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冻柠红
他和司机说了什么,然后下车走到许知乐面前:“走吗?”
他神情没有任何异样,就好像许知乐脸上没有两道泪痕。
“有纸吗?”许知乐出来得急,忘了带餐巾纸。
戚尘带了湿巾,他注意到许知乐爱干净,喜欢时不时用湿巾擦手,便买了在身上放着以备不时之需。他抽出一张轻轻按在许知乐的脸颊,擦拭掉他哭过的痕迹。
许知乐仰着脑袋,闻到湿巾淡淡的酒精味和香味,这好像是他平时会用的那款。
“擦干净了吗?”
“嗯。”
许知乐跟着戚尘钻进了出租车后座,司机问他们接下来去哪,他报了酒店的名字,声音有一丝喑哑。
戚尘倒没感到意外,只不过喉结快速地上下滑动了几回。
司机:“小伙子,感冒啦?”
许知乐:“没有。”
司机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起最近天气忽冷忽热,是感冒高发的季节。
许知乐缩在角落,望着窗外的街景,觉得他唠叨。
还有,车里播的什么歌,又土又难听,简直是噪音。
“师傅。”戚尘出声,“能关下音乐吗?我想睡一会。”
“哦,那行。”司机关掉了声音。
戚尘没睡,他望着许知乐的侧脸,看他长而卷的睫毛上还沾着泪,鼻翼在翕动,身上的破碎感让人心疼。
他宁愿许知乐又开了一次玩笑,等他到时说“我就说你才笨,我还在机场等飞机,你在我家去接谁呀”,也不想看到他难过。
很想抱住他,可这里还有第三个人,许知乐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况且,他也曾是让许知乐难过的人,压根没有关心他的资格。
戚尘假期前几天在做兼职,昨晚才回了陈啸家的地下室看段天豪。
段天豪的情况几年如一日,有时犯痴好糊弄,有时耍泼不讲理。他见到戚尘会叫一句“哥哥”,但也说不出更多有实质内容的话。
戚尘给他买了零食和玩具,哪怕对他并没有什么爱意。
蒋茹还嫌他买的东西太便宜,说他也不知道回报她这个妈,又问起找工作的事,戚尘说他还在大三上学期不着急,她说听说现在很多公司都在招实习生了,让戚尘学会来事抓紧机会和陈啸多走动,说不定能通过陈家的关系,毕业后去到他们家公司工作。
戚尘觉得她太可笑,俞嫣让她带着俩拖油瓶住进来是发善心,她还想继续占便宜。和蒋茹说话,总让戚尘感到憋闷烦躁,他打定主意早上回学校,刚出门就接到了许知乐的电话。
许知乐啊。
戚尘仅仅想到这个名字,心就会变得柔软,可见到他的伤心小狗,他却笨拙到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车停在酒店门口,两人下车走向前台,没有一句交流,在上行的电梯里也站在彼此斜对面,像极了陌生人。
但进了房间,关上那道门,许知乐就攥住了戚尘的衣领,像发泄般地,抬起下巴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想拥抱想接吻想有一个可以分担他情绪的人,可是他没有和戚尘亲密的理由。戚尘是坏蛋,是罪人。
可他找不到别人了,原来离开了家,他这么孤独。
猝不及防被咬,戚尘拧了下眉,许知乐又张开嘴想故技重施,戚尘用食指抵住他的牙齿:“怎么了?”
许知乐没回答,眼里闪烁着光。好可怜,戚尘想,他松开手,任许知乐又咬了一次、两次,然后力度渐轻,咬变成了吻。
先前许知乐在接吻时做出的回应很青涩,这一次他变得有点儿凶,手指陷在戚尘的发丝里用了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透着迫切,两人舌头互相交缠,说不清到底是谁想把谁拆吃入腹。
戚尘尝到了咸甜的眼泪,心像是被针扎了好多下。
这次他没有因为许知乐的泪而兴致高涨,反而有些束手无策。
亲着亲着,许知乐在他裤裆处抓了一下:“你不行了?”
