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长砚
宁梧在这副看起来其乐融融的景象里待到十点，他站起身，说道：“伯母，我有点困，想先洗漱回房间躺回。”
刘慧惊讶：“你不守岁啦？”
宁梧笑笑，露出疲惫的面容：“没办法，赶着回来的，困。”
他走去门口，想拿行李往房间走，刘慧也跟着起身，拦在面前，有些支支吾吾，又抢过他的行李，说道：“小梧，是这样的，你看，你这几年都没怎么回来，房子放着也是浪费，小衡学习又紧，东西也多，我们就自作主张把你的房间给他了，这间也宽敞，反正住哪都是住。”
当时买的大平层，四房，一间书房，刘慧夫妇一房，宁衡一房，那时他片约不断，手上算得上宽裕，出了大头的钱，也把除了主卧最大的一间给了他。
宁梧这下知道为什么刘慧一直不让他回房间了。
其实倒也说的没错，他常年不在家的人，没什么必要占着大房间，这点倒是不在意。
推开原本应该是书房的屋门，里面是临时清出的一张床和桌子，杂物还堆在角落。
“……我们之前清理房间，清了点东西，你也知道，你伯父一天到晚糊糊涂涂的，有什么东西可能没注意就一起扔了，我已经骂过他了，你千万别在意，如果差什么的，你跟我说，我去重新买给你。”
他以前买过不少辅导书，专业书，还有些闲来无事消遣的小说，搬家之后都放在了屋子里的小书架上。
这些东西说珍贵其实也没多珍贵，只是他习惯念旧了，前段时间还想着要做个vlog，跟粉丝分享以前上学时光……只是事情已矣，现在再去计较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没事，”宁梧说，“这样就可以了，反正我也待不久，还要赶回去拍戏的。”
刘慧对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宁衡凶道：“看到没，多学学你哥哥，别一点小事计较七七八八的。”
宁衡没说话，宁梧让刘慧去休息吧，他自己铺床就行，刘慧可能也想着他一个二十多的大男孩了，自己帮着收拾不方便，喊了两句宁衡多帮着点，又回去客厅了。
屋门被重新掩上。
某些意义上来说，忽略那些杂物，这间屋子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得他甚至不需要再额外做什么，连站在屋里也显得变扭。
宁衡的声音响起：“哥，要不你和我睡。”
宁梧动作没停：“不了，你出去吧。”
他花半小时理好床铺，取好衣服，到公用卫生间洗澡，卫生间离客厅有一段距离，刘慧在陪着宁衡写作业看春晚的时候，宁健行走到走到门外，听到淋浴声音停下，才道：“小梧，好了吗？”
宁梧以为他要用洗手间，急忙穿好衣服，开门：“伯父，好了。”
宁健行笑了笑，道：“正好，有点事儿想和你讲。”
他和宁梧一起回了才理好的小房间，拉了桌边的木板凳，脸上腆着笑，几番欲言又止，还是宁梧追问，宁健行才搓了搓手，道：“小梧，你最近工作生活都还好吗？”
这个话题其实在饭桌上已经讲过一轮了，宁梧回答大差不差。
宁健行先是对宁梧祝福，表示自己和小衡看到他在社交动态上状态不错，又扯东扯西谈了一会，在距离十二点还有半小时，窗外陆陆续续响起烟花声时，才咳嗽一声，借着声音掩护，问道：“我记得，你在京市买了房对吧。”
宁梧还在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宁健行今年五十来岁了，宁家基因好，看起来怎么都不算老，当初也是因为样貌还不错才被刘慧看上。
他是个不太有主见的男人，甚至于有些懦弱，向来都是刘慧说一不二，这些年来唯一坚持的事，就是收留了当初双亲离世的宁梧。
“是这样的，”宁健行道，“你也知道，小衡要考京市的学校，他-妈放心不下他，就想跟着去，巧了，我公司最近也有派人去京市总部发展的消息。你看，你前两年不是在那买了房子嘛，我和你伯母要是去了京市呢，一直租房也不能算个事，京市房价也贵……”
宁梧讷讷地回，那你们希望我怎么样呢？
宁健行道：“你伯母的意思，就是觉得，大家都是一家人，往后那么多年，也不用斤斤计较的，我们手上也拮据，想着不然少点价格，先给你一部分，以后的再慢慢给。”
“你伯母之前看微博，都说你们拍一部片就好几百上千万片酬呢，肯定赚的也快，新买个房子也简单。”
他看着宁梧，说道：“这些年，我们照顾你和小衡，也都不容易，你要体谅一下我们。”
“那这一套呢？”宁梧问，“还有原来住的房子，两套都要卖了吗？”
“房价一直在涨呢，现在怎么能卖？留着租出去吧，等小衡毕业结婚，可能会卖一套。”
宁梧久久没说话，他动了动嘴唇，也许是想说什么，又没讲出口。
京市的房价一路走高，宁梧和星瀚的签约分成又很低，当时他买下那间房子，除了一时冲动，更多的大概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安稳感作祟，想让自己能够有个托底的安身之所。
大概也知道自己要求过分了些，宁健行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回答。
快要将近零点，烟花、鞭炮声越发频繁，房间没拉窗帘，那些五彩斑斓的烟花像是白-磷弹，在夜空中炽亮又熄灭，光芒短暂地照亮着宁梧的脸，让他垂落的睫毛在光影下纤毫毕现。
