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举动,让黎见英彻底对乔翊刮目相看,真正开始正视这个人。

黎见英轻叹,“我刚才问过他,为什么能为了倪照把命都豁出去。”

周听澜扫了眼后视镜。

想到刚才病房里乔翊的话,黎见英被取悦了,“他说是因为爱屋及乌,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周听澜轻踩油门,汇进车流,没有立刻回答。

周助理一向聪明,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但他今天没有说老板想听的话,在长达几十秒的沉默后,用局外人的口吻说,“乔老师一直很疼倪照。”

“这样也很好。”黎见英心情好,并不介意下属没有领会上意,含笑看向周听澜,“你也觉得他很合适对不对?”他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在说给自己听,“如果是他…倪照应该能接受。”

意识到自己在周听澜面前说得太多了,黎见英马上恢复正常,淡声交待道,“一会儿给乔老师送个新手机过去。”

乔翊现在用的是一台八手iPhone,这是他的第一台手机,上一任机主是个尼日利亚人,具体怎么来的无处求证。

刚拿到这台手机的时候,乔翊着实得瑟了一段时间,天天拿到周听澜面前显摆拍照功能,但新鲜劲一过,周听澜就听他抱怨,说是手机太大,揣在兜里搬货不大方便。

“好。”周听澜漠然应下。

黎见英没有察觉到周助理今晚反常的态度,想了想,又说,“再给乔老师买台车,他现在没车吧,出门是不大方便。”

黎见英送人礼物,无论是名包名表,豪车豪宅,又或是资源人脉,都是差遣一句,就交给底下的人去办,很多时候对方的感谢电话都打来了,他都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

在乔翊身上,他难得多上了几分心,问周听澜,“挑什么车型好呢?你们年纪差不多,你觉得他会喜欢什么样的?”

黎见英送人一台车,同送束玫瑰一样轻巧,周听澜开车跨过大桥,光影打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我会整理好资料供您参考。”

乔翊出院那天,黎见英送他的车,已经静静在地库里等着他了。

他在大床上来回翻滚了好几圈,趴回枕头上,双手支起下巴,问视频里的周听澜,“你猜黎见英送了我一台什么车?”

他已经在车库里待了整个下午,这几个小时里他什么也不干,绕着车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抱着车标亲了一大口,满意得不得了,一回房间,就兴冲冲给周听澜拨了个视频电话。

“什么车?”和乔翊相比,周听澜态度太过冷淡,半点没有替兄弟开上豪车高兴。

“保时捷911!白外红内!软顶敞篷!”乔翊兴奋得两眼放精光,“黎见英和我是不是心有灵犀,那可是我的Dream car!”乔翊叹了口气,音调降了下来,情绪在兴奋和沮丧之间反复横跳,“可惜我没驾照,不能开。”不过他很快又笑眯眯地对周听澜说,“好嘛,后排太窄,又没有后备箱,太不实用了,摆着看两天以后卖掉好啦,对了,卖之前你开它带我出去海边兜兜风吧。”

周听澜没有答应,只是留下了句“再说吧”,人就从镜头面前消失了,画面里只剩下周听澜家那面风格和他本人一样冷硬的书柜墙。

乔翊听着周听澜来回走动的声音,翻身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幽幽道,“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爱上我了。”

脚步声停下,半晌,周听澜在画面外回了一句,“最好是吧。”

“你别不信。”乔翊捞起手机,对准自己的脸,把皮肤上的微小绒毛都拍出来了,“你看我今天在视频里清不清晰?新手机,黎先生送的。”

乔翊还在住院的时候,不过是上个厕所的功夫,一台新手机就摆在他的床头,乔翊从来没用过这么高级的手机,最新款式,配置拉满,颜色是他最喜欢的,大小也趁手。

“也就那样吧。”周听澜敷衍了一句。

那就那样吧,乔翊在周听澜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学他说话,腹诽他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对了!”他从床上跳下来,打开一只盒子,接着得瑟,“还有这双鞋,好看吧,尺码正正好,他连我穿皮鞋要买小半码都知道。”

“还有这个手镯,太好看,好贵呢,要好几万镑。”乔翊举起手,在镜头前晃了晃,窄窄的一圈银色手镯,上面镶满了钻,亮闪闪的,给男生挑手镯通常不会挑这么高调的款,但是乔翊喜欢,“黎先生连我的手围都知道,他心里有我。”

