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长砚
他保养极好,完全看不出衰老,只比当年的隋抑扬显得老沉而成熟,一举一动皆温文儒雅,若忽略眼尾皱纹与斑白鬓角,说是四十青年也不为过。
宁梧视线久久没从他身上挪开。
大概是太过张扬,正端详剧本,端着茶杯的孙启文掀起眼皮,与宁梧目光撞了个正着。
骤然直面偶像,宁梧眸中闪过一丝无措。
孙启文却笑了笑,主动与他打招呼:“我们的蔺尘来了。”
场中人皆抬起头,看向这位梁守拙钦点的《惊鸿》唯一主角。
宁梧深深鞠了一躬。
相比眼前的演员来说,哪怕从小童星出身,他依旧辈分最低,经验最少,无论剧本角色如何,在场每个人都是他值得尊敬的老师。
庄修筠主动起身,拉着他的手,微微勾唇:“宁梧,来,我刚刚还与升荣老师谈到你呢,不怕你笑话,我当年还是看了你那部电影,才动了考电影学院的心思。”
庄修筠在剧中扮演的是澧朝最后一位公主钟离琏,也是与蔺尘短暂产生过交集的有缘无分,她的气质清冷而温柔,极是符合这位人人敬仰的朝中第一神女人设。
也是和宁梧对手戏重要程度仅次于孙启文之人。
蔺尘小时被乔装出宫的钟离琏阴差阳错救下一命,至此心中深深刻印下她的的模样,而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断醉酒,也只是希望能再看一眼这位如天上仙子一般美丽的女人。
两人有不少戏份,都是在蔺尘的梦中相遇。
做过好友,夫妻,甚至萍水相逢。
于她的感情便要是少年苦求多年,又不敢触碰的小心翼翼,梁守拙给出的要求是青涩懵懂间的憧憬,有爱恋,但因为身份不匹敌,所以绝不能演出带一丝一毫的冒犯,这便对两人演技,表情管理要求都极高,尤其是作为主动方的蔺尘。
庄修筠是个很好的演员,只缺在共情不深,好在学习程度很快,在导演的引导下大多时候都能一点点调整到合适的情绪。
与蔺尘在剧本上的第一幕戏便是梦境。
她惊奇地发现,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网上无数传言说他毫无演技的青年,一旦进入对戏中,便能轻而易举地成为角色,甚至连带着她也同样进入情境。
这是一种演员皆难求的天赋。
若说此前还有对梁守拙于蔺尘人选的怀疑,此刻不过短短几句对戏,庄修筠便对宁梧大为改观,更主动关照着他一起理解剧本,两人顺利过完了庄修筠与蔺尘的初见。
“你真是厉害,”庄修筠眉梢弯起来,不吝夸赞,“就好像蔺尘本人呢!”
宁梧连忙推却:“没有没有,是庄老师演得好。”
何升荣和庄修筠从前就有过合作,是众所周知的好友,闻言也打趣:“她很少夸人的,你不得了,入了我们庄老师的眼了,哈哈。”
宁梧真的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除却早前出演的电影,后来进的组,无论年龄,他都算是作为前辈的位置,乍然成了被关照的后辈,还有些不习惯。
反倒是孙启文一直没什么反应,他手中茶杯端得很稳,一遍遍翻看着剧本,宁梧几次偷偷观察,都只能瞧见孙启文肃穆认真的神色。
他们俩扮演的皇帝与杂耍艺人虽身份云泥之别,却是整部电影循环交织的两条线,也是结局的高-潮重头戏,所以对手戏虽不多,却是重中之重。
孙启文突然道:“第一幕台词结尾,喊钟离琏的时候亲昵太重,这个时候蔺尘可以试着带着一些逃避,不用过于强调和刻意。”
宁梧认真听取,恍然大悟:“是,孙老师说得对……”
孙启文放下茶杯:“不用这样严肃,你比我见过的许多新生代演员都要好,一点小瑕疵,不是什么大事。”
大概是对于偶像的尊敬,宁梧一直没敢和孙启文真正直视,只匆匆点头应下。
第一日围读结束,何升荣和庄修筠组了饭局,同时也有相互熟悉的意思。
宁梧先回酒店洗漱过一遍,理了发型和换衣服,晚到一步,到的时候,几桌落座得七七八八,剩了个梁守拙与谦格和余下主演与老戏骨的主桌。
庄修筠招呼他:“小梧,来,就等你了。”
宁梧身为一番主演,与他们一桌合情合理,只是才走近前准备坐下,脚边一顿,发现桌上已然多了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还就坐在留给他的位置旁侧。
何升荣见他神色僵硬,主动介绍:“这是梁导亲戚,小徐,徐朝闻,特意来祝贺他新戏开机的,都是年轻人,你俩坐一起不介意吧?”
庄修筠捂嘴笑了两声:“老何,你是不是最近学古琴学傻了,从来不关注网上消息的。”
何升荣“啊”了一声:“我又错过什么了?”
庄修筠说:“傻子,他俩刚合作完一部剧,现在网上可火了,叫什么……什么什么花的,我助理都知道,说特别好嗑。”
徐朝闻接话:“徒花。”
庄修筠:“哎对对对,就是这个,我还等着播了一起去看一看呢。”
又看向宁梧:“快坐快坐,愣着做什么,不饿呀?你们俩老熟人,也趁机叙叙旧,之后开拍了忙起来,可就没现在机会啦。”
宁梧微微垂目,坐到徐朝闻左身侧的位置上。
第72章 第 72 章 “那我来见
徐朝闻是梁守拙的人, 大家自然不会冷落他。
甚至对梁守拙尊敬过多,以至于想要拉近关系,反而在这个小年轻的身上的玩笑打趣更多。
赵涛此人生性幽默,更没什么架子, 率先友好地问了他的学业, 听闻是数学系考入的京大, 一圈人更是顷刻从客气变为面露震惊。
“我小时候的梦想可就是考上京大, 也多亏梁导,让我真见识了活生生的京大高材生。”
庄修筠推他:“得了吧你,马屁拍成什么样了。”
“实话实说, 我一看小徐就觉得是聪明人, ”赵涛说道,“这种人啊, 不管哪个行业,都能做得很好, 跟天赋一样的。”
庄修筠问宁梧:“小梧, 你们合作过的,小徐真有那么厉害的啊?”
