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怕危险?”周听澜并不觉得被枪顶着脖子有什么可怕,眯眼睨着乔翊,质问他,“明知道很危险,还敢带着枪来?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黎见英,你准备做什么?”

乔翊恍然大悟,黎见英压根就没从瑞士回来,今天约他来这里见面的,从头到尾都是周听澜。

周听澜在试探他。

期待落空的失望,夹杂着被戏耍的愤怒,乔翊怒火中烧,气得嘴唇都在颤抖,“松手。”

周听澜不放,握紧乔翊的枪,往自己的咽喉处又送了送,喉结贴着枪口随着滚动,“你开枪。”

乔翊冷声斥道,“你觉得我不敢?”

“你试试。”周听澜主动往前迈了一步,“你敢吗?你扣下扳机的那一秒,子弹就会在我脖子上钻出撕裂伤,皮肤从内部炸开,破坏颈部所有结构,骨头碎片进入颅底,我会立刻死亡,血液、组织液、肉块喷你一身。”

“你!”乔翊眼中先是涌起阴霾,又因周听澜描述的画面瞬间消失,齿关不可抑制地颤抖,“周听澜…”他望向周听澜,眼神彻底软化了下来,颤声哀求,“别这样。”

乔翊可怜得快要崩溃了,周听澜不忍心再逼他,他绝望地想,乔翊太狡猾,对付他的方法,他随随便便就能总结出一百种。

周听澜松开手,从乔翊面前退开,颓然坐回椅子上。乔翊被咬到了手似的,把枪往地上一扔,终于松下口气。

两个人一站一坐,沉默着,很长时间没有开口,直到周听澜揉着眉心,对乔翊说,“把实话说给我听。”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再隐瞒,乔翊拉开椅子,乖乖在周听澜身旁坐下,定了定神,理好思绪,缓缓开口,“这件事,要从我妈妈的死说起。”

乔翊和周听澜说了母亲的死因,小姨死前的惨状,还有这些年他做的每件事,讲述的过程中,乔翊的情绪始终很稳定,用词也不激烈,听不出他对黎见英有多少恨意,如果不是他补充了最后一句。

“所以黎见英必须死,我不接受其他任何结果,不管你支不支持,不管失败多少次,不管付出多少代价,我都会继续,直到成功为止。”

周听澜耐心听完乔翊的叙述,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等到他把想说的说完,周听澜给他倒了杯水,同样不带情绪地问,“如果你成功杀了黎见英,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虽然乔翊从没打算把这些事告诉周听澜,但在实在难以坚持的夜里,也曾幻想过,如果自己把所有的秘密都说给他听,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周听澜不可能同意他的计划的,可能会阻止,可能会吵架,或者是彻底和他割席,以免引火烧身。

他没想到周听澜听完后,第一个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乔翊怔住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隐藏好自己的心虚,放下杯子时已经编好了谎,“当然是跑路,带着从黎见英这里捞到的钱,找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骗子。”周听澜毫不留情戳穿真相,“你压根就没想过要跑,你会马上自杀,你早就不想活了,那晚在机场附近的天桥上,你是打算跳下去的,对吗?”

乔翊苍白地解释,“不是,我没有…”说到一半,他回过味,“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天桥上做了什么?”

周听澜闭了闭眼,慢而缓地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回忆那段视频。“我调查过你,知道你的所有事。”

周听澜睁眼,定定看向乔翊,“从小连老鼠都不敢杀,做了噩梦都会哭的人,一枪崩烂了一个大活人的脑袋,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谎言被戳破,乔翊茫然地张了张嘴,试图辩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甚至没法去计较周听澜凭什么调查他。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也一定知道我的决心,反正我必须要做这件事,我不需要你帮我,你只要当作不知道,替我保密就行,当然,我也不会连累你。”唬弄不过,乔翊故技重施,索性耍起无赖,双手环胸跷起二郎腿,“除非你现在马上报警把我抓了。”

他冷笑一声,阴恻恻地威胁,“那我做鬼都会回来找你算账的,日日夜夜都缠着你。”

“那倒是不错。”没想到周听澜嘴角弯起一个小弧度,笑出了声,“我不拦你,我可以帮你。”

乔翊被他这个笑容亮傻了,一脸难以置信,“真的?”