这次周听澜干脆没有理他,可能被恶心到了。

乔翊对着空气炫耀半天,讨了个没趣,默默把手垂下。

黎见英有没把他当一回事,乔翊尚且没有十足把握,但周听澜一定是没有的,难得给他打个视频,他连维持一点礼貌都懒得,除去刚接通那会儿,基本不在视频里出现。

什么意思,他们现在可是最坚实的盟友。

“你到底在忙什么啊?”乔翊不高兴了,“一晚上走来走去的,头都被你晃晕了。”

周听澜回到了画面里,手里抱着两大只防尘袋,白T长裤,穿得很随意,宽肩窄腰,把T恤撑得利落有型,纯白的面料下,是紧实清晰的肌肉轮廓,“搬家。”

乔翊老不正经吹了半声的口哨,蓦地停住了,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不见,成功当上捞男的欣喜一扫而空,什么911什么蒂芙尼,忽然都没什么意思了。

他下意识咬住嘴唇,紧张地问,“你要去哪里?”

“黎家。”周听澜拖过一只行李箱,“接下来公司有一场跨国并购谈判,需要跨时区工作,黎见英要我住进黎家,方便随时协助他。”

“哦,这样。”乔翊怔了怔,心情如坐过山车,突兀地雀跃起来,看起来挺没心没肺,“黎家我熟,放心,你搬进来后我会罩着你的。”

周听澜把行李搬进黎家那天,乔翊也被通知搬家,从工作人员住的附楼搬进了主楼,和周听澜在同一层。

乔翊和周听澜的房间都是客房,但乔翊的规格更高一些,是带了客厅的小套房,给最尊贵的客人留宿用的,装潢比起主人房来一点不差,小到水吧台里的玻璃杯,大到浴室里的浴缸,无一不精美奢华。

大半夜,乔翊溜进周听澜屋里转了一圈,全方位攀比一番,得出了一个“黎先生更宠我”的结论后就跑了。

第二天八点不到,周听澜走出房间,看见乔翊随意懒散,斜倚在转角的楼梯扶手上,望着窗外,目光深邃悠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周听澜的脚步声,他侧脸望过来,眼中似有若无的阴郁彻底消散,站直了身体,欢快道,“来啦。”

眼前这一幕,让周听澜产生了回到过去的错觉,还在庙山的时候,乔翊经常像现在这样等他,有时在家门外,有时在学校那棵大悬铃树下。

“快走吧,我早就饿了。”乔翊对此浑然不觉,昨晚他像班里来了个转学生似的,自告奋勇说今天要领周听澜去住家员工餐厅吃早餐。

周听澜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一大早真的来了。

他截断所有念头,跟着乔翊走下台阶。

乔翊领先他几步,一手扶着扶手,三步并两步往下蹦,边说话边回头看周听澜,半点没有平时在家的稳重,“我和你说,厨房做的laksa一绝,一点都不输牛津街上那家新加坡人开的店…”

他兴致勃勃说着话,忽然发现周听澜轻松的表情忽然严肃下来,乔翊扭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楼梯尽头看见了黎见英。

乔翊连忙正色下来,双手搭在身前,规规矩矩,低眉顺眼地和黎见英打招呼,周听澜也和他问了声好。

乔翊住院期间,一切事宜都是由周听澜安排的,所以他俩相熟,黎见英并不奇怪。

黎见英朝二人颔了颔首,问,“这是要去哪里?”

周听澜回答,“正好遇见。”

黎见英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而对乔翊说,“乔老师,一起吃早餐吧。”

这是个祈使句,不是疑问句,听到这个要求,乔翊吃了一惊,黎家的员工和主人不在同个餐厅用餐的,黎见英邀他一起吃早餐,这是背后的深意,已不需多言。

知道不应该,但在这个当下,乔翊犹豫了。

他已经约好了周听澜。

乔翊下意识就去看周听澜,周听澜迎着他的目光,停顿了几秒,之后幅度很小地,朝他点点头。

他的眼里甚至还有鼓励,乔翊收回视线,一颗心沉了又沉,脸上的表情却是又惊又喜,“多谢黎先生。”

他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黎见英身边,和他一起走向主餐厅,拐过走廊前,他回头望了眼周听澜。

周听澜依旧站在楼梯旁,目送他离开,他的眼中似有一湾黑水在悄无声息地蔓延,但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主餐厅的落地窗外是一大片草坪,工人一早就把窗户全部打开,清新的草味充盈了整个空间,比任何高级香氛都令人心旷神怡。

倪照已经坐在桌前等着了,翻着熨过的报纸,满脸不耐烦。

看见乔翊和黎见英一起进来,倪照先是有些疑惑,马上又转为震惊,面色几度变化,越来越古怪。

倪照的目光赤裸直白,乔翊如芒刺在背,他假装没有察觉,笑着和他说了声早安,老实本分地,在他下首坐下。

“乔老师。”黎见英用眼神示意了他的右手边、倪照对面的空位,对乔翊说,“坐到这里。”