徐朝闻将剥好的一只香茅虾放到宁梧碗里,替他回答道:“没有,我一开始很难入戏,是慢慢带了我很久, 才开始理解角色,进入角色。”
梁守拙不怎么说话, 眼神却跟着他的手移到宁梧身上。
庄修筠福至心灵, 率先领悟出了这个独属于宁梧的小名,说道:“是呢,今天和小梧第一天对戏, 我也发现了,他是有一种不知觉就能让人跟着代入角色的氛围感,之前和其他导演,都说我情绪难进,但和小梧就能特别快。”
宁梧迎合不了恭维,越是夸他,只能越是害羞,徐朝闻又拿了工具为他取蟹肉,自己没吃两口,全送到宁梧碗里了。
“不要了,你也吃。”他小声说。
徐朝闻说:“我不饿。”
在这么多人面前给自己服务,这算个什么事儿,这下不仅梁守拙时不时丢来两个眼神,连一向沉稳的谦格都乐呵呵地瞧,宁梧只能一个劲地埋头吃。
赵涛打趣:“你俩关系真不错,很少见杀青了还能这么亲近的。”
宁梧说:“徐老师是很好的人,我们俩也是很好的朋友。”
徐朝闻应了声:“是。”
赵涛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徐这次是是来看梁导,还是来看我们小宁老师啊?”
徐朝闻说:“都有。”
谦格闻言,哈哈两声,拍了拍老搭档梁守拙肩膀。
梁守拙摇头,也似无奈。
一顿饭倒是吃得和睦,宁梧以为徐朝闻会做些什么,但出乎意料,整顿饭下来除了给他剥虾开蟹,并没有其他出格行为,宁梧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直到饭局结束,都十分安稳。
第二天还要继续围读,也便都三三两两回了酒店休息,宁梧去了洗手间,出来时对镜整理了一下,撞到拐角处过来的徐朝闻。
他身形稍顿,呼吸微微屏住。
徐朝闻同样只是来洗手,关上旁侧水龙头,抽了两张纸擦干掌心,问他:“送你回去?”
宁梧应了一声,给李芸发消息,让她不用过来了。
吃饭的地方距离酒店不远,两人走路回去,顺便消食。
剧组定的地点在郊区,来往行人本来就不多,徐朝闻比宁梧走在稍慢半步的身后。
宁梧的手停留在半空,夜晚的凉风从指缝间遛过。
以前他俩走在一起,徐朝闻总会牵他的手,现下什么也不做,倒是不像他了。
宁梧问道:“你怎么来了?”
徐朝闻:“受我爸妈之托,确实是来看老梁的,怕他大年纪还折腾,让我赶来看看情况。”
宁梧略微放下心,又问:“最近在忙什么?”
徐朝闻说:“在上课,之前缺了半个学年,之后要重补,学分也得补不少。”
宁梧下意识回应:“啊,学业顺利,”片刻,可能也觉得有点尬,挠了挠脸,说道:“那你这次来几天啊?”
“一会就回去。”
“这么急吗?”
“要回去上课,你希望我待的久一点?”
“不是,当然你学习重要,就是怕太晚了不安全……”
徐朝闻轻笑了一声。
言谈间,到了酒店楼下,两只猫儿从他们脚边窜过,宁梧站在酒店小路欧式古典风格的路灯下,衣摆微微翻起,光芒从斜侧方往下打,脸蛋因酒意而晕染的酡色更加明显。
有多久没见了,算一算时间,那次不欢而散以后,得有快三个月了。
宁梧觉得徐朝闻更结实帅气了点,十八岁的男生,一个处于成熟和蓬勃生长之间的年纪,没发育完全,又长得快,小几个月没见,又是一番新的感觉。
“你又长高了?”
“没有吧,”徐朝闻说,“不能再高了,这样就很好。”
他反过来问宁梧:“你是不是瘦了?”
“瘦了一点点,这也能看出来啊,”他认真地看了看自己胳膊,好像也没什么变化,“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辛苦练习呢……”
两人都没有告别的意思,宁梧想到什么说什么,给他分享这几个月自己去到丰城的见闻,跟着老师学习的趣事,还跟他试着说了一段惊鸿里的蔺尘台词,他这段没有把握,不知道演的好不好。
徐朝闻认真评价,在宁梧话语绕到自己身上时,也和他毫不保留地分享了大学生活,很轻易就能像在徒花时期一样自然地熟稔和开玩笑。
好像想要讲的东西突然变得像线面一样繁殖了起来,竟然一时间说不完。
但时间已经好晚了,再晚点,怕是连高铁也赶不上了。
宁梧不禁有些遗憾,和徐朝闻讲话总是很开心也有意思,竟然生出一种突然又莫名其妙的想法����如果是在徒花剧组就好了,那徐朝闻就可以牵他的手,带他上楼,一面亲吻他,一面听他说很多话。
嘴比大脑里想的话先一步说出口:“晚上去高铁站,会不会不安全?”
只是刚说完,宁梧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邀请吗?暗示吗?他怎么会讲出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