“嗯,谁让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周听澜拎起水壶,再次给乔翊的杯子里满上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算是目的一致。你说对了,我的目标并不只是公司的高管,我想把黎见英从他的位置上拉下来,如果能让他身败名裂,就更好了。”

乔翊迷糊了,追问,“为什么?”

“我妈妈是黎重华的前妻,从生物学角度来说,黎见英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周听澜看了乔翊一眼,“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原本都是我的。”

乔翊想起了那天没看到的搜索结果,“所以周绮遇就是…”

“对,我妈妈。”周听澜说,“她当年没死,还把我生了下来。”

猝不及防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乔翊并不惊讶,反而是涌起果真如此的怅然,立刻就接受了。

如果是这样,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第一次见到绮遇阿姨的时候,他就觉得她应该是从天上下来的。想到周听澜本该自出生起就拥有一切,不该体验那些人生疾苦,却和他一起在庙山摸爬滚打长大。

乔翊有点难过。

“当然,犯罪的事我是不会做的,但斩草不除根,我不放心。”周听澜不慌不忙,提出新的合作方案,“我们的合作继续,等我事成之后,就把黎见英交给你,你来替我解决他,怎么样?”

乔翊从不合时宜的心疼里回神,“说话算话?”

周听澜点头,“嗯。”

“拉钩。”乔翊一秒没有犹豫,竖起小指头,生怕周听澜反悔,“重新签订条款。”

这次周听澜没有推三阻四,很配合地朝他伸出手,只是不知怎么了,乔翊的视线忽然变得模糊。

他用力眨眼,又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眼前层层压下的大雾,但没有成功,反而在他试图站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周听澜早有准备,面无表情伸手把人接住抱进怀里,目光落向桌面上乔翊喝过的那只茶杯。

一夜无梦,乔翊睡得和死了一样。

他是被颠醒的,眼睛刚掀开一点,又被阳光刺得闭上,适应了会儿光亮,再次睁眼,入眼是红色车顶棚、透亮的挡风玻璃,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草坡。

湿凉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乔翊望向来风的地方,发现是车窗开了条缝。

开车的是周听澜,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额发被风吹开,露出额头。他手肘撑在车框上,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看见乔翊醒了,也只是淡淡地瞟过来一眼。

他眼神沉静,却隐隐透着股疯劲,乔翊一个激灵,陡然坐直身体,又被猛地拽了回去。

这时他才看见,一副银色手铐赫然扣在他腕间,中间的链条穿过扶手,将他铐在了车门上。

第56章 带着你私奔

“你你你…”

昏睡前的记忆一下回笼,乔翊不敢相信周听澜会做出这种事,“你”了半天,憋不出句整,用力挣扎了几下,把车门砸得哐哐响,手铐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是真材实料的手铐,不是搞情趣的样子货。

乔翊的背上出了一层汗,脱力地靠回椅背上,愤怒质问周听澜,“你这是干什么?!”

周听澜开着车,平稳地越过一个小土坑,毫无波澜地回答他,“怕你跑。”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己昨晚怎么会话说到一半,突然就睡过去,被人“绑架”了都醒不过来。

好你个周听澜,连下迷药这种下三滥手段都学会了。

乔翊又怒又懊恼,气得直磨牙,冷笑着一连说了几个“好好好”,连他要开车去哪都无力再问。

连环套是吧。

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和周听澜说半个字!除非他跪下来求他!

乔翊梗着脖子,直勾勾盯着窗外,两旁的草地逐渐由浅绿转为深绿,路边出现零散的羊群,车子开始缓慢爬坡,可能是底盘太矮太硬,又或者纯粹是周听澜开得太烂,车子颠得乔翊想吐。

直到这时,他才惊觉,周听澜开的居然是黎见英送他的那台保时捷911!

这台车虽说是送给他的,但长久以来都停在地库里,一次都没有开上路过。想开梦中情车出来兜风的愿望,居然以这种方式实现了,乔翊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骂周听澜有病。

仔细回想,认识这么久以来,周听澜从来不会让他的愿望落空,无论这个愿望有多荒谬。

乔翊忽然就没刚才那么气了,才立下不到十分钟的誓言,暂时抛到了一边。

“喂。”他瞄了眼天边低矮的云层,屈尊先和周听澜说话,“这是哪里?”

