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骑手正在偏航 第17章

作者:半瓶当当 标签: 近代现代

凌决没搭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重了一些,下颌线绷得很紧。

……

晚上八点多,晚高峰刚过去,田嘉禾找了一家干净的面馆,准备解决一下晚饭问题。

二月初严格意义上来讲还属于冬天,最低气温一直维持在零下,稍微穿少一点,冷风一过就把人都吹透了。田嘉禾倒是穿得不少,只是像他这种工作性质,穿再多也抵不住一直待在室外,半天下来感觉脸都是僵的。

点的汤面还没有上,他盯着微信的联系人界面有些愣神。

距离上次和凌决在医院碰到已经过去了五天,聊天框的最后一条消息也停留在五天前的周三,凌决说有事取消了晚上的见面,田嘉禾没有过问是什么事,可能根本就没什么事,如果那天遇到人和他真的是那种关系的话,也许他们会就这么断了也说不定呢。

田嘉禾原以为想到这些他会感到痛苦,可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却是实实在在地没什么起伏。

这段关系本来就是由凌决开始的,即使他一直尽力避免让自己陷入完全被动的局面,但相处到现在终归凌决的主动权多一些,由他开始,由他结束,再正常不过。

老板娘把面放到桌子上,热气氤氲,田嘉禾从桌上的筷筒里取了双塑料筷子,将底部的面条挑上来,简单搅拌几下,开始吃起来。

将桌子上的一大碗面条连汤一起喝下去,田嘉禾才感觉自己的手脚热乎起来。放在桌子上的另一块手机陆续有新任务进来,田嘉禾漫不经心地低头一瞄,眼睛瞬间亮了。

竟然刷新出一个三十块钱的加价单,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下意识点了接单,屏幕中间的小圆圈转了几下……

真的抢到了!

田嘉禾捏了一下胜利的拳头,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擦了擦嘴,出了面馆,跟着平台上的导航往不远处的一家蛋糕店去。

手里拎着一个扎了丝带的精致盒子从店里出来,田嘉禾小心翼翼地将它固定在外卖箱里。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打算送完这个蛋糕就回家,所以这单的时间还很充裕,他骑得很慢,小心避开路上的减速带和坑坑洼洼,不敢颠簸,生怕将蛋糕损坏。

目的地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老小区,因为地理位置好,不少在附近上班的年轻人会选择租这样的房子。

田嘉禾将电动车停在楼下,拎着蛋糕上了楼,敲了敲门却迟迟不见人来开,他只好拨了平台上提供的电话。

“您好,是您点的外卖对吧,花园小区2栋603,我敲了门没人开。”

“不会吧,明明两个小时之前还跟我说在家啊。”对面是一个声音柔和的男生,听起来和他差不多大。

田嘉禾一手提着蛋糕,一手拿着电话:“我刚从楼下上来,看屋里好像也没亮灯,家里应该是没人。”

男生思考了片刻,说:“能不能麻烦在门口稍等一下,我女朋友是独居,我有点不太放心,我先打个电话问问她朋友。“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先点送达,我还可以加钱,行吗?“

“没事,不用加钱,你先问吧,我后面没单子,不着急。”

对面道了声谢就把电话挂了。

田嘉禾把蛋糕平稳地放在门口的消防箱上,在接单的手机上点了送达,又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玩起了消消乐。

楼道里的声控灯估计是接触不好,一闪一闪的,周围唯一稳定的发光物只有手里的屏幕,很像那种恐怖片里常见的场景,不过游戏里时不时冒出一句“unbelievable!”,氛围倒也不算太渗人。

大概半小时之后,他用来接单的手机响起来,田嘉禾把消消乐放在一边,接起电话。

“你好你好,麻烦你了,我女朋友找到了。”男生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他说今天是他和女朋友的周年纪念,因为两个人是异地,自己因为工作走不开,所以给她买了蛋糕和礼物,但女朋友偷偷买了机票去他的城市,两个人现在已经见面了。

“蛋糕如果不介意的话,就麻烦你帮忙解决掉了,谢谢谢谢,待会我会在平台上打赏的,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本以为只是普通的一单工作,没想到被塞了一嘴狗粮,不过听男生说完,田嘉禾也跟着心情很好,他从台阶上起来,拍拍屁股,提起蛋糕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田嘉禾将蛋糕放在沙发旁的小矮几上,用暖风机对着吹了半天,冰冷麻木的手脚才缓过来。

他又搓了搓手,将盒子上的丝带解开,小心翼翼地将罩在蛋糕上面的纸盒拿起来。

蛋糕是简单精致的款式,跟着他来回跑了一路也没有一点损坏。白色的糖霜洒在深红的草莓上,显得格外诱人,四周装点着一圈亮闪闪的小珠子,中间用果酱写着“七周年快乐”的字样。

七周年,好长情的两个人。

盒子里除了蜡烛和刀叉还附带了一张卡片,与其说是卡片倒不如叫信纸,有16开那么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应该是店家打印出来的。

