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翊进门的瞬间,书房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划出了无形的结界,男孩们陆续停下交谈,齐齐望向他,眼神是乔翊最熟悉的那种,来自上位者的轻慢与凝视。

倪照坐在长桌的最后,年纪不大,已有帅哥雏形,个子比同龄男孩高,架子也挺足,板着一张雪白的尖脸往椅子上一坐,十六岁的年龄,就具备了四十岁的威仪。

倪照轻翻书本,下巴微抬,“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今天一起上课。”

主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就算今天倪少爷要他对着大黄牛弹琴,乔翊也只会夸一句少爷真是爱护动物,然后照办。

“好。”乔翊直接推进流程,“那我们这就开始吧,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乔翊,很荣幸…”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男孩们纷纷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掩住口鼻。

“什么味道,好臭。”

“真的,我也闻到了。”

“好恶心啊。”

臭味?乔翊仔细嗅了嗅,并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

“好像老鼠死在下水道里了…”

少爷们养尊处优,脚底都没机会粘泥,更没闻到过死老鼠是什么味,但还是形容得绘声绘色,让乔翊依稀觉得有只老鼠就死在自己脚边。

“我找到了…”几个男孩子做作浮夸地在房间里找了半天,上下嘴唇一碰,终于把矛头指向了乔翊,“好像是从乔老师身上飘出来的。”

“真的耶,真的是乔老师。”一个金发男生坐在乔翊正前方,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嫌恶道,“这是什么味啊,你们穷人为什么闻起来都这么恶心。”

“是从来都不洗澡么?”有人故作天真,“我这儿有瓶香水,可以送给你。”

听到这里,乔翊算是弄清了他们在搞什么把戏,脸上的笑容逐渐熄灭,抬眸看向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的倪照。

倪照也正在看他。

他看到了乔翊的贫穷。

贫穷和咳嗽一样,是无法掩盖的,倪照轻易发现了乔翊和以往那些老师不一样的地方。一个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在乎,所以自卑往往相伴着贫穷而生。

只要抓住这个点来大做文章,就能打击到他的自尊,让他主动离开。

今天来家里的几个男生,都是他的帮手,奚落嘲笑声越来越大,倪照饶有兴致,注视着乔翊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果然,他刻意维持的镇定很快就绷不住了,放下书本,僵直着后背,从座位上起身,手背青筋突起,肩膀隐约在颤抖。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秒他就要羞愤交加,夺门而出,主动辞职,说不定还会偷偷躲在哪里哭。但乔翊只是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来到几人面前,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香水是没用的。”

有个孩子好奇心重,立刻就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啊…”乔翊热心为他们解释,防止他们中文太差听不懂,特地切换成了英语,“因为这是穷人的味道,与生俱来,融进骨子里,怎么洗怎么盖,都去不掉。”

乔翊这么说,挑事的男孩们反而愣住了,这是他们准备好的台词,现在被乔翊说了出来,那他们接下来该说什么?

“你们知道,这味道是怎么来的吗?”乔翊现在说起话来,越来越像一个老师,还知道调动孩子的探索欲。

“气味的来源很复杂,有的是来自周遭的环境。”见没人回答,他主动解答道,“很多人住的房子是旧楼,还有很多人住在地下室,家里很潮湿,通风也不好,没有烘干机,衣服晾不干,久而久之就有了霉味,当然,旁边公厕的臭味,楼下饭店的油烟味,也会飘上来,沾在身上。”

“我身上的呢,我猜,大概是二手慈善店的味道。”

乔翊双手背在身后,沿着桌子,悠悠踱了一圈,“为了省点置装费,我常去二手店买衣服。”

“是二手店,不是古董店,这二者有很大的差别。”他顺便纠正一个小声嘀咕的男孩子,“二手店的东西很便宜,三块五块就能买到一双鞋,一件不错的衣服,有的时候,还能捡漏到名牌。”

这是一个他们没接触过的世界,男孩们听得入了迷。

“那么,这些廉价的衣服鞋子,都是哪里来的呢?”

乔翊卖了个关子,忽然俯身,靠近一个离他最近的小胖子,双眼危险地眯起,瞳仁幽深,似一片阴冷泥泞的沼泽,吓得他连连后仰。

“比如我身上穿的外套,买到的时候,内衬还沾了血,可能真的有人穿着这件衣服,在下水道里烂掉了,我身上的味道,真的是尸臭也不一定呢?”