戚尘盯着他挺翘的鼻梁,捕捉到他给予的信号,或许许知乐需要的不是语言上的安抚,而是做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他攥住许知乐捣乱的手,引导他怎么做:“行。”
……
疯狂地做了三次,许知乐脑子里的迷惘和忧愁暂时飞走了,只剩下身体感官给予他的直接感受。
泪和汗混杂在一起,如果是平常,许知乐会觉得脏兮兮的,可这天他压根顾不上这些,他放肆地表达自己哪儿舒服,一会骂戚尘是野蛮人,一会又把头埋在戚尘的颈窝里。
结束之后,他仍保持着额头抵在戚尘胸膛的姿势。
戚尘伸出手,犹豫地不太熟练地拍了拍他的背脊。
过了会,许知乐瓮声瓮气问:“姓戚的,你打我干嘛?”
“没有。”
安慰人难道不是这么做的吗?戚尘问他,“想吃什么?”
许知乐小声:“每次做完就吃,我是猪吗。”
戚尘:“……”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地,呼吸也恢复到平稳。
戚尘的心跳频率仍旧异常,他以为许知乐累了就这么睡着了,想要小心地把他放平在床上,他刚动,许知乐就抿着唇瞪他。
他像是要发脾气的模样,实际上心里平静了不少。
许知乐突然问:“姓戚的,你爸妈关系怎么样?”
他的心事到底还是需要一个出口。可能因为戚尘本就掌握了对他不利的视频,他不怕戚尘再多知晓一个秘密。
“我爸死了。”戚尘说。
许知乐:“……”
和生死相比,其他的似乎都不是大事,许知乐顿时失语。
戚尘用指腹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在我不怎么记事的时候就死了,所以我没有什么感觉。”
许知乐:“……可你不是有个弟弟吗?”
戚尘:“我妈和继父生的。”
许知乐:“哦。”
许知乐不说话了。
眼看刚敞开的心扉开始闭合,戚尘牵起许知乐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你上次不是问我,怎么有疤吗?”
许知乐斜睨他:“你不是不乐意说?”
“从我有印象起,它们就在了。我妈说,我额头和后颈的疤都是在车祸中留下的。”戚尘说,“我爸是出车祸死的,在她的回忆里,他是为了送发烧的我去医院才遭遇了事故。”
许知乐干巴巴道:“他很爱你。”
“我曾经也这么以为。”戚尘笑了一声,在年幼的时光里,他很多次跟着蒋茹一起想他爸爸,“车主赔了一笔钱,足够我妈将我抚养成人,但我妈觉得,一个女人不能没有男人,她一个人带孩子太累了,她不想过拮据的生活,她想享福。她又结婚了,我爷爷奶奶住在乡下,过了很久才知道这个消息,他们赶过来大闹了一场,说念在她是我妈的份上,才让她留着赔偿款好好生活,但她不能拿着他们儿子用命换来的钱养另外的男人。”
“爷爷奶奶为了让她把钱吐出来,说漏了嘴,说当时我爸带着生病的我去医院,途中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拜托便利店的老板照顾我,然后改道去找那个女人了……他们说,我妈是因为怀了我才得以和我爸结婚的,说我爸心里另外有人,其实根本不爱她,按照他的意愿,不可能把钱全部留给她。”
戚尘:“我当时根本不在车祸现场。那两道疤是怎么来的,可能是不小心磕的,可能是哪儿撞的,反正都差不多。”
可能是蒋茹一时疏忽造成的,甚至可能是她动的手,她不承认,戚尘也无从知道真相。
但他去找过爷爷奶奶口中的便利店老板,问起当初的情况,老板还有印象:“你是那个小孩?哎呀,当时你爸让我照看一下你,我想都是街坊邻居的帮个忙吧,结果发现你在发烧,我急得连忙给你降温,还想这家长都不知道孩子生病了吗,哪知道后来……哎,命运捉弄人啊,也幸亏他没带你一路。”