田嘉禾将信和蛋糕摆好,变换着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又从里面挑出最好的一张,用短信给男生发过去,发完才用勺子从边缘挖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

草莓的清爽中和了奶油的甜腻,浓郁的奶香夹带着一丝酸甜,让人从心底里生出幸福感。

田嘉禾又挖了一勺,拿起手边的信看了看。男生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两大页,从他们高中刚认识的时候开始,字里行间都是初恋的青涩、热恋的甜蜜,再到如今分隔两地的酸楚,信的结尾,男生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岛城的工作,下个月就可以结束异地。

田嘉禾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感受到幸福的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酸胀。七年如一日的感情是什么样,被另一个人放进未来的规划里又是什么感觉,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蛋糕上用作点缀的草莓被吃完了,剩下的奶油混合着蛋糕胚,腻得糊嗓子,田嘉禾的喉咙有些发紧,费了点力才吞咽下去。

周三下午,田嘉禾上厕所的时候从怀里掏出手机,看到凌决两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一瞬间说不上自己是高兴还是失落,只淡淡地回了个好的。

傍晚,他收工回家,照例在小区门口看到了凌决的车,他将自己的电动车安放好,拉开车门上了凌决的车。

车里的暖风扑过来,让他冻僵的脸有一丝缓和,他拉过安全带给自己扣上,车子就缓缓动起来。

从他家都到凌决家,大概有二十分钟的车程,他从来没觉得这二十分钟像今天这么漫长过。

平时他们多少会聊几句,不是多么有趣的事,也没什么深度,但两个人聊起天来时间总是很快就过去了。偶尔也会有累到不想说话的时候,他会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休息,像感觉不到车里另一个人的存在一样,有时候甚至可以在短短二十分钟眯上一觉。

但今天他的嗓子像是被最强力的502糊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凌决也不说话,空气里的沉默像针一样扎着他,让他不敢放松,整个身体都紧绷着。

“那天是我妈的秘书,”最终是凌决先开口,“你别瞎想。”

田嘉禾愣了一下,这是在跟他……解释吗?如果是七天前听到这句话,他想他一定会觉得开心,可是现在,他像是突然被人往怀里扔了件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需要的究竟是不是这件东西,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噢”了一声。

不算在医院的那次,他们有半个月没见过面,凌决急得跟饿了好几天的野狗似的,一进门就开始扒人家的衣服。

从门口脱到卧室,外套毛衣散了一地,裤子刚脱到膝盖,怎么也拉不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了,凌决“啧”了一声,整个人都透着不耐烦。

“护膝,护膝,没解呢。”田嘉禾快速拍打了几下那双拽着自己裤腰使蛮力的手,伸手下去解了护膝的卡扣。

护膝解开也好不到哪去,他穿得太厚了,只能一层一层往下扒,脱了最外面卫裤,里面还有绒裤、毛线裤和秋裤,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夜灯,被扔到地上的线裤起了静电,在空中划出一道噼里啪啦的白光。

凌决烦躁地咬着牙说:“你他妈到底穿了多少层,有那么冷吗?”

田嘉禾又是一愣。

怎么不冷呢。就算是穿了护膝,冷风还是像是能钻进他的骨头缝里那么冷,他心说凌决可真抗冻,一整个冬天快过去了,都没见过他穿件羽绒服。

可他又转念一想才明白过来,他当然不会觉得冷。田嘉禾也给高档小区送过外卖,但他从没见过哪个小区的地下车库比他家客厅还亮堂。一整排他看不懂标的豪车停在单独的车位上,电梯门一开一关再一开,就能直接到家门口,别说冷空气了,恐怕鞋底连点灰尘都沾不到。

冷是一种痛觉。

很长一段时间,想到冬天他就会产生一种生理性的复杂痛感。手脚被冻得紫红的胀痛,冷风割在脸上的刺痛,吹进关节里的酸痛,冷空气吸进鼻腔里,带着一点铁锈味道,像是能把末端的毛细血管都冻破。

他从小到大最不喜欢的就是冬天。

暖和的衣服都很贵,学校里也没有暖气,整个人一直瑟缩紧绷着,手脚都被冻得没力气。他时常觉得自己像是某种需要冬眠的动物,在冬天不得不克服自己的生理本能活动。

夏天的热量好像能把所有东西都乱七八糟地融在一起,让他和凌决之间的距离看起来没有那么远了,可到了冬天,冷空气像锋利的刀子,将一切都泾渭分明地割离开来,两个人站在一起别说般配了,连画风都是不同的。

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田嘉禾的鼻子不禁一酸,他尽力仰着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手扒着床单,将身体往床头挪了一段距离,伸手按上夜灯。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伸手不见五指,田嘉禾在心里松了口气。

鼻子被堵住了,他只能张着嘴喘气,呼吸间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好在凌决并没有听见,他撞得太重又太快,田嘉禾的身体不住地摇晃,有水从眼眶里晃出来,顺着眼角洇进枕头里。