少爷们被乔翊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既恶心又害怕,生怕乔翊真的穿着这件死人衣服靠近自己。

男孩们已经面露惧色,乔翊并不打算见好就收,唇边挂着笑,看起来愈发阴森,“不过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好奇,有钱小孩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话音刚落,乔翊猛地转身,出其不意地靠近身后一个男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哇,钱的味道真的好香啊。”

闻完了一个,乔翊又做势走向另一个,像要吃小孩一样,狞笑着逼近,脸上的疯狂不像是装的,“我再闻闻。”

这群少爷长到这么大,谁在他们面前不是彬彬有礼,修养满分,从没见过这阵仗,瞬间都慌了,胡乱从自己的椅子上跳开,满屋子逃窜,“你你你!你欺负我们!我要去和拉尼亚投诉你!”

拉尼亚是黎见英的首席助理,周听澜的上级,总管黎见英的所有事务,投诉到她那里,无异于到黎见英本人面前告御状。

“我不介意。”乔翊摊摊手,“我长了嘴,有信心和拉尼亚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倪照先后逼走了好几任老师,黎家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小伎俩,就算这群小兔崽子去告状,乔翊也不会真的受到惩罚。

“好了,少爷们,还有问题吗?”乔翊把所有人吓了一通,又在下一秒变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桌前,翻开课本,“没有我们就开始上课了。”

出师不利,首战惨败,男孩们下半程就老实了,坐在座位上,乖乖上完课。

下午倪照要和他们一起去骑马,乔翊提前半小时下课,站在门边,面带微笑,依次和他们说再见。

乔翊作为一个偷渡客,在缝隙中生存这么多年,从小尝遍人情冷暖,早就放下无用的自尊,少爷这么点折磨人的小手段,压根吓不跑他。

乔翊就这么给倪照上了一个星期的课,第一周的工作总体算是平稳,听真理子说,上级对他的评价不错,只是忙活了这么久,都没有见到黎见英,让乔翊倍感失望。

时间来到新的一周,这天乔翊上完课,准备下楼去员工餐厅吃午饭,伊森找上了他。

“乔老师,我正好要找你。”伊森也是黎见英的助理之一,过来通知乔翊,“这周三倪照的读书会,黎先生会参加,你做好准备。

第4章 不喜欢

伊森是个愣头青,刚入职场不久,一逗脸就红。

乔翊倚在门边,和他闲聊了一会儿,没用多少技巧,就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黎见英的生活细节。

乔翊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发出邀请,“我要下楼去吃饭了,一起吗?”

伊森挠着头发,害羞到不敢直视乔翊,“嗯…好。”

去餐厅的路上,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着明天一起去喝咖啡,刚拐了个弯,就见周听澜双手环胸,靠在窗前。

伊森立刻收敛笑容,直挺挺站好,和前辈打了声招呼。

乔翊保存好伊森的号码,把手机塞进口袋,才慢吞吞抬眸,看向周听澜。

入职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黎家见到他,现在是下班时间,周听澜还是板着那张臭脸,皮鞋光亮西服笔挺,裤脚上一点褶皱也没有。

装货。

乔翊腹诽。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他才是这栋大房子的主人呢。

老熟人相见,寒暄几句也是应该的,但他急着去吃饭,想当作没看见。不曾想周听澜把伊森招到身边,低声交代他几句话,把人支走了,然后转头,朝他望过来。

对上周听澜的眼神,乔翊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形势比人强,他把包往背上一甩,拉长步子,不情不愿,跟在周听澜身后进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门后是安全通道,平时没什么人来,刚一进门,周听澜就不冷不热开口,“为了上位,你还真是不择手段,连伊森都不放过。”

乔翊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那天自己是怎么上门装疯卖傻低三下四求人的,吊儿郎当地往台阶上一坐,并不否认,“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

“这周怎么样?”周听澜没兴趣和乔翊研究他是什么人,直奔主题,示意他汇报这一周的情况。

“一个好消息。”乔翊翘起嘴笑出两颗小虎牙,“下周的读书会,我就能见到黎见英了。”

“恭喜你。”周听澜眼皮抬也不抬,不怎么真诚,“进展很顺利。”

“那当然。”只要给一点颜色,乔翊就敢开染坊,他拉松领带,没骨头似的往墙上一靠,仰头叼了支烟。

烟刚点燃,就听周听澜说,“黎见英喜欢烟草味的香水,但他讨厌别人身上有烟味。”

乔翊嘀咕了句“可惜了”,恋恋不舍地吸了一大口,立刻把烟掐灭,头一次这么听周听澜的话。

“对了。”乔翊突然想起件要事,扭头对着周听澜,吐出最后一口白烟,“倪照是黎见英什么人?”

