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吃早饭的河豚
覃京墨眸中泛起一层水光, 她咬住唇点了点头, 又重新看向陆振山:“爸, 我嫁到陆家这么多年, 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我只有宝嘉和宝珠这么两个孩子, 你今天如果把这个打死,是想让宝珠也变成如今你的样子吗?这样做对你,对陆家,究竟有什么好处?”
“大伯的事情让你记了一辈子,所以你就也想让我们不好过,让宝珠也记一辈子吗?她是你的孙女,你一点也不疼爱她吗?”
陆振山点头:“既然你把话说得这样清楚,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
“陆振鸿喜欢男人是他情愿,既然是情愿,就不要怪我没有选他,就不要怪被家法打死,那件事我确实记了很多年,但不是记我做出的选择,是记我没有早点做选择,如果当初我早点把跟他一起鬼混的那个男的赶走,那就不会被父亲发现,他也至少还能活着,所以今天!”
他目光穿过病房,直直落在林箴言身上,钝刀一样从脸上慢慢刮过去:“今天,我要好好纠正这个错误。”
他指着陆好和覃京墨:“避开他身上的枪伤,给我把人按住,要是敢让他们两个挣脱一下,你们就替他们受罚。”
一声令下,保镖们齐刷刷动了。
陆好往前迈步想把林箴言挡在身后,但林箴言比他动作更快,手臂一展拦住陆好:“都站住!”
保镖们脚下未停,陆好怕他们会伤到林箴言,焦灼地伸手想去拉,下一秒,林箴言从口袋里摸出平时随身带的圆珠笔,笔尖抵住自己的脖颈。
塑料壳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尖锐的那一端抵着他颈侧薄薄的皮肤,微微陷进去一点。
“都不准过来。”
保镖们顿时被这阵仗镇住,纷纷停下脚步,回头询问般朝陆振山看。
陆好在林箴言掏出那支笔的时候就整个人都被定住了,根本不敢过去抢夺,因为哪怕只是扎进去一点,他都觉得自己会疯掉。
“言哥......”他双眼通红地望着林箴言,声音沙哑。
林箴言没有理会他,远远和陆振山对视,清瘦的身体并不孱弱,反而迸发出光芒。
“陆振山,我一直以为你虽然专横独裁,但至少是个护内护家的人,却没想到居然过得这样懦弱,连一个小辈的勇气也比不过,”
“虽然我这个人有时候也不够聪明,但如果一直有人在我耳朵边上唠叨提醒,那我就又会反思,是不是真的应该硬气一点,所以,”
他笑了下:“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要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鞭策,让我做出今天这个决定。”
“陆夫人,”他看向覃京墨:“来这里之前你问我的问题还作数吗?”
覃京墨点头:“当然作数。”
林箴言转过头,看向陆好。
尽管什么也没说,但陆好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心甘情愿地走到他面前。
林箴言仰起头,声音不高,足够让病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前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认真的吗?”
“真的不能再真。”
“但已经有一个人骗过我,如果以后让我知道你也在撒谎,我绝不会让你像他那样轻轻松松就脱身,明白吗?”
“我绝不骗你。”
“好。”
林箴言微抬起下巴,眼底只剩他一个人的倒影:“宝嘉,”
陆好目光灼灼。
“吻我。”
下一秒,忠实的信徒当着一众保镖,当着陆振山和覃京墨,众目睽睽,双手托捧住林箴言的脸颊,低头吻下去。
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在这一刻触碰到月亮,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浅尝辄止,故而这是一个极轻又极沉的吻,唇瓣贴上来时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颤抖。
陆好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掌心温度贴着头皮渗进来,烫得像一团火。
少年人的爱意汹涌又澎湃,将这一潭活了三十年的死水搅了个天翻地覆,酣畅淋漓。
林箴言闭着眼,突然很想哭,他想,或许他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今天这个吻。
不只为这一刻感官上的刺激,也为他第一次拥有这样真挚热烈,万分肯定,只此唯一的真心。
回看曾经的七年,他看似得到了很多,真正想要的其实少得可怜,可明明已经这样少,却偏偏从来也没有得到。
有时候他以为是他要求得过分,或者说不现实,因此时间慢慢往前走,他想的次数就跟着越来越少,觉得大概是他不值得,就不配拥有。
而陆好那么多次向他表达爱意,他真的一次也没有心动过吗,其实不是的。
因为人越是缺什么,往往就越想得到。
他如此渴望而又得不到的东西,被陆好一次又一次捧到他面前,不管他怎样回避与拒绝,都不知疲惫不言放弃。
那么,如同今天的这个吻一样,或许这辈子,他再也不会从第二个人身上感受到这样独属于他的专一与偏执。
于是他也真的哭了。
被松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鼻尖还轻轻碰在一起,陆好替他擦去眼角湿意。
林箴言笑着摇头,而后牵住陆好的手,两个人在一片黑压压的保镖中间站着,膀挨着膀,肩贴着肩,看向陆振山。
“陆振山,这样的结果你还算满意吗,论勇气,你比如过陆好也比不过我,论爱,”林箴言微微勾唇,眼角小痣在这抹笑意中格外明显:“我们更是比你富有得多。”
“不是要纠正吗?我们就站在这里等你,只是希望日后你不要又为今天而后悔。”
“哦,”说到这里,林箴言跟他解释:“我没有用错词,虽然你并不承认,但我觉得你心里应该是后悔的,不止过去后悔,今天也后悔。”
病房安安静静,陆振山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年老浑浊的眸底似乎蒙上一层雾。
不知何时叹息了一声,陆振山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种说不清的苍老:“宝嘉,我疼爱你一场,你当真愿意跟着一个外人,这样对你的亲爷爷吗?”