所以,他知道两个事实。一是,蒋茹对他撒了谎。二是,他爸不负责任地把发烧的他丢在了便利店。
他以为的伟大的父爱是幻想出来的,根本没有人爱他。
第40章 许知乐,快乐一点
年幼的戚尘会期盼爱,就像他渴望别人流露出善意。学校里大部分同学并不会因为他家有多贫穷,他有一个赌鬼继父和一个自闭症弟弟而针对他,他们只是沉默,这份沉默让戚尘在受到恶意的挤兑时变得冷漠,只有从心底不在乎周围的一切,他才没那么可怜。
戚尘没得到过爱,他也无法正常地去爱别人,他不爱蒋茹,他憎恨蒋茹愚蠢无知,活该被男人骗了一次又一次,他也不爱段天豪,因为段天豪的生父是个人渣,他偶尔看到他和他相似的五官,会觉得恶心。
他曾以为自己有情感上的障碍,满腔恨意摧毁掉爱人的能力……
然后他遇见了许知乐。
他病态地占有他,明知这是错误的方式,他的爱扭曲难看,就像额头和后颈的两道疤。
头一回听戚尘说这么多话,许知乐微张着唇,瞳孔里写着震惊:“你妈为什么要撒谎?”
这个问题,戚尘思考过:“她不想承认我爸或许真的没那么爱她吧,不想承认那桩车祸的发生起因和另一个人有关,以及,她恨我,她总觉得没有我,她的人生会不一样,所以,她想我有负罪感。”
他觉得蒋茹也是恨段天豪的,因为她的第二段婚姻更加可笑,可惜段天豪没办法正常交流,所以她只能把所有的负面情绪施加给他。
许知乐无法理解,他以为父母爱孩子是世上唯一的真理。其实戚尘身上的两道疤都不算太深,也许小时候及时干预了,根本就不会留到现在。
他知道戚尘家庭困难,但不知道背后曲折的故事。和戚尘相比,他受到的冲击似乎不算什么。他忘了原本要说的话:“你好惨。”
话音刚落,他察觉这句话容易被误解为奚落,不太恰当:“呃,我、我的意思是……”
“嗯,我很惨。”戚尘没在意,他亲了一下许知乐的左边唇角,那儿笑起来时会有一个梨涡,“所以,许知乐,快乐一点。”
许知乐胸腔泛酸,他曲起膝盖,把下巴搭在上面:“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许知乐吗?他们希望我快乐就好。”
“不知凡尘是非,只知快乐。可是人怎么可能永远、一直拥有快乐呢?”
许知乐说,“所以他们很多事情都不告诉我,名曰大人的秘密,但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他们难道没有想过,他曾看到过的世界有多美好,发现真相后受到打击就有多强烈?
“戚尘。”许知乐摇头,“我不懂,两个人决定结婚不是因为想要一辈子只和对方在一起吗?为什么感情会变质,为什么会对其他人产生兴趣?”
“不懂没关系。”戚尘想了想,“有人对你的期望是永远快乐,就是一件难得的事,因为很多特质具有利他性,但是快乐没有。快乐就是……希望你好。”
潘知慕和许修之间的感情不再纯粹,但他们对许知乐的爱就像许知乐的名字大概率会伴随他一生。
“怎么没关系。”许知乐没听太懂,他捏紧拳头,“我现在想到他们就觉得很别扭,觉得他们虚伪、三观不正!”
他瞥戚尘一眼:“……你也是。”
“……”戚尘说,“不想面对他们,暂时就别面对了。”
消化需要一个过程,绞尽脑汁去思考去试图分析他们复杂的动机,只会将自己逼到死角。戚尘有无数次到达过那个死角。
许知乐用脚踹他:“逃避是办法吗?”
“是。”戚尘伸手将他的头发理顺,“吃点东西吧,喝甜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