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年年酒
和邓嘉所预想的一样,沈觉非又来上了几天班后就没再来了。
傍晚的时候,小林背着书包赶过来,见店里还是只有邓嘉一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邓哥,那个……沈哥是不是不来了?”
邓嘉把一箱牛奶从仓库里搬出来,头也没抬:“我不清楚。”
小林“哦”了一声,似乎还想再问点什么,但看邓嘉没有继续聊的意思,便识趣地没再多嘴,慢吞吞走到收银台后面。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邓嘉把牛奶箱放在地上,直起腰,望着门口发了一会儿愣。
反应过来时又意识到自己在想沈觉非,邓嘉为此感到恼火。
他恼火沈觉非,每次都是他贸然闯进自己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后又若无其事地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不解释,不道歉,不愧疚。
但他更恼火自己,明明看清这个人的本质了,明明在这个人身上跌了那么多跟头,可在这种微小的时刻,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想起他。
他让沈觉非放过他,可他又有放过自己吗?
邓嘉没精打采地把今天的工作做完,然后给店锁门。
沈觉非一声不吭离开,锁门这个任务就落在邓嘉头上。
他紧了紧脖子上挂着的围巾,迈开步子朝家走去,声控灯在头顶灭了又亮。
邓嘉小幅度喘着气,从兜里拿出钥匙准备开门了,结果抬起头才发现对面那户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屋里的暖黄光线泄了出来。
邓嘉没有在意,继续爬完最后几阶楼梯,等站到平台上时,他随意地一瞥,结果瞥见正对大门口、正在搬东西且弯腰背影极其像沈觉非的一个男人。
那个人大概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注视着,放下东西转过身,和邓嘉对视。
不是沈觉非还能是谁。
邓嘉的脑子“嗡”了一声,心像是被谁敲了一记。他站在平台上,手里还攥着钥匙,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沈觉非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这一刻恰好熄灭,走廊陷入一片短暂的黑暗,只有对面那扇敞开的门里漏出的暖光在邓嘉脚边铺了一小片。
邓嘉轻轻跺了跺脚,声控灯又亮起。
“你……”邓嘉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你住对面?”
沈觉非直起身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大概是为了干活方便,所以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清减了些。
他看着邓嘉,轻轻点了点头。
“昨天搬来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没来得及跟你说。”
邓嘉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几个念头,可它们撞在一起,乱成一片,没有一个能真正成型,那些质问忽然就卡在了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不住你那个大房子了?”邓嘉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沈觉非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纸箱,语气很平淡:“那边太大了,一个人住着冷清。”
这句话意有所指,邓嘉装作没听懂,又问:“所以这几天你没有来,都在忙这件事情吗?”
“是。”
“为什么要这样做?”
“想离你近一些。不想待在没有你的房子里。”
“可这栋房子也没有我。”
“是啊,没有你,也没有你的味道。对我来说,确实比之前那个味道在记忆里、人却不在的房子强很多。”
邓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衣角,他的眼睛慌乱地瞟着,再次准备转身离开时,沈觉非叫住了他。
“要不要进来看看?”
邓嘉插在锁孔里的钥匙抖了抖,带出点细碎的声音。
有时候他觉得科学也并不完全科学,比如大脑统管全局,自己的身体只需听从它就好。可现在大脑给出的命令明明是开锁进屋,可自己的双手却把钥匙从锁孔里拔了出来,嘴巴还很逆反地说了一句:“好吧,那就看一眼。”
这间房间的格局和他的完全一模一样,大部分家具都是房东的,地上摆放着几个纸箱子,都敞开了口,邓嘉看出那些都是沈觉非的私人物品。
先前他还纳闷他为什么不找人来帮他安置呢,现在看到这些才算明白。
沈觉非这种边界感这么强的人,又怎么会允许别人去踏足和触碰自己的私人领域。
邓嘉正在打量着客厅,看见茶几上摆了几个空酒瓶,没注意到沈觉非一点一点在向他靠近,几丝不易察觉的酒味钻进邓嘉的鼻腔,他这才猛然回头。
沈觉非的双手微微抬起,邓嘉敢肯定自己再反应晚一点,这个醉鬼就要抱住自己了。
他后退几步,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沈觉非说:“不做什么。”
邓嘉意识到他喝酒了就不想多待了,准备转身往外走,结果刚走出两步,就被沈觉非大手一捞抱了过来。
沈觉非死死抱紧他,将他按紧在自己炽热的胸膛,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脸深埋进颈窝,痴迷地嗅着邓嘉身上的气味。
邓嘉疯狂挣动,对后面的人拳打脚踢,但这个人就像没有痛觉,动都不带动的。
“沈觉非!放手!”