陆好握紧林箴言的手,没有松开:“爷爷,我也是您的亲孙子,您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成全我呢?”
陆振山怒道:“天底下从来都是晚辈顺从长辈!哪里有长辈向晚辈低头的道理?”
“你们都年轻啊,我是一天天的老了,斗不过你们,今天我跟你低头了,明天这个要忤逆我,后天那个要忤逆我,那这个家还由不由我做主了?”
“可是没有人会来忤逆你!”陆好捂着自己心口:“我们只不过是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一次,我们是人,人难道不应该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事物吗?”
“你是家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你就只需要稍微松一点手,真的,就一点点,你也说了,我们是你的家人,既然是家人,为什么要让我们这样痛苦呢?”
陆振山微张着口呼吸,被质问被反对所激起的怒意涌到喉咙口,他应该骂他混账,应该抄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让保镖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毫无廉耻的人拖出去!
可当视线再次落到两个年轻人交握的手上,恍然间就重叠到很多年以前。
他的大哥也拉着一个男人跪在地上,用同样恳求的语气问:“爸,我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就一定要让我这样痛苦呢?”
父亲同样没有回答大哥的话,而是看着他:“老/二,你来选,是成全老大继续留在陆家,还是让他们双宿双飞。”
他和陆振鸿是手足同胞的亲兄弟,自然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只是那时候的他也年轻,没有领悟到父亲的真意,更没有想到,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不顾一切。
往事逐渐模糊又逐渐清晰,弄得陆振山也恍惚了。
隐约感觉到侍者在说话,陆振山堪堪望去,能看见对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是怎么也听不见了。
苍老的身体不受控制晃悠,手想抓住窗沿,影子却叠了又散,散了又叠。
“不好了,老先生不好了......”
*
曾经:
“小陆,你们家是不是都很排斥同性在一起?”
“爷爷是很反对的。”
“好吧。”
“问这个是因为小叔吗?”
“没有,”
“哼,虽然爷爷反对,但小叔不公开是他没能力。”
“不要这样说。”
“可他如果真的想,为什么不行动?”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陆老头喜提三连气,这次是真老实了
第44章 那我可以
陆振山这一次是真的麻烦了。
侍者原本以为, 只要陆宝珠带来的那位老中医再扎上几针,人就能像上次那样醒过来。
可针扎下去,人确实睁了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 没多久就又阖上。
“大夫人, 这......”
覃京墨深吸了口气:“去找更好的医生, 国内的、国外的,只要有办法, 都联系。”
侍者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除了陆振山,陆好那边的情况也不是很好。
本来枪伤就没好,先前见陆振山海坐着轮椅,后来又是跟着队长一起逃跑,又是被带回病房来和陆振山对峙,就算再好的身体素质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故而陆振山倒下去不到两分钟, 他也跟着身子往旁边一栽,是林箴言从背后托住了他。
他半拖半抱地把人弄回病房, 护士跟进来拆开纱布检查, 枪伤的创口边缘有些发红,好在没有裂开。
护士说是体力透支加上情绪起伏太大导致的短暂性昏厥,休息一会儿应该就能醒过来。
林箴言坐在床边,把陆好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握着。
陆好的睫毛很长, 闭着眼就更显长了, 鼻梁挺直, 就是嘴唇没什么血色。
明明这段时间天天都有厨子给他配营养餐, 都补到哪里去了?
不过虽然是晕倒,但没有像陆振山那样一睡不醒,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陆好醒了。
彼时林箴言也有点累,刚趴在床沿边准备小憩一下,察觉到他呼吸的变化立刻抬头,眼底还带着一层没来得及散尽的疲惫,声音先一步落下来:“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好不说话,就一双眼滴溜圆地望着他,眼珠又黑又亮。
林箴言以为是哪里疼得说不出话,当即起身:“我去叫医生。”
“言哥,”
陆好伸手,指腹贴着林箴言腕骨,不松不紧地扣着,他回头,看见陆好微微摇头:“......不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