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百万
“我只是不能收,因为…”
原因有很多,他也已经给乔翊分析过了,他知道乔翊听进去了,不然也不会同意把钱还给黎见英。
但其中最重要的那个,他始终不想告诉乔翊,也不想时不时提起,反复提醒自己。
周听澜只是说了句场面话,“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怎么,怕我要你还?”乔翊不知道又理解到哪里去了,皮笑肉不笑,表情阴恻恻的,“放心,我不是这种人,送你的就是送你的,以后不会敲你竹杠。”
“不是。”周听澜不再继续探究这件事,显然是有意避开,他掏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卡,“这张卡里有钱,是我工作存的,你拿去,凑够钱还给黎见英。”
交代完重要的事,周听澜停顿得比刚才还久,才说,“还完可能还剩一点,你再去把那条牛仔裤买回来。”
好在乔翊无暇关心这些,他仿佛平白挨了两大棍,眼神呆愣愣的,茫然张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要说点什么好。
乔翊这个反应,反倒让周听澜放松了下来,他把银行卡塞给乔翊,又补了一句,“密码你知道。”
乔翊捏紧塞进他手心的银行卡,垂眸看了一眼,难以置信,“给我的?”
周听澜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讨厌模样,强调,“借你的,利息5%,逾期不还有滞纳金,想赖账我就起诉你。”
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乔翊咬牙,“周扒皮。”
评判一个人好坏,论迹不论心,周听澜的这笔钱,确实是一场及时雨。
乔翊掏出手机,低头噼里啪啦,在备忘录里打了条借条,复制出来正要发给周听澜,想起他被自己拉黑了,又尴尬地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还有,不要随便去不认识的人家里过夜,被黎见英发现不好收场,不要动不动就闹消失…”周听澜没看乔翊,盯着通讯录里重新跳出来的那个小圆点,手机的亮光给他的侧脸描上了一道边,“别让我再找不到你。”
乔翊一愣,“什么?”
“免得耽误正事。”周听澜补上后半句话,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吧,送你去地铁站。”
乔翊已经确定,刚才他在周听澜脸上看到的脆弱,是自己的臆想,他跟着站起来,蹬鼻子上脸,“送都送了,干脆送我回去好了,一脚油门的事。”
“我不要。”周听澜一口回绝,“庙山的路又小又难开,我才不去。”
“好了好了,别这么小气,下这么大的雨呢,我又没伞,走走走。”
乔翊才不管他怎么说,故态复萌,扒着周听澜的胳膊耍赖皮,推着他往门外走。
几天之后,黎见英祭祖回来,当天下午,乔翊就敲响了他的门。
“我回去想了想,还是觉得这笔钱不能收。”
宽大的檀木书桌前,乔翊双手扣在身前,站姿笔直,一双单纯透明的眼睛里时不时流露出愧疚,“很抱歉,黎先生,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到。”
钱已经取出来,原支票作废,乔翊只好提着几摞现金来,垒在桌上。
“发生什么事了?”黎见英坐在屏风前,手里握了支钢笔,听到乔翊这么说,只是抬眼轻瞟向他,又低头专注自己的工作,“我只是要感谢你对倪照的照顾,没有别的意思,放心收下吧。”
“不了,黎先生。”乔翊沉重摇头,仿佛经历过天人交战,“不合适。”
当然,这份沉重不全是装的,到手的钱飞了,他心里确实很沉痛。
但人还是要以长远利益为重,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于是他一脸诚恳地对黎见英说,“很开心能得到您的肯定,也很感激您的好意,我也确实很需要这笔钱。但我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没什么特别的,这么多钱,我受之有愧。”
黎见英终于放下笔,态度很温和,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却在细细审视乔翊,仿佛要看清他背后的真意。
黎见英笑了笑,“既然这样,我就不勉强了。”
虽然他不知道这点钱,有什么受之有愧没愧的,连他手里的这支笔都买不起,但乔翊的这个表现,确实让黎见英对他有了些不同的看法。
于是黎见英关心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新房间还满意吗?”
