从小就保护着我,他出现之后我再也没有因为那些事哭过,那时候我就把他当成了我的亲弟弟。”
“我知道,他一直都没变过。”陈文峥等她把话说完,缓好情绪才接话,“我喜欢他,昕姐。”
魏昕然并没有强烈的过激反应,似乎只是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地说出这句话,愣了下才说:“以前我就知道了。”
陈文峥扯了下嘴角,说:“那么明显。”
连魏昕然都能看出来,魏燎估计从他动心那一刻就已经觉察到了。
“你又没想藏。”魏昕然撑着膝盖起身,不想再继续坦白过多,“就这样吧,等小燎回来,我会告诉他刚才的事。”
“你的腿。”陈文峥快步跟上,望着她略显疲倦的脸,“年后跟我们一起去融市吧,我会找人治好。”
魏昕然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不想给他们带去麻烦,笑道:“病根了,况且我不想走,这里现在是我家。”
她态度坚定,陈文峥现在无法勉强,顿在原地想了想,实在难以克制内心的想法,再次问:“我能不能去找他?”
魏昕然轻轻叹口气,无奈地提醒:“你现在去,他可能会生气。”
陈文峥反问:“你见过他生气么?”
闻言,魏昕然微微一怔,在她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魏燎动怒的样子,他总是亲切温和地笑,性格生来就随性大方,尤其讨人喜欢。
即使出现了极大的变故与困难,他也没有慌不择路,在魏昕然面前他永远沉稳可靠,又能事事周全。
“…没有。”
“他可能觉得自己生气,你们也会担忧害怕。”陈文峥也纠结了一会儿,不确定让魏昕然知道这些后,魏燎会不会真的生他的气,最后还是不忍再让魏燎这样,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和他重新认识以来,我觉得他一直都挺…生气的,浇不灭的火苗一样。”
魏昕然直愣愣地盯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想让他这样了。”陈文峥低声说,“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
第39章
“你要和他告个别吗?”魏昕然捂着手机麦克风,朝魏燎示意了一下,询问他的意见。
他们离开淮市来到丰县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些天里他见过太多的哭喊,那些悲恸是鲜活的,滚烫的,可经历太多汹涌的情绪让他的心变得麻木沉重。
眼见着魏昕然准备挂了电话,魏燎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个答复。
“给我吧姐。”
他接过电话走到别处,告诉陈文峥别认真,也别再找他。
他不喜欢太复杂的感情,最好碰到的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只有玩乐之心,他甚至有些厌倦诚挚又认真的眼神。
不知道陈文峥有没有听明白他说的话,但也无所谓,总之以后不会再见了。
他通完电话把手机还给魏昕然,两人一起回到了丰县的家。
其实这不算是个家,只是个短期的出租房。
为了填补那些丧葬费,他们卖出了很多东西。那些家属拿了钱,设了个大灵堂。
海难无尸,灵堂里也没有棺木,只有一张又一张黑白遗像,还有生前用的旧衣旧物。
他们还会一起在海边招魂,面朝着沉船的方向,在竹竿挂上草人或者衣物,边晃边大声呼喊名字。
最后是下葬,墓穴里放的空棺,里面放着照片或者船员证,封土立碑,刻上名字和时间。
等到葬礼办完后,同船的家属们围坐在一起,开口不再是单纯的哀戚,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赔偿款。
他们一边抹眼泪,一边计较着自己该拿多少钱,那些逝去的亲人像是换取利益的由头。
魏燎沉默不语,其他人便将矛头对准了他,带着哭腔的逼迫与索取,他们的眼神浑浊,手掌粗糙,面容苍老又憔悴。
赔钱、偿命...再多的责骂魏昕然捂住了他的耳朵不让他听。
他们的手指用力戳到身上,魏燎轻易挣开了魏昕然的手,两人被逼退在角落,魏燎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直面那些狰狞的面孔。
那一次,他发现魏昕然又哭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魏昕然的眼泪,那只有在他很小的时候才见过一次。
他留在丰县上学,这里唯一的一座中学校风很差,校园里终日吵嚷不停惹事生非,课堂上要么窃窃私语要么昏昏欲睡,老师的管教形同虚设,久而久之,老师也不再耐心教书。
压抑的环境中,恃强凌弱是常态。
他不止一次打断过那些霸凌事件,霸凌人不当回事,被霸凌人也习以为常,甚至眼巴巴地捧着对方。
老师们说他鹤立鸡群,格格不入,大概也不想放弃一个好学生,拾起师德认真教导他。
魏燎照样保持着优异的成绩,只是现在没人与他做对手,只能自己跟自己比较。
他不想鹤立鸡群,鹤就应该待在鹤群,他要离开这个该死的鸡群。
他上学的费用都是魏昕然赚来的,她在附近的工厂做手工活,双手从不停歇。
丰县不比淮市温暖,淮市的冬季从不下雪,但丰县的冬季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她手上的冻疮好了又烂,循环往复,疼得指尖发颤,她只是随意往围裙上蹭蹭,继续埋头干活。
这样夜以继日的劳作生活她过了两年,原先白净的面庞熬得憔悴不堪,苍老了十岁都不止。
她什么都不让魏燎做,让他安安心心地上学准备高考,学校稍微年轻一些的老师也顾着他,经常给他加餐划分重点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