据乔翊所知,黎见英才三十出头,还没有结婚,而倪照已经十六,就算是他外面的私生子,年纪也对不上。

周听澜拧眉,偏头避开,等烟雾散去了,才说,“倪照是黎见英好朋友的孩子,他父母在国外工作,把儿子寄养在他这里。”

周听澜讨厌烟味,乔翊看着他嫌弃的小动作,笑得眉毛眼睛都弯了起来,但还要假装在谈正事,“原来是这样,他父母是谁?”

“我没见过。”周听澜讨厌看他这么笑,目光向下轻瞥,看到了乔翊西装裤下露出的一截脚腕,移开了注意力,“这不重要,你脚上的袜子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个?”乔翊拉高了裤管,露出袜子的全貌,和小腿肚上的一圈袜夹,朝周听澜眨了眨眼,一脸狡黠,“性感吧。”

周听澜受过高等教育,不随意对别人的喜好做评价,含蓄说道,“不适合家庭教师穿。”

“这袜子怎么了嘛?”乔翊不服气,他每天都为遇见黎见英做准备,全身蜜蜡除毛磨砂去死皮,早中晚睡前四次刷牙,从头到脚的行头都是他精心搭配的,包括里面这双黑色半透明提花西装丝袜。

“这种反差感,不是很诱惑吗?”乔翊提着裤管,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腿,自己欣赏了起来,“你如果是黎见英,难道不会被我迷住?实话告诉你,我还准备了好几条丁字裤。”

“这么低级色诱,只会让他反感。”周听澜不留情面,拍开乔翊的手,裤管一提溜,跌回了原处,遮住了那双袜子,“黎见英不是你以前勾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每天穿成这样爬到他床上的人,能从这里过海排到巴黎,赶都赶不完,你最好收起这种心思,把那几条丁字裤也收起来。”

乔翊听得出周听澜在拐弯抹角地骂他,不高兴了,猛地站起身,“刷了牙再说话…”

乔翊发难得太突然,周听澜没来得及避开,靠近的瞬间,气息交融缠绕在一起,又很快分开,谁都没察觉,对方在下一秒屏住了呼吸。

乔翊的心到了嘴边,但面上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说了,我先下班了,没事不要联系。”

一个星期的时间,在乔翊的翘首以盼中,很快过去。

洗手间里,乔翊看了眼玻璃瓶上的标签,咻咻咻,在空气中喷出一片水雾。

香水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

乔翊吸了吸鼻子,烟叶香草味,闻起来有点呛,有点苦,不是乔翊的喜好。

但是无所谓,只要黎见英喜欢就好。

他双手合十,先是朝着天空拜了拜,又不伦不类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嘴里嘀嘀咕咕,小姨,妈妈,保佑我,顺顺利利发大财。

祈祷完毕,乔翊收起香水瓶,暂时找了格抽屉放好,再次对镜整理仪容,走出洗手间。

倪照正好过来了,乔翊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倪照古怪地打量了他一眼,先一步穿过层层保镖,进到黎见英的书房。

而乔翊见黎见英的流程就要复杂点,他要先经历过一轮搜身,再上交手机,才能进那扇门。

黎见英和倪照的关系,乔翊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要说黎见英关心他这个好友之子,又成天不见踪影,把倪照丢给一屋子管家女佣老妈子了事。若是说他对他不闻不问,他又会定期抽出半天时间,把倪照叫到他的书房,读最近在看的书给他听,顺便了解他的学习情况。

倪照最近在读的是《西游记》,括号,简化儿童版。

黎见英在窗户旁的沙发坐着,手里拿着一册本子在翻,“大内总管”拉尼亚站在一旁,时不时低声汇报几句。

黎见英的长相自不用多说,如果不是在一众肥头大耳的二代三代中俊得一骑绝尘,也不会引得那么多男女前赴后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