……

在这个片区跑了两年时间,骑车对于田嘉禾来说已经成为不需要调动大脑的肌肉记忆。

阳光照在身上,风打在脸上,形成一种冷与暖的平衡,熟悉的街景不断倒退,在路上的时候,田嘉禾觉得自己好像短暂地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没有新的任务要去做,也没有人来打扰,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他可以放任自己的思绪纷飞,进行一些没有目的的思考。

而他最近的放空时间都被都被同一个人所占据,或许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他和凌决这段复杂微妙的关系。

他想不起来自己对凌决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本来就对凌决有那方面的好感,半年时间的相处,喜欢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喜欢上了,然后呢?凌决又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事实上在这段关系发生之前他连自己会再次见到凌决都没想过,更不要说现在这样的亲密,他怎么敢呢?

可是当那些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当田嘉禾闻见他身上那种令自己心跳加速的气息的时候;当自己的下巴抵着凌决的肩膀,被那样一具身体包裹在怀里的时候;当呼吸交错,ti液交融,视线撞到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又像醉酒、像做梦,让人沉浸其中,不愿意清醒过来。

只是最近的事情像一根针,不至于把他扎得浑身是血,但也足以让他清醒。

凌决不会跟他在一起。

在这个大前提下再沉溺于凌决对他的好,无异于饮鸩止渴。凌决本来就不是同性恋,他大概会结婚生子,会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到那时候他又要怎么办呢?

他已经偏离自己原本的人生航道太远,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迷路了,等凌决回到自己的路,他又要怎么适应自己原本的生活呢。

【作者有话说】

唉,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再不抬头看看媳妇要跑了

第24章 还是算了吧

黑色的漆光圆珠笔绕着突出的拇指骨节旋转一圈,又回到手中,凌决长腿交叠坐在工位上,视线飘到摆放在电脑旁边的台历上。

今天是周三,大写的“14”下面有三个小字,情人节。

凌决最近也隐约能感觉到他和田嘉禾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是哪里的问题,他想起七夕那天宋明渊对他说的话:无论是床伴还是恋爱,必要的情绪价值是一段关系顺利发展下去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如果情人节是一个缓和关系的好时机,那他不介意做点什么,可是具体应该做什么呢?他脑海中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可以说是十分贫瘠,只有最常见的送礼物。

晚上就要见面,现在开始挑礼物肯定是来不及了,送花的话倒是还来得及,只是……

眼前随之浮现出今天上午已经在公司前台摆了一整排的大束红玫瑰和百合,凌决下意识皱了皱眉。

一想到他拿着那样一束比自己整个上半身还大一圈的花出现在田嘉禾面前的场景,他就觉得自己简直蠢得人神共愤,这个方案在凌决心里被打上一个大大的叉,最终还是被放弃了。

市中心的下班点儿本就堵得厉害,更何况撞上情人节这种出行高峰,这时候即使是有钱人也是没有特权的,毕竟开再贵的车也得看红绿灯的脸色排着队往前走。

面前几排车尾灯清一色地亮红,晃得凌决盯了一天电脑的眼睛更加酸胀,耳边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下意识往街边瞥了一眼。

余光突然捕捉到街边人行道上一个闪着灯带的露营车,凌决心下一动。

将车子停靠在路边,凌决推开门下了车,走近才发现这是一个卖花的摊位,与其他地摊不同的是,这是一个无人值守的小摊,只在露营车侧面贴了张写着价格的纸,旁边还放了一个绿色的收款码。

花花绿绿的小花束摆了满满一车,各式各样,什么款式都有,凌决一眼就注意到角落里的一束白色洋桔梗。

这束花不算大,只有十几朵的样子,包裹在一张棕色的牛皮纸里,看上去很新鲜,灯带闪烁,映出花苞上的一点淡绿。

凌决把那束花拿起来,放在路灯下左右打量,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鼻腔。

这种体量的花束带给人的心理压力显然要比那种大束玫瑰要小得多,实在不行还可以说是在路边偶然遇到,随手买的,简直完美。

凌决拿出手机,扫码转了个高出纸上标价十几倍的整数过去,拿着花回到车上,将花束小心地放在车后座上。

……

今天是周三, 中午的时候,田嘉禾接到凌决约他晚上见面的消息。

当时他正在蛋糕店取货,从怀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回了个“好”,又拉开衣服把手机放回内兜里,跨上电动车。

情人节整个下午单子多得跟流水一样,鲜花、蛋糕、礼物、奶茶…… 要送什么的都有, 田嘉禾都恨不得再多生出两条腿来走路,一转眼就忙到了天黑,怀里的电话响了三次他才慌忙接了起来。

“对不起啊,凌决,今天工作太多了,我忘了这事了,可以等我一会儿吗?我现在手里还有两个单子,”田嘉禾看了看手中订单的收货地址,对着电话继续说,“要不你来滨海公园这边找我好吗?正好我有事情想跟你说。”