沈觉非无动于衷,反而变本加厉,开始咬邓嘉的后脖颈。邓嘉尖叫出声,动作更加激烈。
“你放手啊!你这个疯子!啊……”
后颈那块地方已经被沈觉非咬得生疼了,邓嘉痛得闭上双眼,然后抬起一条腿,对着沈觉非的小腿骨和膝盖各踢了一脚。
这两脚他使了最大的力,沈觉非果然受不住疼,卸了劲。
邓嘉赶紧从他怀里逃出来,扶着玄关的柜子边急喘吁吁,边看着面前歪着腰抱着膝盖的人。
男人揉着那块地方,途中还不忘抬头去看邓嘉,他双眼猩红,邓嘉被他那个眼神刺到,全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寒意迅速席卷了他。
他想走,结果听见沈觉非细弱的喊声:“不要走……”
沈拖着步子,重复着这三个字,直到走到邓嘉身后,颤抖的指尖轻点了一下邓嘉的手背。
“竟然不是幻影吗?”
他自言自语,又尝试着用两根手指去够,发现又是真实可感时又瑟缩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然后又增加了一根,就这样慢慢地变成了一整个手。
沈觉非到最后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勾着邓嘉的几个指节,好像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是邓嘉的错觉。
邓嘉见他并没有再做一些过分的举动,心放下了一半。他没把手抽回去,想看看沈觉非还要耍什么花招。
几秒后,他感受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邓嘉不可思议地撤回自己的手,低头看去,只见指根上明晃晃带着一个熟悉的戒指。
这个小环状金属物像打开了什么匣子,情绪来的又快又急,极其不讲道理,从沈觉非来到便利店时就积攒下的一切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莫名其妙地再次出现在自己生活里,莫名其妙地做那些事情,莫名其妙地说一些话,莫名其妙地突然消失,莫名其妙地搬家,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给自己戴上这样一枚戒指。
想彰显自己的深情吗?
邓嘉快速地转过身去,死死盯着眼前醉态又明显了些的男人,举起手,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沈觉非喝醉时比清醒的时候好应付,脱口而出:“给你戒指。”
“我不需要!”
这些个日子的自我厌恶、焦虑、患得患失和担忧彻底爆发。
凭什么?凭什么你想怎么样就怎样?凭什么你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打扰别人的生活?凭什么你可以肆意妄为,而我的挣扎你始终看不见!凭什么你给的戒指我就一定要戴上!凭什么你的道歉我就一定要原谅!
做错事的人是你,我才是受害者!凭什么还是你说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相比于之前的恼火,邓嘉现在是带着几分恨的。
恨沈觉非始终没有去平等地对待自己,也恨自己的软弱易拿捏。
邓嘉真的受够了,睫毛颤了一下,一滴眼泪就这样坠落。
他一把将戒指捋下来,大步走进厨房,然后当着沈觉非的面,毫不留情地将它丢进下水道。
金属和水道壁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越来越小,直到听不见了。
第75章
第二天沈觉非没有来。
邓嘉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看着那扇被锁上的玻璃门,站了好一会儿。
早晨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围巾的流苏吹得轻轻晃荡,他低头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才掏出钥匙把门锁打开。
店里很安静。他走进去,开了灯,把暖气打开,然后像往常一样开始做开业前的准备工作,把昨天没来得及补的饮料从仓库搬出来。
他做得比平时快,也比平时沉默。
小林准时准点来,进门的时候还在打哈欠,看见邓嘉已经把所有事都收拾好了,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邓哥,你今天好早啊。”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邓嘉说着,把最后一箱矿泉水码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林“哦”了一声,走到收银台后面放下书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往店里扫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问:“小邓哥,沈哥今天又请假了?”
邓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空纸箱叠好,放进仓库,出来时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小林识趣地没再多嘴,迅速进入上班状态。
一整个上午沈觉非都没有出现。
邓嘉低头整理货架,他其实并不是很在意沈觉非今天来不来,只是昨天那件事有些过界了。
沈觉非喝多了,他也脾气上头,两个人都不太理智。
理智回归之后,邓嘉就开始感到了一丝烦躁和不安。烦躁的是沈觉非这个人总是不给他消停的机会,不安的是他昨天晚上丢戒指的那个动作,会不会有些太过了。
不过转念一想,那个戒指本来就应该丢。邓嘉既然选择了要和过去和沈觉非断干净,那么丢掉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可惜事与愿违,下午的时候邓嘉接到一通电话,是李辙打来的。
接通后,熟悉的声音就在电话那头响起:“是小邓吗?沈总急性胃痉挛,现在在医院!”
邓嘉没明白:“送进医院就好,李哥还有事情吗?”
“有事!沈总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但还在昏迷之中,他一直喊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