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爱吃生姜的鱼
在梦里,那只鬼萦绕在他身边说话,怎么甩都甩不掉,更加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会在梦里将程迩温的脸和那只鬼结合在一起。
那个待人接物事无巨细的青年,在他梦里完全变了一副面孔,阴鸷、诡异以及那股渗透的压力感……
梦境真实得就像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想到这,他不由举起自己的左手,反复观察上面是否有捆绑的痕迹,查询无果才敢吐气懈怠。
“嘿,赶紧的,早八要迟到了。”以为他发酒懵,把人往前推了推提醒。
“好。”
路过宿舍的每一个方位,叶言已都觉得脑子里有些碎片呼之欲出,尤其是当他面对镜子刷牙的时候,脑袋有个画面转瞬即逝。
画面中,程迩温在给他刷牙。
“呸。”尽数吐出嘴巴里的泡沫,叶言已甩头试图把荒谬的画面忘掉,可它就像关机键无效化的投影仪,不论如何都不能消除。
荒谬之余,他生出浓厚的担忧与尴尬。
担忧昨晚是不是醉酒,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想到今晚还要跟人一起上选修课,叶言已掩面懊悔不已。
白天上课中途,他反复问室友:“昨晚我喝醉没乱说什么吧?我酒品应该还可以吧?”
罗决忙着打游戏,抖腿说:“我哪知道啊,你问程迩温啊。”
尤阿沛给女朋友发短信,听见他问话,坦言道:“昨晚二哥你一醉就被带走了,我回宿舍的时候你睡得很香,中间就没听你说过几句话。”
饶有趣味端详他尽显苦恼的神情,陈宸说:“你晚上直接去问程迩温不就好了?怎么,不敢啊?”
知道他幸灾乐祸,叶言已闷气丛生,干脆用后脑勺对着陈宸。
心怀忐忑和各种猜忌过完白天,叶言已就算再不想面对,也不得不去。
往日植物通识课最积极的人,此刻腿如灌铅,每上一层阶梯都在宣告他过会的窘迫。
待他抵达教室,粗略环视发现程迩温还没来,挑了个比较后排的座位坐下,发现前排的人比较高,叶言已为了隐蔽刻意猫着腰,祈祷等会程迩温来上课的时候千万不要发现自己。
第23章 笼罩感
于响铃前两分钟抵达教室, 程迩温依照惯例往前排座位望去,看到那一排空空如也,青年面不改色, 又沿着后排满满当当的位置逡巡。
锐利的视线极速搜索至倒数第三排, 挤在大高个后头佝偻的身影,薄唇佻佞。
没有第一时间去质问对方,程迩温就跟没看见似的,走到第二排落座, 右手边照旧留了叶言已的位置。
上课铃响,教授进门看见程迩温旁边空着,明显怔愣, 推高自己的老花镜伸脖子寻找。
半晌后, 教授没找到人:“学习通先签到,签完这节课教你们怎么制作植物染,下节课留给大家操作, 往下三周的课调到周三下午户外操场,从下周四晚上开始大家就不用来教室上课了。”
底下人欢快愉悦的讨论声里,叶言已趴在桌上迅速签到, 完成后还不忘偏脑袋往第二排形单影只的青年那探。
程迩温甚至给他留了位置……
无所适从的歉疚感油然而生,叶言已埋头泄气。
签到结束, 教授将植物染的操作步骤做成视频公放, 平常坐后排玩手机的同学顿时来了兴致,个个抻长脖子观看得津津有味。
前面的大高个挡住了他的视野, 他要歪头插空才能看清, 但长时间保持一种姿势, 左边肩颈开始酸痛,叶言已边锤边看。
注意力集中时, 手头捶打的动作偶尔终止,后背与脑袋若隐若现的瘙痒他只当寻常。
直到脊背尾椎猛地被顶了一下,他整个人如触电般往前趴,险些脱口的咽呜被及时堵在喉头。
叶言已下眼圈殷红,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纷纷冒出小刺点。
游走于后背的指头宛若毛刷,轻描淡写地顺着他突出的脊骨作画,处在暖风里的人一阵阵发凉,额角虚汗频发。
“不、不要。”
所幸多媒体教室的音效开得很大,他细碎的抗拒湮灭于震撼的音效中。
那只鬼并未将他的勒令听进耳朵,描摹过精细的脊骨,它的指腹逐渐往前,并绕过腰侧开始抚摸他的肋骨。
“不!”看不见也摸不着,但身体的异感额外真实,后排学生尤其多,并且全神贯注于讲台上的投影屏,导致他无法逃离。
叶言已咬住下唇隐忍,右手下意识摁在肋骨处,身体本能抗拒这种侵扰,但仍旧无法阻止对方的探索。
未知的恐惧压迫他的神经,自身的存在与对时间的感知被削弱,无助和绝望卷成海啸将意识吞没,叶言已整个人好似泡在冰封的湖底。
他无意识地往最前方看去,青年此时正投入,根据视频里的步骤认真地做笔记。
下唇咬得发麻,叶言已想要求助四下无门,在那只鬼摸完他左侧最上方肋骨之后,脱力埋头倒向桌面。
敏感的神经彻底崩断,思绪如抽丝般远离,他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随便它想怎么样都可以。
下课铃骤然回荡,投影屏上的视频停止在当前播放进度,周遭人不断起立离开,喧哗声愈发嘈杂,长桌在打闹中偶发震动。
但这些声音在进入他耳朵时,成为了浸入高压海底的沉船,仅剩冒泡的水声跟自己快被淹没的呼吸。
“学长。”
扭曲怪异的呼唤自遥远处越贴越近。
“学长?”