乔翊顺利度过试用期,正式转正,按照合同要搬进黎家。倪照回国那天,作为他的家庭教师,乔翊也把行李搬进来了。
房间在附楼侧翼的三层,窗户对着小花园,家里的工作人员大多住在这里。
“非常舒适,黎先生。”这次乔翊是发自内心地道谢,“很感谢您的安排。”
“没事,应该的。”黎见英点头微笑,目光逐渐深邃,“有什么需要,随时和管家说。”
今天倪照去学校还没回家,从书房出来后,乔翊闲来无事,回了自己的新房间,一路上遇见好几个同事。
他稳重礼貌地和大家打过招呼,刚关上门房,就踹掉了鞋子,把自己甩到了床上,摊成大字形,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感受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
三十平米的房间,带了独立浴室和阳台,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还安装了香氛系统,一走进来,就能闻到幽幽兰花香。
哪有不满意,简直是太满意了,乔翊轻抚着身下顺滑柔软的被罩,又拽了拽纱幔的一角,从小到大,他就没在这么漂亮的地方睡过觉。
简直和仙境一样。
想到这里,乔翊鲤鱼打挺,一个骨碌起身,掏出手机,阿北仔进城一样绕着房间,里里外外拍了好几张照,发给周听澜。
他终于有了一件可以在周听澜面前炫耀的东西,天知道他第一次去周听澜租的房子里时,心里有多羡慕。
毫不意外,信息发出去许久,周听澜都没回。
乔翊丢开玩了大半天的电动窗帘,倒回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半埋进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对话框里的头像,忽然想起倪照提过,周听澜被派去北京出差了。
硌在心底的那颗小石子,忽然被踢开,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
或许是高级床垫太舒服,傍晚的风太宜人,乔翊躺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脑子里迷迷糊糊,冒出很多念头,他一会儿想,中国是什么样的?如果他这辈子也能回去看一看就好了,北京离成都近吗?不知道周听澜有没有见过大熊猫…
这时,手机震了震,周听澜远在北京,顶着时差,给他回了个:【?】
乔翊顿时来了精神,操回手机,发了一句:【先你一步住进豪宅了。【笑脸】【墨镜】】
这次周听澜回得很快:【所以?】
【听说拉尼亚在黎家也有房间,还是在主楼那边,条件比这边还好。】乔翊装起了大尾巴狼,咧起嘴笑着回道,【不要灰心,等我助你当上特助,你也能搬进来,共享荣华富贵。】
周听澜:【那先多谢你了。】
乔翊想象了一下周听澜此刻的表情,把自己逗乐了,笑够了之后,他就把手机甩到一边,仰回床上,沉沉看向天花板。
很难想象,有的人一出生就过着这么好的日子,而更多的人,这辈子都过不上。
他毫无缘由地想,如果在最后的时刻,能用这些明媚鲜亮的记忆,覆盖掉庙山冬天肮脏泥泞的雨雪,来人间走这么一趟,是不是也没那么多不值当。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
第12章 让你梦想成真
乔翊夸下海口,说要帮周听澜当上特助,这可不是上唇碰碰下唇就能做到的,人家拉尼亚走到今天,也奋斗了许多年。
毕竟首席助理这个职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算不上公司高层,但也只在一人之下,是职业生涯的绝佳敲门砖。
周听澜还要多久才能熬出头,乔翊不知道,在这之前,少爷的小鸟长齐了羽毛,学会了飞翔,每天在树枝上跳跳闹闹,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倪照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和乔翊一起放飞小鸟,看着胖成球的鸟儿一只只飞上云间,饶是倪照再怎么老成持重,在这样的分别时刻,也忍不住表现出感性的一面。
倪照仰望天空,依依不舍,“记得回来看我。”
乔翊嘴角抽了抽,心里立刻跟着默念一句,飞吧,飞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折磨我这臭打工的了。
目送最后一只小鸟消失在树影间,倪照转过身,双手插在兜里,瞄了乔翊一眼,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喂。”
太阳太晒,乔翊急着回空调里,停下脚步,回过头,“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鸟已经飞远了,我可没法再上天给你捉回来。”
“明天晚上,国家博物馆有一个收藏品揭幕的舞会。”倪照快步从乔翊身边走过,别别扭扭地说,“黎见英说我可以带你去,你准备一下,有很多名人都会出席,你前次说的那个朱诺索索…”
“朱诺索恩。”乔翊积极补充,上周他看完了她的所有电影,被迷得死去活来,上课的时候就和倪照提了一句。
“对。”倪照点头,“她也会到。”
乔翊一下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倪照带他去看偶像,是为了鸟的事,绕着弯表达谢意。
乔翊故意逗他,慢悠悠地跟在倪照身后,明知故问,“这么重要的场合,您为什么要带我呀?”