倪照的脸色瞬间黑如煎焦的鸡蛋。

乔翊不敢看他,谨遵上意,起身换坐,这时倪照的目光,已经不止是让人刺挠,而是要把他一口吞了。

“倪照倪照。”饭后,乔翊小跑着追上倪照,“托了你的福,我才有这个待遇。”

倪照乌云罩顶,心情差到极点,因为对方是乔翊,他忍住了,什么刻薄的话都没说,只是从鼻子里憋出一声冷哼,然后板着脸,扔下一句,以后喜欢吃什么就和厨房说,就走了。

这天起,乔翊不再去楼下员工餐厅用餐,每天雷打不动,上桌和黎见英倪照一起吃饭。

不仅如此,他的“衣食住行”所有规格都搭上火箭似的升级,待遇仅次于“太子生母”。

黎见英对乔翊的态度变化,黎家上下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看得见,没有人再把他当做一个家庭教师,无论谁在家里的哪个角落遇见他,都会停下工作和他问好,园丁不再和他一起抽烟,姑娘们也不敢和他说笑打闹,连最疼他的真理子都对他毕恭毕敬,改口喊他乔先生。

周听澜也感知到了这种变化。

西岸有家艺术馆开幕,黎见英带着倪照和乔翊一起去参加了开幕典礼,回去的路上,下了很大的雨。

夏末秋初总是下雨,降温很快,天也黑得早,黎见英到家一时兴起,要去湖边散步醒酒,点名要乔翊陪他一起。

倪照又吃了火药,车到家刚停稳,就推门冲了出去。黎见英无动于衷,从从容容下了车,只是吩咐几个保镖去追。

周听澜从副驾上下来,冒雨撑着伞绕到后排,拉开车门,朝车里的人伸出手,乔翊仰头,隔着雨珠,对上他的眼睛。

周听澜态度不变,例行公事提醒,“当心脚下。”

“谢谢。”乔翊伸出手,搭在周听澜的手心。

周听澜握住乔翊的手指,而后把他的整个手掌都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稍一用力,将他从车里牵出来,拉到自己的伞下。

短短一段时间,乔翊和过去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今天他穿了件崭新的浅色外套,内搭白色羊绒,陷在潮湿冰冷的夜色里,整个人像是用雪沫堆成的, 明亮,耀眼,却很轻易就会被雨水打散。

伊森在这时撑着伞迎面走来,奉命接乔翊去黎见英身边,乔翊客气地朝周听澜道了声谢,就要把手抽出。

周听澜却扣着乔翊的手,没有松开。

乔翊不解,用眼神示意他,“周助?”

周听澜没有反应,乔翊不知道他又在抽什么风,连忙侧身挡住伊森的视线,往前一步靠近周听澜,换上他惯有的腔调,龇牙咧嘴道,“周听澜,你弄痛我了。”

一张脸骤然拉到眼前,周听澜醒过神,静默几秒,松开了手。乔翊顺势将手收回,皱着鼻子,不动声色揉了揉手腕,转身的同时扬起了动人的笑容,在伊森的护送下走向黎见英。

保镖训练有素,一拥而上,跟在二人身后,雨夜中接连撑起的大伞,阻断了周听澜的视线。

他停在原地没有动,眼看着那抹浅色的背影,在雨雾的裹挟下,离他越来越远。

这一切都在朝他期望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世界上很难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乔翊为爱甘心当他的棋子,他可以毫无负担地踩着他、利用着他,一步一步,达成自己的目标。

这正合他的心意,他应该要高兴的。

但乔翊转身时的眼眸,如一颗细沙,落在了塔尖,周听澜仿佛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响动,他再一次产生了失去的感觉。

比起那年的不辞而别、被绑架时的生死未卜,此刻的痛感算不上强烈,但他心里那座早已摇摇欲坠的界碑,终于在尘埃落下后,毫无预兆地倒塌了。

埋在废墟下那些最隐蔽、最深处的念头,迫不及待钻出他的骨髓血肉,疯狂滋长、发酵、蔓延…直至他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他不想听乔翊张口闭口都是黎见英,不想见他满心满眼围着黎见英打转,不想看他对着黎见英那样笑。

想要乔翊悄无声息地从黎家消失不难。想让他永远见不到黎见英,也并非做不到。乔翊对黎见英痴心不悔至死不渝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他狠得下心,上点手段,总能让他把他忘掉。

但他舍不得,舍不得看他难过,舍不得让他伤心。

阻碍周听澜的,永远是“舍不得”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