“学长……”
他从水底被拖起来,涣散的意识因呼喊而凝聚,叶言已呆滞的目光在半空跟程迩温对撞中,霎时冒出水光。
“怎么坐在这么后面?”程迩温的眼神和语气满怀关切。
下眼睑被沾湿,叶言已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嘟囔什么:“我看不清视频。”
说完又觉得丢脸,把话和鼻头的酸涩硬生生哽回去。
青年垂眸凝视他通红的眼圈:“我在前面给你留位置了,跟我去前面吧?”
“嗯。”他艰难使用鼻腔发音。
顺理成章把叶言已带回原座位,教授接了一壶水正好回来看见,便朝他们这来,笑眯眯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逃课了。”
叶言已有意无意躲避教授的视线,鼻音浓厚:“没,我不会逃您的课。”
“呦?”教授一眼看出他状态不对,弯腰正要张口。
隔壁的程迩温莞尔:“老师,上次您给的茶真不错,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福气,能再讨一些。”
“还没喝够啊?”男人故作惊讶,护着杯子说笑,“不给了,我上回在学院门口摘茶刚被咱们学院主任逮个正着,你还让我顶风作案,得亏不是我的学生,不然我非得让你留在实验室帮我做分子实验。”
“呵,”两人的对话成功让叶言已缓解并笑出了声,他牵唇道,“要是给您做分子实验就能喝到腊梅茶,一举两得,我愿意天天为您做实验。”
“那你要来吗?”夹在枯黄眼白里的目光矍铄,男人半开玩笑地询问,“你打算考研吗?要不要跨专业到我这来?”
“……”叶言已呼吸凝滞,张唇欲言又止。
静默观察对方流光颤动的瞳孔,程迩温轻而易举找到他隐藏在深处渴望与挣扎交乱的复杂情绪。
“呵呵,”看了眼屏幕下方的时间,教授盖上水杯,“不急,反正你才大二,要是真有想法就来找我,没有就常来上我的课,陪陪我这个小老头也好 ”
目不转睛望向教授远离的背影,叶言已牙齿打颤,在铃响前收回失落的视线。
缄默不语将所有情绪尽收眼底,程迩温看着他,陷入沉思。
教授简单一席话把叶言已推向天平的制衡点,他承认,当下无法抑制地动摇了。
可天平的另一端是遍布的火海,一旦他选择了这边,另一边会因为无法保持平衡而将火球投向自己焚烧周围。
他没有办法做抉择;
或者说,他没得选。
“学长,”见他脸色愈发难看,程迩温轻怼他手肘,“你带植物染材料了吗?”
“啊?”回过神,叶言已从背包掏出工具和材料,“带了。”
停留在他泛苦的眉色间,程迩温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保温杯给他:“喝点吧,蜂蜜水。”
叶言已刚要说什么,又听见程迩温补充:“我没喝过,杯子是新的。”
“谢谢。”叶言已接过来抿了一口,低声解释,“我不是介意这个。”
“嗯。”尾音略微上扬,程迩温并没有选择追问。
叶言已赧颜讷讷:“问你个事……”
“什么?”
“昨天我喝醉了,”不安分地摸着后脖颈,叶言已吞吞吐吐,“没、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眼波流转,青年沉浸于昨晚的美好,语气轻柔得像片摇摇晃晃的枫叶,“昨晚学长很乖,喝醉就倒头睡觉了。”
特地把吐字重音放在‘乖’字上,叶言已听得耳热。
“那就好、那就好。”
奇怪的是,得到本人确切的答案,他的心并没有安定下来,反而跳得更快,慌得更厉害,就连眼皮都跟着胡闹乱眨。
昨夜的梦过于真实,梦里的程迩温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如同黑白两面,截然相反。
余光扫过正在帮他整理材料的人,叶言已举起水杯一饮而尽,强迫自己放下防备,不要再多心。
由于学校定的统一燃料和工具没到,这节课教的是简单的植物拓印,用泡过明矾的树叶沾在纸上,再用锤子轻轻敲打即可印出图案。
老师给每个小组都发放了一定量的明矾,让大家实验操作看看。
为了拓印出好看的花纹,叶言已周末特地寻来了好看的角堇跟腊梅。
等待浸泡的过程中,大家到处流窜,观赏附近人用的都是什么植物材料。
“你好。”
比对拓印所需的贴纸和花朵大小,听见近处有细柔的声音,叶言已适时转头。
说话的是个穿粉色毛衣的小姑娘,她带着手机过来,指着他泡在明矾里的花,双颊被暖气吹出自然腮红。
“请问这个花是什么?从哪里摘的啊?”女孩问。
叶言已循着她指的方向,礼貌回答:“角堇,托我室友的女朋友从音乐学院带过来的。”
女孩卷翘的睫毛扇动,笑盈盈地问:“帅哥,那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你室友的女朋友,是在音乐学院哪里摘的呀?”
“应该就在他们学院门口那个大提琴雕塑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