周听澜回答他,“刚过曼彻斯特。”

“啊。”乔翊先是诧异,心里悄悄涌起了点小雀跃。

这还是他第一次出城,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掐指一算,他们上路至少四个小时,昨晚周听澜把他迷晕了之后,天一亮就开车出发了。

又想起昨晚的事,乔翊新帐旧账一起算。

“怎么不叫醒我?我还不知道曼彻斯特长什么样呢。”乔翊借机发难,“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去高地最北边的瑟索,开车过去大概要两天。”周听澜没打算隐瞒乔翊,毫无保留地告诉他接下来的计划,“镇上长期有往返北美的黑船,到了之后,你就乘船离开,他们会把你转移到公海的大船上,再送到加拿大。”

乔翊听到这里,两只眼珠子瞪得差点要掉下来,周听澜以为他对路线有异议,多解释了一句,“这样绕一圈,确实比常规线路多花点时间,但是会比较安全。”

“不是。”乔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不确定是周听澜疯了还是自己疯了,“你要把我流放到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去,黑在那里自生自灭?”

虽然他直到现在都是黑在英国,但黑在哪里怎么会都一样!

“怎么会?我刚去了一趟加拿大,给你在那里租好了房子,到了地方就有人接应你,照顾你的起居保护你的安全。”周听澜打开置物格,翻出一只小包,抛到乔翊身上,“这是你的新护照,还有银行卡,足够你生活一段时间,黎见英的事你就别管了,我会处理好。”

乔翊拉开包上的拉链,手铐叮当作响,他从里面掏出假护照,翻了几页,这是一本东南亚国家的护照,还挺逼真,仅凭肉眼分辨不出真假。

包里除了护照,还有几张银行卡,一沓美金,一只新手机,好几张北美的电话卡,周听澜想得还挺周到的,之前半个月不见人影,乔翊以为他心虚躲着他,原来在偷偷算计他,甚至还不嫌麻烦亲自往返了一趟加拿大!

他早就打定主意要把乔翊送走,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接近黎见英。

乔翊确定,周听澜真的疯了。

他把护照塞回包里,丢回置物格,喉咙噎得说不出话,“如果黎见英找我,你怎么解释?”

“说你母亲突发疾病,紧急找你回国。”周听澜早有安排,“一会儿需要你给他打个电话,亲口说这件事。”

听到有机会打电话,乔翊心思刚活络,就听周听澜说,“当然,不管你配不配合,你都会准时出现在去北美的船上,我自己会想办法收尾。”

“你!”乔翊被气得够呛,又无计可施,没好气地问,“回国探亲,总是要回来的吧?拖得了一时,又拖不了一辈子,黎见英迟早会发现问题的。”

“就说你在国内发生意外死了,回不来了。”周听澜平静地说出惊悚的话,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好嘛,都咒他死了。

乔翊又问,“他起疑怎么办?”

“那又怎么样,反正你已经走了。”周听澜不以为意,“他再怎么只手遮天,总不能去加拿大把你抓回来吧?”

“而且。”他翘起嘴角,浅浅笑了笑,“他的时间不多了。”

看来这个周听澜是来真的,乔翊一听就急了,这次如果被送走了,连见到黎见英都不可能了,更别说其他。

他飞快地拉了几把车门,“我不走,停车!我要下车!”

毫无意外,车门上了锁,他在车里一分钟都待不下去,无比暴躁地用脚猛踹车门,在真皮上留下几个大鞋印。

他扭头怒视周听澜,眼睛突突往外冒火,“周听澜你不能这样,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由不得你。”周听澜堵了回去,任由乔翊闹翻天,他都不受影响,小跑车开得又快又稳。

硬的行不通,乔翊又来软的,他放低了姿态,“周听澜,放我回去吧,不然我要恨你了,我们认识这么久,没必要走到这么一步啊。”

“随便你。”这次周听澜不吃这套,“你要恨我讨厌我,都可以。”

周听澜油盐不进,打定主意要把乔翊发配到宁古塔,任凭他怎么闹都没用。

乔翊撒泼了半天,一点作用都没有,还把自己累瘫了,沮丧地靠在车窗上,许久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