咻����
一道又一道，震耳欲聋。
电视节目也即将进入每年例行的共同倒数，刘慧在客厅喊他：“健行，健行，快来，准备倒计时了！”
宁健行高声应：“就来。”他站起身子，不忘拍拍宁梧肩膀，“小梧，你好好考虑考虑，”他轻声说道，“总归是一家人，以后小衡长大了，你们两兄弟还要互相照顾的，你说是不是？”
房门被掩上，像是蒙着层厚厚的木版，阻隔了外头的热闹。
是要开始倒计时了。
宁梧回过神，匆匆点着屏幕，把早就编辑好的短信祝福复制出来准备群发。
他是个有仪式感的人，每年都要卡着点，今年被宁健行耽搁些许时间，才导致这会子手忙脚乱。
电视里，主持人的倒计时声音从门外传来。
“十。”
“九。”
“八。”
他的微信视频也在此刻响起来。
宁梧下意识点上接听。
视频对面是待在家里的徐朝闻，京市冬天的室内暖和如春夏，他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头发才吹干不久，很有青春男大的英俊帅气，似乎也听到了他这里嘈杂的烟花背景音，问道：“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四、三、二……”
宁梧赶忙找到耳机，塞进耳朵里的瞬间，主持人激昂的倒计时正好数到“一”。
砰！
更多的烟花全在此刻炸开黑夜被映成白日，眼中燃着无数绚丽的火星。
徐朝闻清沉好听的声音就夹在这爆炸声与欢呼声中响起，掩埋掉其他所有无关杂音，充斥着他的脑海。
“新年快乐，宁梧。”
第56章 第 56 章 感觉到眼底
烟花还在炸响。
怔怔过去好几秒, 宁梧找回了声音从嗓子里发出的正确方式，回他：“新年快乐，”他说，“我这里好吵。”
“我听见了, ”徐朝闻不以为意, “但你听到我的祝福就好。”
他又问：“我是第一个和你说新年快乐的吗？”
宁梧点头：“是, 你是第一个……但你等等我哦, 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他缩小视频，切回微信，把祝福一一送给朋友, 重要的人又有特别的单独发送, 比如给工作上的相关人员就比较官方，给好朋友白绪的是问候他晚上和亲戚打牌不要输太多。
徐朝闻也有, 如果他不打来电话，宁梧的这条短信也会准时发到他聊天框里, 是祝他学习进步, 演技进步的。
新认识的陆导、梁导，宁梧认认真真发了祝福。
最后是木闻生木导，也是他的老师。
木闻生离开至今快要十年了，两人近年来的交流已然近乎没有，但宁梧依旧会在每个重要节日为他发短信, 他一字一句地打，问候木导, 又报喜不报忧地说着自己的最近, 最后依旧和每年一样，望他身体健康，长寿。
他同样也收到许多人的祝福。
李芸还是很会说话, 祝他来年顺顺利利，今年一定要大红大紫。
忙完这些，从终于想起被一直晾了二十来分钟的徐朝闻。
徐朝闻没什么怨言，他从前置摄像头里看着认真打字的宁梧，期间还收到对方的祝福，在耳机里跟着念了一遍，反倒把宁梧念得有点害羞。
烟花炸起的声音不再那么频繁，徐朝闻靠在沙发上，问他：“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宁梧规规矩矩地回答：“还可以吧……”
视频对面，徐朝闻平静地看着他。
明明隔着屏幕，相距千里，宁梧竟然从这个比自己小快八岁的男孩眼里感觉到一股被轻易看透的不适，他避开目光，徐朝闻略带压迫的声音响起：“宁梧，别骗我。”
宁梧自认为自己演技精湛，没想到还是一物降一物。
徐朝闻真是天生来克他的。
他的嘴角落下来，说道：“好吧，可能过得一般般，不过我其实每年都这样，也不算多不开心，也许是我不适合过这样团圆热闹的节日，所以才不能和大家一样愉快的享受氛围。”
徐朝闻突然道：“把你的镜头拉远一点。”
宁梧反其道往屏幕前凑，漂亮的脸蛋快要挨上摄像头，眼睛还在一眨一眨：“不是能看清我的脸吗？”
“往下点。”
镜头照到宁梧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再下是才洗好澡穿的睡衣。
“不要故意这样，”徐朝闻说，“你到底在哪里。”
宁梧手指停顿片刻，把镜头放远，让他看到除了这张铺好被套的小床以外，堪称简陋而摆布随意，堆着杂物的房间。
“我带你看烟花吧，京市好像市内不让放烟花，其实我们这也不让，但是也管不住……”
他没让徐朝闻继续说话，走到窗边，转了摄像头，让徐朝闻陪他一起看夜色中还在零零散散绽放的烟花。
“镜头转回来吧，”徐朝闻说，“烟花没有你好看。”
宁梧鼻尖泛起一股酸意，几欲难言。
他也如烟花短暂大放异彩过，又随着火星的泯灭而融于夜空。
人们赞叹他的美丽，可那终究只是映在脑海里的一个景象，一簇灭了，一簇又升起，谁会记得那么多样式中的其中之一呢。
屏幕对面的徐朝闻声音比以往都要温柔：“回到家，你真的开心吗？”
徐朝闻好像总能轻而易举看穿他的疲惫，看穿他神色与往常的些微改变，细小到宁梧自己都习惯得不在意。
宁梧用手背捂住眼睛，终于能够说出实话。
“不，”他说，“我不开心，我一点不喜欢这里，一点不喜欢这个家。”
对面不再传来声音。
宁梧垂下眼睫，泛着亮光的屏幕上显示着结束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