“少爷做事要和你解释吗?”倪照果真被他问毛了,回头瞪他,“你到底去不去,不去算了。”
“去去,当然要去!”乔翊快步走到倪照身边,眉开眼笑,“谢谢少爷,您真是对我太好了!”
倪照受不了他这么黏糊,一脸嫌弃,走得更快了。
乔翊小的时候,小姨也在有钱人家做事,所以从小到大,乔翊就喜欢听小姨描绘这些上流社会的晚宴盛景,当作睡前故事。
那时他没怎么离开过庙山,不知道这世界存在的巨大鸿沟,小姨口中的每一个画面,都是年幼的乔翊穷极想象力,都构建不出来的。
听小姨说,宴会厅的屋顶上挂的是钻石,灯光一打,闪闪亮亮,像银河。桌子是翡翠凿的,夏天里最热的一天,躺在上面都想盖上被子。水龙头是黄金做的,打开里面流出来的是葡萄酒。
乔翊缠了小姨很多次,央她带他一起去见见世面,小姨被闹得烦了,答应他说好好好,但一直到她去世,都没有兑现承诺。
所以乔翊对这场舞会充满期待,他渴望亲眼见证小姨描述的画面,也憧憬灯红酒绿,热闹繁华。
他喜欢所有浮夸、奢侈、金碧辉煌的东西,乔翊相信不少人都和他一样,只是不符合主流价值观,以至于大家都羞于承认这一点。
舞会就在明天,乔翊非常重视,所剩无几的时间里,他先是剪了头发,又是去二手店挑了套看得过眼的礼服,上网学习了基础的宴会礼仪,忙碌一通之后,他回到房间,想起自从周听澜出差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独自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睡觉,十天半个月不讲一句话,都是常事。
最近和人群接触太多,他又开始有点无法忍受寂寞,遇上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想说给别人听。
乔翊掏出手机,给周听澜编辑了条信息,明晃晃炫耀:【周听澜,我明天要和黎见英一起去参加舞会了!】【跳跳】
这条信息发送出去后,乔翊后知后觉,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你知道舞会上都跳什么舞吗?】
周听澜的工作又多又琐碎,今天不知道在哪里当牛做马,到了晚上十点才回了两个字,【知道。】
乔翊刚读完信息,手机又震了起来,周听澜的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问这个做什么?】
这时乔翊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了半宿的华尔兹教程,收到消息,立刻从床上弹起,【如果黎见英邀请我跳舞,我不会跳,要怎么办?】
【我只会跳钢管舞,脱衣舞,擦边宅舞,不会跳那种高雅的。】
乔翊打字的速度很快,手机都要被搓出了火星,发完这句之后,他停了许久,才慢慢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你出差回来了吗?】
信息发送出去之后,他立刻补上一条,欲盖弥彰一样:【随便问问,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许久,周听澜都没有回,也是,他怎么会理会这么无聊的信息。
乔翊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重新倒回枕头上,准备闭眼睡过去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起来。
周听澜在信息里说:【到副楼小偏厅来。】
黎家豪宅刚建起来的时候,这个偏厅是专门给女主人会客的,后来隔壁起了更气派的楼,这边就逐渐空置了,现在主要用来储藏过季的家具。
乔翊没来得及换衣服,只在睡衣上披了件外套就来了。他双手环胸,靠在窗台前,看着周听澜在手机上挑音乐。
“我们真的要在这个地方学跳舞吗?”乔翊的眼珠子在小厅里转了一圈,努嘴评价,“也太随便了,一点都没仪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